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袈裟》九果

6、part 6

　　后来整整半年，我都没有再和顾闻说过话。
　　偶尔擦肩经过，目不斜视，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种彼此刻意的冷落，直至他离开的时候。
　　那天，天很晴。上午去领了个成绩单便宣布本学期结束。
　　我留意顾闻很久，明明已经形同陌路，我的目光却偏偏在他身上追随。
　　他站在教室前门，不知在等谁，握着成绩单低着头，偶尔瞥上我的目光，我与他都匆忙转移。
　　我踌躇许久，有预感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很想上前和他道歉，但是，怎么开口呢？
　　我存心落在人后，纠结的心思如一根布满毒针的蔓藤紧紧缠在我脸上，脚步跨了出去，又缩了回来。
　　或是命中注定，偶尔才见一次的旧同学正好撞见了我，热情地打个招呼后要同我一道走。
　　我是松了口气的，但同时又狠狠地揪了揪。
　　走到拐角处，我终于忍不住回头，长长地走廊尽头，顾闻依旧站在那里，那是面容模糊，早已看不清他是在等谁。
　　或许，下一学年他还在呢。
　　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数不清多少次想让顾闻离开我的视线，甚至在倒数和他同班的日子，我想，其实顾闻离开的话，我是会松了口气的。没有他，我的学生时代会更加平静，再也没有那样多乱七八糟的风波在我处在风口浪尖之上。那个曾经羡慕的漩涡，我想逃离了。
　　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开学后分班，我找到了自己班级，为什么还一遍遍地将名单从头扫到尾。为什么从一班跑到六班一个个地将名单从头扫到尾。
　　我不想去想，我只知道，我如愿了，我的世界终于再也没有他了。
　　我交了新的同学，他们对我很友好。认识了新的男生，每天给我送早餐。从前抓到我和他传纸条的那个语文老师做了现在的班主任，我将成绩提了上去，他终于也对我展眉微笑。
　　……
　　日子仿佛过得很好，很平静。
　　甚至有一天早上，碰见齐阳，她推着单车下来要与我一起走。说，她和顾闻还有联系，只要顾闻愿意，她成年后愿意嫁给他，她愿意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
　　我面色平静地听完，甚至还能对她说一声：“噢，这很好啊。”
　　她有些失落，从此再也没有到我面前说这些事了。只是在背后，还偷偷和我的新同桌说，记得要远离我。
　　我觉得我已经忘记顾闻了，直到从前一个班的女生对我说：“昨天我和顾闻网上聊天了，他还提起了你。”
　　而具体提起了什么，她没有说，我低着头，淡淡说了声：“噢，是吗？”
　　那一刻，我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翻腾出一片片如火如冰的疼痛。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那种思念只是被我狠狠地压抑了，压在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只需一根缥缈的发丝，就能全盘挑开。露骨的思念赤裸裸地摊在面前，无法忽视。
　　应该是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想他。而那时，他已经离开了一年。
　　后来，我经历了中考，考入一所五年制大专。认识了更多的人，网上交友也十分风靡，周围有许多人给我介绍男朋友，我欣然答应，但不知为何，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让我觉得对方那么不顺眼，根本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曾去找过顾闻一次。冒充别人的名字，加了他的□□。他相信了，与我聊天，竟然在这种网友聊天中，也能听见他谈起了我。
　　我没有想过以真实的面貌去面对他，就这样以一个普普通通的□□好友，静静躺在他的列表中。我不敢想象，如果他发现了是我，我那可怜的，已经没剩多少的尊严要放在哪里。
　　只是很可惜，我的情商与智商一贯都不是很高。有天竟心血来潮拍了许多的照片上传了，我此刻也根本没勇气回想，顾闻来找我的那瞬间。
　　“戈骁，竟然是你。”
　　因为实在太难堪，我几乎立刻就将他拉黑了。
　　第二天，我偷偷上他的□□页面，从来不曾在照片墙上放过照片的他，蓦然显示了一张他的近照，不过分别两年多而已，那时我扒着手机，认了许久才在眉眼之间找到了些许熟悉的感觉。
　　唔，后来？
　　我再也不敢去找他，卑微地每天偷偷在添加好友中输入他的号码，查看他的最新签名动态，来了解他的生活，然后截图保存。最初当我发现也有别的女生在他生命中出现时，心头还会一揪一揪的疼。可是后来，一个，两个，三个……仿佛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每日看他的更新，这只是一种习惯了。
　　再去找他时，是六年后。不知怎么的，忽然有段时间天天梦见他，或是他回来了，或是他牵着别的女生的手回来了。
　　我很想他，半夜将头蒙在被子里痛哭，终于受够了这种遥隔千里的卑微。
　　第二天，正好是五月二十日，我熟练地将号码输了进去，却在那个“添加好友”的地方犹豫很久很久，最后是闭着眼睛颤着手指头点下去的。
　　点完后，我真的一点也不敢看，直接把pad扔在了床上，飞奔着逃离房间去洗澡。那种全身处于完全亢奋的状态，至今少有。
　　回房间，看见信息显示一栏，有新消息，我知道是他。一手遮着半个屏幕，一手颤着点开，将手指慢慢往下移，才看见只是显示“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你们可以聊天了”。
　　我松了口气，看着那个无数个日夜看着的熟悉的网名，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还在心头碰撞。
　　我竟然真的去找他了？我真的鼓起勇气去找他了？
　　一字一字地打下：“我是戈骁。”
　　他很快回复：“嗯，我知道。”随即又问：“有事？”
　　我深深呼了口气，直接打下：“选个良辰吉日，来找你告白的。”然后发送。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或许在做别的事情，我忐忑不安地等着他的答案。没想到，却只等来几个字：“你没吃错药吧。”
　　就是这几个字，将我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勇气一棒子挥散，连烟儿都不见。
　　那时候手机坏了，等到第二天下班回家，第一时间登上扣扣，看见他给我发了几段话，话都已经忘了，因为我只记得，我要回复他点击发送时，却总是显示失败。
　　他把我拉黑了。
　　唔，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与他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他或许也忙了，再也没有在□□上更新日常，我也慢慢地不再每天搜索。
　　上个月，我搜素他时，错手点了个赞，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竟然这么多年依旧还在，我惊慌失措地连连点击那个赞想要取消，却接连赞了五下。
　　我颤着手打电话给季芳：“怎么办，我刚刚赞了顾闻，他肯定要发现了！”
　　季芳则是淡定地表示：“着什么急啊，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不记得你的号码了。”
　　我摇头坚决否认：“不可能，之前我拿小号赞过他，他立马就到我的大号上来点了个赞，他记得我的号码！”
　　季芳见此，便只能想个主意：“这样，你把头像啊，名字啊统统改了，他保不准不会点进来看你的号码呢。”
　　我急忙照做，换掉用了许久许久的名字和头像，这才放下了半颗心。
　　自那日，我总是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他来找我，问我为什么还要缠着他。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我只是手滑，并不知道那是你。”
　　然而，直至今日，他也没有来找我。
　　季芳说的对，他确实已经将我忘得清清楚楚了。
　　毕竟，已经过去九年了。
　　这九年间，我经历了许多。爷爷去世了，姐姐结婚了，小侄子可以叫我阿姨了，与顾闻相识那年出生的小侄女，如今已经长到我下巴处了。头发留长了，剪短了，又留长了……工作也换了许多个。变化数不胜数，但只有一点没变，那就是我单身了九年。
　　从年后开始，家里人就开始给我张罗相亲的事。和其中一个聊了天，各方面条件其实都很好的，但我总觉得他不是我想嫁的人。或者说，如果我嫁给他了，我就没有资格再想起顾闻了。
　　于是在两个礼拜后，我就拒绝了他。
　　季芳摇摇头看我：“你真的太挑了，这样是嫁不出去的。”
　　嫁不出去么？其实也无所谓，一个人的日子是很孤独的，但是心里头有个可以想念的人，我未尝不比那些貌合神离的夫妻们幸福。
　　在顾闻离开的第二年，我家就搬家了，正好搬到了他从前住的小区。
　　无数次经过小区门口时，我还会紧紧看着那里，那里曾有一个穿着黄衣的少年，眉目清秀，含笑看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