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姆》尉迟攻

1、热爱工作

　　年轻的出租车司机手脚麻利地帮他的乘客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殷勤地打开了车门。
　　“下午好，小——”
　　司机恰克本来快活地打着招呼，突然卡住了，因为这时他才近距离看清了客人的面容。
　　原本以为是个年轻姑娘的乘客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并且跟所谓的“中性美”扯不上一点关系，那顶大遮阳帽真是起到了极佳的遮挡视线的作用。乘客穿着休闲衬衫与短裤，也是分不清性别的打扮，裸露在外的双腿修长纤细，扁平的胸部却无法继续证明这是名女性，更多的身体轮廓则被宽松的衣衫掩藏。恰克发现他的这位客人只比他矮一些，身量在男性中不算矮小在女性中又不算高大。于是一句“小姐”就卡在了他的嗓眼里。
　　就在这时，乘客已经坐上了后座，轻轻地道了声谢，满含年轻女子的娇媚。尽管和她的外表颇为不衬，娇滴滴的女声还是几乎让年轻的出租车司机浑身一颤，就好像真有一只柔软的小手在他的后背抚摸滑动。“下午好，小姐。”恰克打完了那声招呼，回到自己的座位关上车门，“请问您要去哪里？”
　　“四处转转就好，到时候我会叫你停车的。”
　　乘客随意地说道。遮阳帽休闲装和大行李箱让恰克判断她应该是个游客，所以这个要求就不算奇怪了——来哥谭游玩这事本身就很奇怪。
　　“小姐您是来旅游的？”恰克打着方向盘，顺手打开音响，放起了现在年轻人中时兴的音乐，“虽然我是哥谭人，但我得说，这儿可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哥谭怎么了，恰克？”
　　司机愣了一下，随后目光瞥到了自己放在前面的名牌，也就算明白了为何乘客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这儿可是哥谭，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它对外来者可是一点儿都不友好。我干这行也不是第一年了，但实话说，我见得最多的还是迫不得已来这儿出差的外地上班族，单纯的游客，加上您可不超过二十个。小姐，您该不会是没听说过哥谭的名声吧？我能问一句您是哪儿的吗？”
　　恰克像是打趣般聊天，这名乘客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外向的人，可他说的都是实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不惧堕落之都的恶名跑来游玩，她是个外星人吗？
　　“我来自阿卡姆。”
　　司机身子一震，于是乘客稍后补了一句，“马萨诸塞州，阿卡姆镇。”
　　“噢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啊，”恰克干笑了声，“我刚才吓了一跳，因为这里也有个地方叫‘阿卡姆’，在哥谭也是臭名昭著。”
　　乘客没有回应，后座那里安静地像只有一团空气。也是，话题和气氛都很尴尬了。年轻的司机继续干笑着，渐渐恢复了专注的神情，认真地开起了车，道路两侧的哥特式建筑缓慢地掠过。
　　客观来讲哥谭的夜景很美，无论是繁华市中心灯火通明勾勒出的金边还是老城区刺破夜幕的标志性尖顶，都涂抹着神秘迷幻的色彩。现在未及黄昏，老旧的哥特楼群在永不明媚的阳光下多少消了一抹阴森恐怖，如果哥谭没有那可怕的名声，大概会有建筑爱好者在这儿驻足吧。
　　恰克一天不知要多少次路过被它们注视着，所以知道了一些糊弄小孩却令人着迷的故事，如果刚才没有把气氛搞僵就好了，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会很乐意跟个导游一样向他的乘客侃侃而谈本地的传说。
　　就这么二人沉默漫无目的地行驶了一段，恰克终于听到乘客主动开口：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恰克？”
　　她低声念出他的名字，就像要吟诵一段短小的祝咒。
　　“这，”年轻的出租车司机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专门想过这个问题，“怎么说呢，哥谭确实是犯罪率最高的城市，但我毕竟是个哥谭人……在这个泥潭里住习惯了的话，其实生活也没那么糟。干出租之前我试过其它不少活，最后才稳定下来，开车穿行哥谭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别碰上那些疯子——还能遇到不少有趣的人。不有趣的家伙我也能试着让他们开心起来，欢快的音乐和放松的闲聊，我喜欢这个。我真觉得我特别享受这份工作，估计永远开下去我也乐意，哈没错。”
　　恰克笑眯起眼睛，他一直是周围人中最快活的那个，金色的头发在堕落之都里也像洒满了阳光，乘客似乎也被他这份愉快感染，娇笑了一声。正赶上红灯亮起，年轻的司机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想看看他的客人有没有心情多聊一些，作为一个哥谭人他实在有些好奇会来这里的游客。
　　——乘客端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与他目光相触，却给恰克一种其实她对窗外风光毫无兴趣、一直是在关注他的感觉。
　　自称来自马萨诸塞州阿卡姆镇的乘客听不出一点儿口音，发音简直像智能合成。不仅如此，外貌雌雄莫辨的“她”细看起来居然没有什么人种特征，只是皮肤泛有隐约的粉色，这么说可能有些抽象又夸张，但恰克保证如果别人见了他这位乘客，也会觉得某种意义上说“她”跟一个圆圈几条短线的火柴人没什么不同：她看上去是个人类。她看上去代表着她“是个人类”。
　　恰克看到乘客笑了，两瓣粉唇咧开，却像那张脸裂开了一道小口。她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年轻的司机突然发现他听到的只是一阵嗡声。并不是耳鸣，这嗡嗡声听起来像是什么昆虫摩擦翅膀，又像是甲壳类嚼动口器，但恰克想不起他是否曾听过类似的虫鸣，嗡嗡声仿佛直接挠着他的耳膜，却模糊中好似能听出一些词句。
　　恰克猛然记起，他为她开门后、她出声道谢前，乘客先发出的分明也是一阵嗡鸣。只是那时，她立刻用娇媚的嗓音，堵住了年轻司机的惊疑。
　　乘客还是在微笑，用人类面部表情定义的话。恰克感到一阵恐惧，他感觉自己等不及她主动提出停车了，他需要在下一个路口想出个理由——或者干脆赶她下去。
　　绿灯亮起。
　　“继续开车吧。”乘客似乎是又柔声说道。

　　*****

　　恰克本来正像往常一样沿着喜欢的路线在城市里行驶等待生意。一个戴着大遮阳帽、游客打扮的“人”站在路边，并没有朝任何一辆经过的出租车招手，恰克却还是停在附近招呼“她”上车。随后他们驶出了这个监控区，然后恰克就失踪了。
　　几年之后，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便被宣布死亡，尸首一直没有被发现。
　　——然而他并没有死。
　　在哥谭这座城市里，一个人离奇失踪根本不足为奇，警察也没那个闲心精力留意到有一辆普遍喷涂的出租车，其实仍每日都在城市中穿行，车上放着早已过时的当年流行的音乐。
　　直到那辆出租车因为太过落伍终于引起了他人注意时，汽车这类交通工具已被淘汰许久。警用飞轮拦下了它，仍是一头阳光般金发的年轻司机不解地摇下车窗，“我没违反交通规则啊？”他说着带哥谭口音的英语，旧陋得让交警以为在听什么异星古语。趁交警愣神的工夫，恰克像个正宗哥谭人一样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但直到哥谭这座城市都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彻底不复存在时，仍有市民报警称，看到一辆不知多少个世纪之前的落后交通工具在道路上行驶，年轻的司机还会停下来，笑着问出他们已听不懂的语句。
　　——“我真觉得我特别享受这份工作，估计永远开下去我也乐意，哈没错。”
　　恰克的快活感染了他的乘客，于是她满足了他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