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朗月倾》左潇

24、琳琅天上（8）

　　没有朝夕，没有时分，没有生灵，一片静置黄沙。
　　有谁在吗？
　　她竭力抬起沉重的眼帘，目之所及都是荒芜，神秘却又优雅。
　　“颜朗...唐萝...”
　　指尖深陷进沙土中，细沙从指缝渗出，却没有任何实感，体内混乱的感觉，一切都是那么虚幻。
　　她匍匐在地上一点点向前挪动，恍惚能看到不远处晶莹剔透的琉璃墙壁，闪着金亮亮的光芒，一望无际。
　　她挣扎着向石壁爬去，卷起的黄沙如刀锋般割伤她的脸颊，她拾起石壁边上的一颗石子，固执地在石壁上镌刻。
　　他会来救她的，只要她坚强地活下去，总会等到他找到她。
　　她抬着眼皮，不分昼夜的日子已经使她忘记了时间，前方的沙丘由陡至缓，已经过了很多天了吧，她这样想着，却没有一丝饥饿的感觉，甚至口渴都没有，肠胃充斥着整个身体的膨胀让她恶心，濒临死线的意识很混沌，却无比清晰还在活着。
　　抬起手臂，刻下字，爬行，昏厥，继而再醒来，刻字...
　　黄泉中的那些时日，也可以说是那些分秒，那些年，她就像只垂死的蟑螂。
　　只有活着，才能等到他来的那天。
　　人啊，千方百计的活着吧，前路皆是未知。

　　草原上的风很大，尤其在这种月朗星稀的夜晚，越是能感觉到自己处在天地间，有多么渺小。
　　孤身一人在夜幕下张开双臂，旋转呼吸，喷薄而出的想要去触摸天空的欲望，全身的毛孔都在收张，如果此时传来稚嫩孩童哼唱的歌谣，多想索性一辈子就葬在这片土地，裹尸之地上遍布牛羊，红衣少女驾马驰骋。
　　这里应该就是陶小跳希望长埋的地方吧，白颜朗这样想着。
　　可他怎么把她弄丢了呢？明明应该紧握她的手的。
　　短短的一晚，他第三次惊醒。
　　白陵游嫌恶地跨过草原上的马粪，却又一不小心踩到了牛粪上。
　　“啧”真是恶心，他伸出一只脚狼狈地在草地上抹来抹去，细小的声音让唐萝回首望去，正撞见他这副好笑的样子。
　　“陵游，你还没睡？”
　　本想从背后给她来个突袭，结果出糗的一面被抓个正着，白陵游气恼地又蹭了两下，来到唐萝身边坐下。
　　“白眼狼神神叨叨的，我睡不着，就来找你了”
　　微乎其微的笑，唐萝象征性地表示理解，毕竟她现在的心里也不好受，辗转难眠，便决定出来散心。
　　任白颜朗再怎么急迫，白陵游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动身去黄泉的行程只能暂且搁置，况且，她也是通过两人之口才得知，黄泉在地府之后，也就是说，想要抵达黄泉，首先要下地狱。
　　可是三个大活人如何能去得了专是死魂的地界儿？唐萝苦恼之际，白陵游却说只要找到阴气重的地方，比方说坟地什么的，想要去地府倒也不难。
　　唐萝这个时候竟然开始怀念起初家村来，她再抬头瞅眼一望无际的草原，沉重地叹息。
　　“怎么了？”白陵游问她。
　　“我在想，如何才能尽快到地府...你知道，多耗费一秒，我都担心小跳会出事...”
　　“你想早到？倒也没什么，我去杀个草原牧民，借他的魂儿不就成了？”
　　“胡闹！”
　　唐萝无奈斥责：“人的性命岂可儿戏？就算是要救小跳，也不能白搭上一个无辜之人”
　　“人间不就是这样吗，救一个，埋一个，乐此不疲”
　　唐萝欲破口的言语堵在嘴边，其实他这么说也没错，两全其美的方法太罕见了，即便有，也总会因人的经验和智力不及被遗落在死角，然后，就开始了无止境的拯救游戏，朱懿以爱之名拯救自己，苏瑶魂魄散去；飞鸿以义之名拯救女孩，却落得腐尸无名；盛琳琅以罪之名拯救世人，结果是心如死灰。
　　每段故事中，只要有一个人开诚布公的说：“我放下了，我想要开辟未来，属于自我的生活”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世界太大了，你改变不了她，只能是你去适应她，或让她改变你，或坚持心里那一点执念，眼前便是星辰大海。
　　小跳被改变了，她感觉的到，那自己呢？
　　扪心自问，她不敢说没有，她只是，尽量不去思考，故事在她的人生轨迹中真的只是一个故事而不是一首诗，毫无余韵而言。
　　她用这种方法麻痹自己，提醒自己保持初心。
　　世界在变啊，原地踏步的话，会被抛弃的。
　　初心固然好，当你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看遍了人情的嘴脸，还能回忆起那张青涩的笑脸，对善，对恶释然，拿着心脏站在阳光下，无惧谩骂前行，抵达人生的终点，首先将心埋在棺椁里。
　　请时刻记得，心可以赤裸坦诚在人前，那是你是身为人，是情感动物的证据。思想，要像珍藏老古董一样，时刻擦拭，仅给能懂的知己。就像天上的鸟儿，他们在飞，也在漂浮。我唯愿情感付诸东流后付之一笑，思想却容不得践踏，那是我为之骄傲的东西。
　　“阿萝？”她怔住了太久，白陵游摇摇她的肩膀，试图将她唤回。
　　“没，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啊？”他好奇地凑过来，忽闪着美眸，调皮的样子活像个机灵鬼。
　　“我们从黄泉回来，一无所获，没有找到黄泉石，人间就危险了...”
　　“你就这么在乎那帮人的死活？”
　　闻言他有些性急，起身发问：“阿萝，你应该明白，如果找到了那半块黄泉石，我就会消失”
　　唐萝闻言怔住了，她一再麻痹的神经被挑断，意识到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
　　黄泉石回归抵住石壁，人间自然无虞，可她也就永远失去了白陵游。
　　她在用白陵游的身体堵住毁灭的缺口。
　　从未如此烦乱的心情让她想放声大喊，但她始终用理智止住任何发泄，在她看来，那些都是毁人道行的，无用的东西。
　　到底为什么她会站着这个位置上，丧心病狂地为不认识的人着想，却一直忽略残杀对她而言是至亲至爱的人？
　　“我累了，想睡了”
　　没有正面回答，因为她无法抉择，她只能逃避。
　　白陵游略显失望地坐下来，瞅着她的睡脸。
　　“无论怎样，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唐萝枕在手臂上，睁开眼睛道：“你对我而言的意义，无可比拟”
　　说完，她又合上了眸子。
　　唐萝睡了，白陵游却被她的话惊得手足无措。
　　激动，喜悦，想要放声高歌，不知怎样才能表达对爱人回应的快乐，他捂着嘴哑声大喊，这样就不会吵到唐萝。
　　他趴在地上静静注视着她的睡脸，她真好看啊，比白颜朗好看，比盛琳琅好看，甚至比自己都好看...
　　瞬息，他想到了唐萝在回答时的闪避。
　　他能体会到唐萝直面这个问题时语气的无奈，如果站在她的立场上，做哪个决定于她而言都是痛苦。
　　为什么她会痛苦？白陵游问自己。
　　为什么她痛苦自己却束手无策？他再次问自己。
　　一个答案悄悄浮出水面。
　　她是天女，生来被世人赋予守护苍生的使命。
　　如果他将这一切重写呢？
　　危险，却没有迟疑，他盘腿而坐，将灵力汇聚到唐萝身上，一个小小的缝隙在她头顶延展出。
　　他化成一道光，走进唐萝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