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袈裟》九果

1、part1

　　“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季芳电话里问道。
　　我拨弄脚趾，随口问道:“谁啊？你初恋男友吗？”
　　“呸，是你初恋男友！”
　　我怔了怔，从小腿到手指尖都觉得一阵发麻。缓了过来，镇定道:“别瞎说。”
　　“谁瞎说了，我本来都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但是一看见他，就想起来了。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特地回头看了好几眼。”
　　我喉咙有些发涩，心头徘徊于‘不可能’和‘他回来了’的复杂念想之间，久久开不了口。
　　“嗯？怎么不说话？”季芳的声音传来。
　　“你在哪里看见的。”
　　“我家小区门口啊。”顿了顿，她有些笑意的声音传来:“怎么，信了吗？”
　　我本来揪起来的心一下松开，沉道:“你在骗我，你根本没有看见他。”
　　“哈哈哈，不管，你刚才肯定是信了。”她继续说:“其实我是碰见了一个和他长得特别像的一个人，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我问:“这么久了，你还记得他的眼睛？”
　　她犹豫了下说道:“唔，本来是不记得了。但是一看到吧，就觉得像，超级像！”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对了，长得还一样的矮。”
　　我有些不快:“那你骗我干什么。”
　　“逗逗你咯，看过了这么久，你听到他回来的消息还有啥反应没有。”
　　……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低头手指微点，点进‘添加好友’，快速地输了一串烂熟的数字，登上了熟悉的页面。
　　这条动态他已经大半年没有更改过了。
　　松手或紧握，终究逃不过。
　　点击‘返回’，关了页面。
　　那底下的‘添加到通讯录’我从来不敢点击。
　　有一次不小心点到了，心惊了惊，尖叫着把头闷进了被子里，差点没扔了手机。直到发现还需要申请通过验证时，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唔，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很卑微，因为这都是我自己作出来的结果。
　　他叫顾闻，是我的初中同学。
　　我无数次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明亮的阳光洒满了教室前门的那一方地面，产后归来的班主任走进教室，向我们拍了拍手:“安静！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叫顾闻，大家掌声欢迎一下。”
　　我没有迎接过半路插进来的新学生，所以拍掌拍得格外起劲，微微伸长了脖子看向从门外走进来的男孩。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他的额，他的眉……衬了几分新鲜的桀骜姿态。
　　这一刻，我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已经迎来了此生思而不得的人。
　　顾闻长得不高，不，应该说是很矮。十四岁的少年，长到了我耳朵根而已。
　　他坐在我右上方，出自对新同学的好奇，是以他的一举一动我看的清清楚楚。
　　他上学不带书包，不带笔，不带本子……他每天上课只来个人而已。多么特立独行，多么桀骜不驯。
　　叛逆期的同学们抱着满满的崇拜都接受了他。
　　上课时，他没有笔，坐在他右边的齐阳便借给他。
　　英语课时，班里的女同学便拿他的名字做接近借口。“你叫顾闻？不是闻顾？”
　　物理课时，一贯严肃的物理老师头回表扬人:“我不介意你们做不做作业的，只要你们成绩给我考出来，作业什么的都无所谓。喏，就像顾闻，他平时就不写作业，这次考试就考了九十来分，你们学学他……”
　　语文课时，语文老师也夸他:“唔，不错，难得班里有成绩满八十分以上的。”
　　他并不是三好学生之流，他学得好的，也就这两门。
　　总之，他很轻松地打进了班级集体，混得很开。
　　但那时候，我还没有与他有过交集。
　　唯一一次，是他转学过来第二天的早上出操时，我与班里长得最矮的男生说:“你可以和那个新来的站在一起啊，唔，你们俩谁站前面呀？长得都差不多高么。”
　　说完这话时，顾闻正从我身边经过。
　　我吐了吐舌，觉得有些丢人。
　　处于叛逆期的我崇拜一切非主流，也向往那标志成熟的‘爱情’。
　　那时，我心里有个人，是暑期工时认识的一个年龄比我大四岁的男生。
　　我迫不及待地想告别那懵懵懂懂的稚气，献出了自己最为宝贵的初吻。
　　心中十分欣喜，认为自己心里有了一个可以想念的人，可以回味的吻，已经脱离了那些什么也没经历过的女孩群体，成为了一个忧郁而深沉的女人。
　　我将这个秘密雀跃地告诉了齐阳，她亮着眼睛说:“哇塞，好羡慕你哦。”
　　我的虚荣心由此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是以，在这种情况下，顾闻的靠近我并没有任何多余想法。
　　那是午休，英语老师在投影仪上放了作业，需要我们手抄在本子上后，完成翻译，午后便交。
　　时间很赶，两侧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整个教室昏黑，只有投影仪亮着光，勉强可以看清自己本子上写得歪曲的字。
　　英语我很擅长，这几句翻译简直信手拈来。
　　正低头狂写时，右手手肘便碰到了一个温软的东西。
　　我立即缩手，扭头一看，一个清瘦的身子正抵在我的桌前，是顾闻。
　　想来方才我手肘抵到的，正是他的腹部。
　　我抬高了脸莫名其妙看着他，他将目光从我左面收回，落到了我的脸上。
　　“我又不是在和你说话。”他这样说道，那双眼睛极亮，即便在昏暗的视线下，我也能看见它带着淡淡的笑意，好看极了。
　　说实话，我并没有听到他方才是在与别人说话，也并没有错以为他之前是在与我说话。只是手肘碰到了他，本能抬头而已。
　　然后，他便开口问我借了我的作业想抄一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我借，但出于对新同学的友好，以及不会拒绝的性格，我还是借给了他。只想着，他不要嫌我的字看不懂就好。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交集。
　　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熟稔起来的。
　　我喜欢看小说，那时候去租五元一个月的台湾言情小说。悄悄藏在课桌下看，十分津津有味。
　　小说中不可避免带了些颜色，顾闻有次看到了，看着我时更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了。
　　我与他的关系正式上升到了一个同道中人的高台上。
　　国庆放假前，学校举行了个运动会。
　　有个三十米接力赛是九个班都要比赛的。
　　我们班得了第二名，本也是个不错的成绩。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将与冠军的错过全数怪在了顾闻身上。因为他在接力时，将接力棒掉了在地上。
　　那天中午吃饭时，班里的气氛很安静，安静得很压抑。
　　没有人直接了当，大声说都是顾闻的错，但所有人都在用沉默对他进行无声的谴责。
　　顾闻忽然站了起来，拿起自己没吃两口的饭盒走出教室直接扔了，回来后便趴在桌上。
　　我离他近，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在哭。
　　我也没有吃好饭，眼神一直朝着他的方向，纠结着要不要上前去安慰他，哪怕就说一句话也能缓和了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受这样的冷遇。
　　心突突跳了许久，直到班里陆陆续续的人吃好饭站起来，我还是没能走近他。
　　齐阳走了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凑近她耳边，指了指顾闻说:“他在哭，你说要不要去安慰他一下？”
　　正好班主任来了，齐阳直接到了班主任面前，说顾闻在哭，因为全班都觉得没得第一是因为他。
　　班主任安慰了他几句，又斥责了全班人。
　　班里渐渐又有了活跃的声音，而我静静看着齐阳半蹲在顾闻身边，给他递了一张纸，说“别哭了。”
　　那一刻，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胆小鬼。
　　而我也不可否认，我在后悔。这种后悔，延续了很长很长时间，直至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