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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花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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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乙随着顾迷和花随湛在花府里闲步,听着花随湛数宝般介绍府内的景物建筑,暗自惊叹着:只怕《红楼梦》中的贾府,也不过如此了!
而此刻的她,倒真有些林黛玉进贾府的心情了。
“停!”花随湛突然神秘兮兮地止住她们,然后伸出脚在前面悬空晃了一晃,又缩回来,轻声道:“到了三哥的地盘了!”
三哥?那就是花……花绵城了?放眼望去,满目葱绿,曲折的碎石小路伸向绿色的深处,夹道是各种各样的植物,有她见过的,也有从来没有见过的。若不是花随湛说了是他三哥的,慕容乙真要以为是花满楼的园子了!
顾迷突然微微下腰,扯了扯花随湛手指园子里若隐若现的一抹白影,笑道:“六童,你三哥在那里。”
花随湛向二人挤挤眼,蹑手蹑脚向前走去,顾迷笑着拉起慕容乙,示意她也一起上前去。
走近了,也看得清楚了些,花绵城身着一袭白衣,后腰上斜插着一根碧玉长箫,他一直背对着她们,全神贯注地摆弄着眼前的植物,对身后靠近的花随湛似乎浑然不觉。
“哎呀!”就在花随湛的“阴谋”即将得逞的时候,他突然缩回了伸向花绵城的手,而捂住了自己的头。
慕容乙狠狠地眨了眨眼睛,刚才的一刹那,她分明看见花绵城的手动了一下,那根箫似乎离开过他的后腰。但现在,那根箫仍在原位,他也依然背对着他们,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过一样。
佛曰,一个弹指就是六十个瞬间。
那么,这六十分之一个弹指间,发生了什么?
花随湛撅着嘴嘟囔:“三哥欺负人!”
顾迷携着慕容乙走近,笑道:“你三哥若真要欺负你,那你的小脑袋恐怕是要起一个大包了!”花随湛伸伸舌头,嘻嘻一笑。
花绵城转身,向顾迷微微颔首:“大嫂。”而后,目光落在了慕容乙的身上。
“三公子。”慕容乙向前微拜。她终于看到了他的正面,略带着苍白的面色,望不到尽头的墨色眸子,轻抿的薄唇中竟带着淡淡的萧索,却哀而不伤,他不似花迭放,更不像花盛亭,他的身上散发着特别的气质,似是那种满腹才学之士才有的孤傲,但又不完全是,更多的是超然物外的冷静。若不是刚才的插曲,她真要以为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书生了。
他取过木桶里的水将手洗净,又用手巾将手仔细地擦干,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事情后,他向慕容乙道:“请把右手给我。”
简短的话语,温文如水的语调,却透着让人不能抗拒的力量,慕容乙愣愣地伸出手,看着他的手指搭上了自己的腕,方明白是要给自己把脉。
少顷,他放下手:“余毒已无碍,继续服药,足月可愈。”语罢,便回身继续摆弄他面前的小草去,不再理会她们。
顾迷的注意力却早已被他手中之物吸引了去,问道:“可是五童带回来的云珠草?”
“是。”只是一个字,连头也不曾抬一抬,顾迷习以为常,到看得慕容乙惊诧不已。
这个看起来儒雅温和,举手投足都尽显斯文的公子,却散着丝丝的冷意,似乎除了他眼前的花草,什么都是不值得关心的。在不经意间,已拒人于千里之外。看来,花随湛的那句“不爱美人爱草药”虽是玩笑,却是一点也没有说错啊。
“好了,不要打扰你三哥做事了,我们去别处玩吧。”顾迷摸了摸花随湛的头,拉着慕容乙离开了园子。
“三公子,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么?”离开了园子,慕容乙的心神却依然系在那个白衣如雪的清冷的身影上。
顾迷笑了笑:“三童就是这么个性子,其实他没有恶意的,有什么怠慢了,你可别往心里去了!”
慕容乙忙道:“怎么会呢,三公子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都来不及呢!小乙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正说着,却突然觉得心下一紧,似乎有人在看她,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了话。四下张望,却发现周围什么人也没有,与别处下人的穿梭来往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奇怪。目光微转,只见西南面立着一道长长的围墙,就好像光洁无瑕的皮肤上出现的一道长长的疤痕一样,围墙搁在此处,苍白且突兀,墙内伸出各式各态的树枝,枝上只有深翠不等的叶子,看不出什么是什么树,在树的中间隐约可见楼宇的一角——刚才,分明有一双眼睛,冰冷如深潭之淤泥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们。
“怎么了?”顾迷见她四下张望,问道。
慕容乙指着那道围墙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顾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花随湛已脱口而出:“那是林琊姐姐的院子!”顾迷的手突然搭上花随湛的肩:“林琊不喜生人打搅,我们就不要过去了,走那边罢。”
话是对着花随湛说的,却是冲着慕容乙去的,于是三人便沿着荷池向另一个方向折去。
“顾迷姐姐,”行了两步,慕容乙忍不住叫了一声,却又不再继续说下去。
顾迷浅浅一笑:“小乙是想问林琊的事么?”慕容乙忙道:“若不方便说也无妨的。”
顾迷又笑了笑:“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林琊是爹的义女,只此而已。”想想,她又补充道:“她性子孤僻,极不喜欢有人打搅,若日后遇上了,还望你能容忍她。”
“性子…孤僻?”慕容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比三公子还甚么?”
“更甚十倍。”顾迷笑着,眼底却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
慕容乙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只觉得奇怪,一个宅子里,又花绵城一个就够难相处的了,居然还有一个更甚十倍的,如此,就是花满楼成长的环境么?
正暗自思忖着,不慎防脚下一拌,直直地向池中跌去!
顾迷惊呼一声,手已经迅速伸出,但,有一只手却比她更快,仿佛凭空生出来一般,在慕容乙的鼻尖要碰到水面的那一刹那,揪住了她的后衣领,生生地将她拉回了原位。
像是做梦一般,待到那只手松开她,她的脚切切实实地踏在地上,她才相信自己没有摔下湖去。她回头望向顾迷:“刚才是你拉住我的么?”
顾迷正要摇头,又是花随湛抢着道出:“不是大嫂,是二哥!这次,我可看清了!”
“你二哥?”慕容乙四下里望,除了他们三个,哪有人?
花随湛嚷道:“笨啦!二哥在树上!”顺着他的手指,慕容乙这才发现,十步开外的一棵大树上斜倚着一个男子,水墨色衣衫,正眯眼轻笑地望着他们。
“你确定?”她低头看向花随湛,一脸的怀疑,他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再救了她之后再那么稳稳当当地坐回树上啊,他又不是超人!
花随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向树上喊:“二哥!她怀疑你的能力哎!”慕容乙急得捂住他的嘴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树上的人一纵身,慕容乙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花二公子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伸了伸懒腰,仿佛是很不经意地一问:“你怀疑?”
慕容乙刚申辩了一个“我”字,就觉得被人猛地一推,急退几步犹没能稳住身体,向着荷池仰面倒下。慕容乙正暗想不妙,却在身体跌成水平的前一刻被一股力量轻柔地托起,扶回原位。
“你!”慕容乙惊异地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那个人,锦衣华服,却透着与装束极不相称的慵懒,轻眯起的眼睛里闪着黠光,带着捉弄人的促狭,一时间,慕容乙竟想到了猫。这个二公子,与花随湛倒像极了同胞兄弟,一般的玩闹之心。
花随湛冲她扮了个鬼脸:“现在相信了么?要不要再摔一次啊?”
花二公子挑起鬓边一缕散发捋下,轻笑道:“在下可不敢保证还有心情救第三次哦!”
“好了。小乙是客,你们别玩太过分了!”顾迷笑着打圆场:“闲庭,你不是在账房么,怎么跑到树上寻起了清闲。”
花闲庭整整袍子的下摆:“因为慕容姑娘醒了,五童也占了我的床,安心休息去了。所以,我也抽空溜过来瞧瞧这让五童五日都不曾安眠的慕容姑娘。”说着,似笑非笑地望着慕容乙。
慕容乙脸上一热,却为他眼底的戏谑显得有些恼怒。刚想说什么却被花随湛的叫声打断:“你脸红了!哈!你居然脸红了!”
慕容乙恼羞直追着花随湛打:“花小六,你给我站住!”
顾迷看着一大一小的二人嬉闹着追出,脸上笑容不减:“是来通知她的么?”
“是啊,别人来,爹也不放心。”花闲庭抬起头,隐去了锐利目光的眸子在阳光下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希望今天晚上的好戏,不要太早收场,不然就无聊了。”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西面的围墙上,随手拾起一片石子掷向湖心,石片三起三落后终于沉了下去,只剩漾动的湖面还彰示着曾有过的波澜。
顾迷盯着重新趋于平静的湖面,道:“你也怀疑慕容乙?”
花闲庭反问她:“她不该怀疑么?”见顾迷不答,他把目光落到犹在和花随湛争闹的慕容乙身上:“言行举止绝不是贫苦人家的女儿,更不像大家闺秀。分明操着江南口音,若说被掳去,扬州秦淮哪里没有买家,哪个笨贼会自讨苦吃带她到千里之外的蜀中还不卖掉?如果不是她的身份另有隐情,那便是别有用心的设计了!”
“看眼下的情形,我更担心的是,五童已经陷进去了。”顾迷想起昨日花盛亭焦急的神情,轻轻地皱起了眉。
“我已经让伯启去调查她的背景了,相信以雪鸦堂的能力,很快就会——”他生生地止住了话,脸上的笑容也突然煞住。
那一道围墙的背后,别院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似是什么东西被人从阁楼上抛下,响声落地,空气像被凝结,僵硬地定在周围。
慕容乙停下了和花随湛的玩闹,抬起头,她看到一抹影子掠进了别院,是花闲庭?为什么如此焦急?
她的目光落道顾迷身上,却见她的脸上竟流露出几丝怜悯与凄楚之色。正狐疑间,听到花随湛竟如大人般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她又为什么发脾气呢?”
这个花府非但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美好,反而是怪人迭出,花绵城,花闲庭,林琊,一个比一个奇怪,就连顾迷也是好几次言词闪烁,吞吞吐吐。
似乎只有那个花盛亭正常点。她突然想念起花盛亭的笑容来,那带着半分腼腆半分憨厚的笑容,如微风逗弄垂柳般拨弄起她的心神来。
当然,她很快就再见到了这个笑容,同时,还有花府所有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