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朗月倾》左潇

22、琳琅天上（6）

　　灯红酒绿，绣花帐幔，盛琳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面前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盯得她非常不舒服。
　　“这是哪...”
　　女人吸了口烟，吞云吐雾：“春香园”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妓院！
　　“你哥哥把你卖给我了，打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胡乱摸着她：“身材还不错，样貌真真是一等一的，妈妈跟你保证，只要你乖乖的，什么荣华富贵享不着啊，哈哈哈”
　　老鸨手捏着烟斗，笑的越发鬼魅，盛琳琅看着她，陡然彻悟，竟也发出了阵阵笑声。
　　“你笑什么？”老鸨不悦道。
　　“我笑人真是可怜，竟然会去相信已经死了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痴情的人该死，做梦的人该死，心死的人更该死”
　　啊，同情是她这辈子最不该有的感情。
　　一次背叛，溺死在虚幻的爱意，卑微地触及长空。
　　二次背叛，徘徊在赎罪的死线，被千刀万剐。
　　“哈哈哈”
　　她又笑了，笑的嘲讽，笑的刻骨，笑的渗人可怖。
　　老鸨惊悚地离开，叫人进来给她些教训，她直起身面对着这些拿着棍棒的人，明媚一笑，顿时滔天大水冲入妓院，漫过那帮人的身躯。
　　多想笑着将这段往事印在她残缺的灵魂上，然后将整个魂魄，剪碎。
　　她淌着水走到二层的观台上，到处都是混乱和哀嚎。她看到被水淹没的妓院中，衣衫不整的男女在水中狼狈不堪的样子，老鸨被冲花的妆容显得那样滑稽，美酒与洪水融为一体再也飘不出余香，还有远处的那个旧人，他赤裸着怀抱一名女子的香肩，挣扎着按下女子的头，以之借力游到木案，狠狠地瞪着她...
　　闭上双目不再去看，脱下手腕的玛瑙手串，随手扔进水中，一道光冲破寂寥的夜空，更迅猛的洪水吞没楼宇，她消失在光束中，席卷着肉身的海洋冲倒任何阻拦之物。
　　终于，大家都恢复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不知所措，赤诚哭泣的模样。

　　身边一切都感觉不到了，她麻木不仁地走在山路上，脑中想的是该回家了，待回过神来已身处山顶的一处道馆。
　　她不记得山上什么时候兴建了道馆。
　　她走了进去，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很奇怪，当她见到神像的时候，她很想跪下倾诉自己的罪孽。
　　她给面前的塑像磕头，一次又一次地磕头，额头被撞破流血也没有停下来，她想磕头，给枉死的所有人磕头。
　　蓦地，眼前出现一位年近百岁，须发尽白的老者。
　　他低头看着盛琳琅，盛琳琅也抬头看着他。
　　“道长...”
　　在人无助的时候，老者慈祥的面象像使她抓住了救命的那根稻草，她站起来凝神注视着他，两人就这样无言地看着对方，好久好久，当盛琳琅几乎燃起活下去的希望时，老者竟然泪流满面。
　　“为何回来...”
　　那根稻草绳，被轻而易举地扯断。
　　她总算明白了，她本不能拯救任何人，又何来赎罪一说？她可悲地，连自己都无法拯救。
　　她挤出一丝微笑，离开了道馆，临走时，老者告诉她，她来自水中，或许在那里，她可以重生。
　　重生么？
　　已经不必了。

　　脚下奔腾的水流没有停歇，她临风伫立在悬崖边，举目四望，到处都是哀鸿遍野。
　　“琳琅？”
　　明子归费力地转动轮椅，温柔询问。
　　她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昨夜听到山下迅疾的水声，他生怕她出事，想到她一有烦心事就会来这里，便抱着侥幸的心里过来看看，幸好她无事。
　　但是，为什么她的背影，那么遥远。
　　“琳琅，你怎么了？”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再次问道。
　　“子归，你看这水，只要离远看，除了水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应该是这样吗？”
　　“不，不一样...这水里，都是人命...”
　　惊骇之下，强烈直觉在告诉他，若此时不能抓住她的手，她便会永远消失。
　　他越来越恐惧，伸出手轻轻向她靠近，声音有些颤抖：“琳琅...我们回家”
　　“家？”她轻笑着，俯视山下的洪水：“我的家在哪啊...”
　　那位老者哭诉的话闪过脑海，她的脸上浮现出从未见过的悲戚愉悦。
　　“哦，我知道了...”
　　你来自水中。
　　风在耳边呼唤，像久违亲人间的呢喃，她张开双臂，孑然一身，原本沉重的躯壳越来越轻，仿佛整个人世的感情都流回胸口，身心从未如此轻快。
　　“琳琅！”
　　什么都顾不上了，明子归大吼着飞扑过去，挽留的只有残香。
　　“不！”
　　唐萝大喊着，无能为力。
　　闭上双眼，就能想起家的方向。

　　盛琳琅坠下山崖的那天，在山下治水的官民都看到了白日当空中，一个少女的身体化作金龙，游上天庭，山下的洪水不再肆虐，平缓退去，那个曾在她摊前说媒的老妇人认出了她，惊呼着她的名字，大家这才明白原来她是天神下凡。
　　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跪下感激她舍弃血肉之躯，保护了一方的百姓。
　　后来，山下的人为了祭奠她，众筹建起间香火庙，立起了水神的牌位，希冀她可以保佑新朝风调雨顺。
　　再之后，她的故事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新朝的皇帝也开始信奉这位神女，听闻她坠崖前曾在山上的道馆求道，皇帝便亲自来到这里拜访，青阳的大名由此传开，而后世的青阳掌门为了纪念这位神女，将她升仙的地方，命名云程。
　　盛琳琅位列仙班，四人以为轮回会就此结束，但是场景又变幻到神女庙，一对母子走进庙里，时逢夜半，这里早没有什么人来了，母亲捡起一炷香，在盛琳琅的塑像前祷告。
　　“无意冒犯，现天色已晚，民女来城寻夫，路费用尽，携子暂住一晚，明日一早便离去，望神明见谅”
　　她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专注，一时无法顾及到身旁的孩童，孩子惦着脚够那烛火，结果不小心碰倒了烛台，火光直冲孩子而下。
　　他缩回脖子大叫，以为要被烧个正着，却凭空出现一个人，为他接住了烛台。
　　她沉稳地将蜡烛放回台上，母亲闻声跑过来检查孩子，斥责孩子的不懂事。
　　“谢，谢谢你...”母亲望向少女，有些怯生生的，她实在不知道这里原是有人看管的。
　　少女撇撇头，沉默地看着孩童。
　　母亲这才打眼仔细看她，沉鱼落雁的面上闪着七分冷漠，头顶着精细的镂金龙冠，龙冠中插着两株金步摇，繁复的花样令人称奇，身披素白的银丝绣袍，裙摆长长的拖在身后，却一点都没有灰尘，周身缭绕着隔绝尘世的冷冽气质，当真像是神仙下凡。
　　少女冷着脸凭空变出个拨浪鼓递给孩子，孩子登时喜笑颜开。
　　“哇！姐姐，谢谢你！”
　　她一顿，转身消失在庙中。
　　想活的人，被送到了地府。想死的人，却得到了永生。

　　那晚的事再次传开，盛琳琅在人间的香火更甚，令不少仙家侧目，偏偏她这个水神，做的忒孤高，几百年来都不与人来往，就一个人坐在九重天发呆，谁与她搭话她都不理。
　　仅用一世就修为了上神，想与之交好的神仙多了去，偏偏她那副冷清样子，任谁去了都要火大回来，时间一长，她便再也无人问津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百年，众位仙班因天庭错判东海太子，龙王闹得凡间天上不得安宁而争辩时，久不近人迹的盛琳琅突然出现了。
　　她说，她愿意舍弃神身，平复东海水难。
　　这是神仙们第一次听她说话，可开口竟是要求死？
　　玉帝感念其舍己为民的决心，再次提升了她的仙籍，并保证永留仙册。
　　众仙心道，死都死了，追封还有何意义？
　　“谢谢”
　　她说完，离开了凌霄宝殿。
　　下凡来到东海，她凌空飞在海面上，抽出身体里所有的法力，散向四面八方的海域，青山，村落，长空。
　　几百年来浑浑噩噩的生活，终于迎来了终止。
　　岸边的人群不断向她朝拜，她嗤笑着，她本无意救他们，平复水难，不过是顺遂了她的心愿。
　　曾几何时，她真心想救人时，却没一个人得救。
　　哀莫大于心死，这具身体，早就不懂得呼吸。
　　就让此身，化为一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