《筱筱朗月倾》左潇

8、陌上花开（6）

　　“我要吃竹筒饭”
　　小石榴嘬着筷子，在凳子上摇晃小脚，幸灾乐祸地看着忙前忙后的络纬，这种季节上哪里找竹子去，小石榴不依不饶地哭闹砸屋子，逼得络纬飞行千里去南方给她找竹林，挖竹笋，一顿饭整整耗了一天才做出来，最后还被她以难吃为由打翻在地。
　　“我要穿花衣裳”
　　凡间的男子尚且鄙夷，络纬一个龙宫太子怎么会女工这种娘里娘气的活儿，小石榴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让络纬给她亲手缝制才肯罢休，络纬跟邻村的女人们一板一眼地学，还着了不少糙汉的嘲笑，几天下来，衣服缝好了，白皙无暇的手上全是针孔。
　　“我要你和我踢皮球”
　　如果只是陪孩子玩倒是没什么，可小石榴定下的规则是络纬不许动，说是和她一起玩，充其量就是将他当靶子打，好在皮球软鼓鼓的，她也没什么力道，络纬是金龙化身，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的瘙痒，只是每次玩闹小石榴定要叫一帮孩子来看，皮球踢到络纬仪表堂堂的脸上时还是挺尴尬的。
　　像是在报复失去亲人的痛苦，她变着法儿地“折磨”络纬，可即便如此，年复一年，络纬始终没有离开。
　　“为什么你不逃走呢？”
　　小石榴仰头躺在床上，摆弄着络纬给她做的玩具，天真的说着。
　　络纬给她盖上被子，清澈的眸子充斥疑惑：“不是说好要照顾到你成年吗？”
　　小石榴手中的动作倏地停下，转身小声嘟囔：“傻不傻...”
　　夜深了，络纬沉沉睡去，小石榴依偎在他怀里，小心地爬起，凑到络纬跟前，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一吻。
　　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大胆，她羞怯地把脸埋在被子里，身后的络纬挠挠胸口，翻个身接着不省人事。
　　半晌，小石榴才掉转过身，望着络纬宽阔的背，紧紧环抱住他，这辈子都不想撒手。
　　不用蜷缩颤抖，不用担忧鞭子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身上，这是她第一次笑着入睡。
　　“络纬哥哥，不要离开小石榴...”
　　第二天，四个人抬着一顶轿辇停在络纬面前，说是接小石榴回家。
　　络纬围着围裙，手里的衣服刚抹上皂角粉，不解道：“回家？这里不是她的家吗？”
　　四人支支吾吾地解释小石榴是崔家被拐走的小姐，老爷太太已经找了她多年了，络纬不傻，越听越觉得蹊跷，只是小石榴既然没有反驳，他们说的许是真的。
　　小石榴穿着络纬给她做的三色堇衣衫，面色凝重地走向轿辇，在仆人撩起挡帘的刹那，小石榴飞奔向络纬，跳起来揪住他的衣襟，毫无防备地吻了他。
　　络纬怔住了，震惊的什么都说不出，小石榴望着他俊朗的面庞，甜美地笑着哭着。
　　“谢谢，我回家了，你自由了”
　　望着远去的轿辇，络纬不可思议地抚上嘴唇，心里好像有什么哗啦一下碎了。
　　那之后的很多天，络纬没有回龙宫，而是静静坐在和小石榴住了三年的茅屋前发呆，在心里他还是愿意去相信，每天一睁开眼睛，那个灵气的小人儿就会在屋子里敲着桌板，哼着歌谣。
　　如同三年前不甘寂寞离开龙宫，络纬最终选择来镇上寻觅小石榴。
　　几番打听之下得知，崔家根本没有什么小姐，只有一个还是襁褓中的少爷。
　　像是当头一棒，络纬急匆匆的冲进崔家，撂倒了几个家丁后，他在后院的柴房找到了昏厥的小石榴。
　　她的眼睛被遮住，嘴里塞着粗布，荆条紧箍身体扎的全身都是血，隐约还能看到袖口皮肤下猩红的鞭痕。
　　络纬震惊之余怒火瞬间被点燃，抱着小石榴死死掐住女主人的脖子，恶狠狠地问她小石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女子边咳边道，原来她早些年就被他哥哥买到各家大户，专门给被冷落的夫人们出气。
　　络纬心惊胆战地听着，撒手时候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是他的愚蠢害小石榴受这样的折磨吗？还是小石榴根本不信任她，宁可选择受苦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这时怀中的小石榴手指微微抽动，缓慢地恢复了意识，小手颤巍巍地抓住络纬的拇指，欣慰挤出笑意。
　　“络纬哥哥，我不想，连累你...”
　　怀里的她身子慢慢变冷，彻底没了呼吸。
　　他面目抽搐地捏捏她的小脸，温柔宠溺地呼喊她的名字。
　　“小石榴，我给你做了花环，小石榴，小石榴...”
　　没有回应。
　　暴怒，悲伤一齐涌上心头，他狂笑着，整片齐鲁地动山摇，风雨大作，好似都在倾泻着他此刻的癫狂。
　　“哈哈哈，络纬啊络纬，你是龙宫太子，竟然让一个小姑娘来保护你？”
　　他飞上天空，俯视着哀鸿遍野，这里再也没有他往日的憧憬，因为世人的私欲，小石榴被折磨至死。
　　变幻出竹扇，他呼唤着无际海洋，脚下的大地，早已淹没在无边的洪水中，暴雨连绵了三月，到处都是凄厉的哀嚎。
　　而他带着小石榴的尸体，转身投入汪洋。
　　陶小跳揽着白颜朗，他的手臂已然湿哒哒的，白颜朗给她抹抹眼泪，她就顺势用白颜朗的衣服擤鼻涕，眼睛肿的跟桃一样。
　　“后来呢？小石榴果真死了吗？”
　　白陵游钳着树枝剔牙，翘着二郎腿道：“如果她没死，也就没有镇魂珠了，可正是因为有了镇魂珠，她还算没死透”
　　“什么啊？”
　　白颜朗变出块巾帕给她擦擦鼻涕，解释道：“镇魂珠是络纬法力凝结，可唤回凡人的魂魄”
　　陶小跳喜上眉梢，握住白颜朗的手，道：“那，那就是说小石榴有救了？”
　　“按理说是可行的，但为何这么多年来她还没醒过来，我也很疑惑”
　　白颜朗转头看向白陵游，白陵游直起身板好似就等他问自己，彻底宣布着他的将军。
　　“镇魂珠可唤魂，但是他也得能把魂魄装到肉身里才行，这世上除了天上的天神，只有我，可以让她的身体恢复到盛有三魂七魄时”
　　“为什么啊？”
　　陶小跳不解，她知道白陵游是黄泉石化身，但是她始终以为黄泉石就是给青阳那帮真人长老增益修为的，今天才得知这玩意原来还可以起死回生？
　　白颜朗闭目颇为不愿地解释道：“黄泉没有时空，也就是说，黄泉通向任何时空”
　　陶小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就是说你可以让小石榴恢复到魂魄和肉身合二为一时？简直神了！”
　　白陵游把玩着长发，道：“也不尽然，起死回生这事本就是违反天道的，肉身，魂魄，缺一不可”
　　“照你方才所说，小石榴的肉身现应该在东海龙宫，魂魄也被镇魂珠吊着，只要你去，小石榴就可以醒过来了啊！”
　　白陵游会心一笑，望着白颜朗道：“龙王重情义，只要我救活了小石榴，不愁借不着镇魂珠，所以你们...是不是也该给我点甜头尝尝？”
　　陶小跳盯着白颜朗，抱拳哀求的小眼神别提多招人了。
　　白颜朗叹息一声，望向天际缓缓升起的朝阳。
　　“天亮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