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至荼蘼》苏十二

34、三十三 舐犊

　　眼前的少女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南疆异族打扮，明眸皓齿，肤若凝脂，时值盛夏，她微红的两靥好似两朵娇艳的桃花一般，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川越年低头望见她额头上薄薄的汗，抬手替她拭去，柔声问道：“累不累？”
　　少女摇摇头，粲然一笑：“不累，爹，你说的做蛋糕的师傅在哪里呢？”
　　川越年温和地笑笑，抬头道：“柜台后站着的那个便是。”少女闻言，好奇的目光立刻落到慕容乙的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慕容老板，这是小女习歆，深喜你做的糕点，所以缠着我一定要来见你。”川越年无奈地笑笑，望着习歆的目光中却满是宠溺。
　　早已呆若木鸡的慕容乙至此方惊醒，脑袋短路的她，却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钱钟书对读者的妙答，不禁脱口而出：“如果你看到一枚很漂亮的鸡蛋，又何必非要见那只下蛋的母鸡呢？”
　　少女怔了一怔，晶亮的眸子忽闪，而后咯咯大笑，边回首道：“爹爹你说的对，慕容老板果然是个很有趣的人呐！”
　　有趣？没想到川越年会对她做这样评价。
　　川越年笑道：“但若是我这女儿也想学着下蛋呢？”
　　这下换作慕容乙发怔了。原来，这怪老头还会开玩笑？！为什么她觉得此时的川越年反倒和蔼可亲的很呢？不过玩笑这么一开，气氛缓和不少，慕容乙反而镇定下来，转身吩咐哑仆备茶，自己则招呼二人在花厅落座。
　　习歆顽皮好动，坐了一会儿，便要哑仆带她去厨房玩了。剩下慕容乙独自对着川越年好不尴尬。
　　川越年倒是淡定自如地品茶，似乎将之前的一切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到让慕容乙落了个浑身不自在。
　　不行，这样下去她非憋死不可，得找个话题才行。
　　“川大人是南疆人？”
　　川越年放下茶杯摇首道：“非也，老夫祖籍洛阳。”似乎料到慕容乙为何有此一问，他又续道：“她母亲是，丫头喜欢这样的打扮，也就随她去了。“
　　“有您这么好的父亲，川小姐真是幸福。”如果，没有那一场车祸，她也会有一个这么疼爱她的父亲吗？
　　“她随她母亲姓了习，你叫她歆儿便可。”川越年的目光落在案上棋盘的一角。声音突然低落下来：“纵然是疼她，也不过是这几年了……”
　　“您……”慕容乙见他这番失落神情，不禁怔了一怔。难道他有什么不治之症？她突然同情起他来。
　　抬手为他添上茶水，慕容乙鼓起勇气道：“有的事情在心里憋久了，会越来越苦，不如说出来，或许小乙可以为您分忧呢？”
　　川越年微微有些惊异，指腹摩挲过青瓷茶碗的边沿，沉默不语。
　　良久，久到慕容乙快要撑不住脸上的微笑，久到茶碗上腾起的袅袅热气都要凝结，川越年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那都是十八年前的孽缘了……”他站起身，立到窗前。背朝着慕容乙，缓缓地说道：“那时候我还在广西府的一个小县任职，一日上山，不慎防，被一毒蛇咬伤，饶是我及时逼毒却也仍昏迷了过去。醒来时，我发现我是被一个纳西拉族的少女所救的。后来……”川越年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言辞继续。
　　慕容乙却已猜到，试探地问道：“您和她相爱了？”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接着说到：“那时候的我已经三十有二，妻子早亡，而她，却才十六岁，是那么的年轻，我不敢娶她。正好三年任职期满，我便匆匆地逃离那里。谁料半个月后，她竟追到了京城。隔着一扇大门，她给我讲了个故事。”
　　“故事？”
　　“凤凰泪的故事，她说，她们部落里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曾经有一对情侣，他们指天誓地地相爱，但女孩却在十八岁的时候大病一场，命丧黄泉。男孩痴情，守着女孩不眠不食哭了三天三夜，终于感动了山里的凤凰，留下眼泪救活了女孩。”
　　“好美的故事，可是她想告诉你什么呢？”
　　“那时候，我也和你有着一样的疑问。她叹气，然后告诉我，凤凰泪不是传说，而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东西，是他们的镇族的神物，纳西拉在他们的语言里也就是凤凰的意思。但是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凤凰泪却遭人盗窃，下落不明。失去神物的庇佑，族中满十八岁的女子悉数死去，她们的生命就如昙花一般在最美的时候枯萎凋谢，族中的长老告诉她当看到幸福的光芒就要努力去追求，即使那幸福是短暂的却也已为所爱的人留下她的烙印。我被她感动了，我们决定一起和上天赌一把，赌她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可惜天不从我愿，她留下歆儿和我，就这么去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救歆儿吗？”慕容乙一阵唏嘘。
　　“除非找到凤凰泪。否则歆儿就只有两年的命了。”他仰起头，试图止住夺眶的泪水，却终不能遏止它，肆溢，横流。
　　慕容乙看着他，心一阵阵地发酸，什么佞臣什么小人，这一刻他不过是个可怜的父亲，预见着自己孤独的未来，眼睁睁地看着死神一点点夺取爱女的生命，却无能为力。
　　“谢谢你，肯听我这个老头子的一番废话。”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将所有情绪情感都埋藏在心底，不露痕迹：“似乎很久，我都没有如此多话过了。“
　　“难道您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些吗？”
　　“我能跟谁说呢？”川越年抬起茶碗，一阵苦笑。
　　“川大人，或许您改变下自己，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呢？”慕容乙想起了风彻和晚柔，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站起身道：“交不到知心朋友的，往往都是坏人。”
　　川越年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凌厉，慕容乙不禁打了个寒噤，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心下思忖道：既然已经说出口不如就爽性说个痛快，说不定他良心发现，不然，看情形不对，就喊哑仆来救她，反正白无夜就是让哑仆保护她来着。想至此，她便开口道：“您身为朝廷命官，应该为国为民，辅佐皇上，而不是陷害忠良。难道不是吗？”
　　川越年叹息道：“那你懂什么叫身不由己么？身在官场之中，明哲保身的道理你又懂么？丫头，你只听戏文上说谁是忠谁是奸，怎么就不听说君要臣死呢？上官将军拥兵自重，皇上视他为眼中钉想除去他，为人臣子，若遇上这样的政道，你又该如何自处？”
　　“您应该进谏规劝皇上，这不是为人臣子该做的么？古有比干，唐有魏征张九龄，古来那些为人称赞的名臣数不胜数。”
　　“比干的结局又是如何呢？丫头啊丫头，我的命只有一条，如果如此，我赢得了百年身后名，可是歆儿呢？歆儿该怎么办？难道真指望家仆抚养？树倒猢狲散的例子也是数不胜数啊。”
　　慕容乙沉默了。明明觉得川越年不对，可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悄悄地支持着他的话。
　　“爹——”习歆奔进来，手上捧着一打糕点，跳到川越年的身边取出小块的蛋糕递到他唇边：“爹爹，你和慕容老板说什么呢？”
　　“在说你的学费问题。”慕容乙冲川越年眨眨眼。
　　川越年立刻反应过来，笑道：“对，对，是在讨论你的学费问题。这样，我呢，也不指望歆儿能学成，只要能让她玩的开心，这学费，不成问题。”
　　“不过，”慕容乙瞥一眼习歆嘴角沾着的蛋糕屑，忍住笑道：“令千金在学习中头、偷吃掉的，可不算在学费之内哦！”
　　“这个自然！”川越年大笑，却细心地抹去歆儿嘴角的蛋糕屑。
　　阳光透过窗，落在习歆通红的脸上，漾起的光芒，是叫作幸福吗？

　　“客官——”小二疾奔进二楼的雅间，将手中的盒子放下，“这是您要的慕容记的糕点。”
　　座上的蓝衫公子回过神，见是小二，却不看糕点，只急声问道：“怎样？”
　　“客官您别急，里边没事！”小二凑近了些，一脸的谄笑：“我帮您偷偷看了很久，慕容老板一直在陪县太爷聊天，虽然说什么听不清吧，不过笑声不断，敢情啊，出不了事！”
　　“那就好，”蓝衫公子的神情缓和下来，掏出一锭银子放于桌上摆手道：“去吧。”
　　小二收了银子，抬头见那公子转回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开了条缝的窗。
　　莫不是窗子坏了？这么热的天，这公子也不嫌闷。想道那刚揣入怀中的那锭银子，小二便绕过桌子，伸手推窗：“公子，小的帮你开窗通风吧。”
　　“别开！”那蓝衫公子骤然回神，忙喝止小二，一手却已经箍住了他的手。小二下了一跳愣在原地。
　　“抱歉……”蓝衫公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开手，神情说不出的寂寥：“就这样……就这样罢……”说着，又恢复到那个姿势，呆呆地看着那条窗缝。
　　小二不敢再做停留，一溜烟跑下楼来，却迎上掌柜的一顿臭骂：“死哪去了！店里客人少就想着偷懒！再下去扣你薪钱！”
　　“掌柜的您先别生气，我帮楼上的那客人到对面买糕点去了。”
　　掌柜举起算盘瞪眼喝道：“到对面买糕点你还去那么久！”
　　“不是，刚县太爷不是进了对面么？是那客人非要我去看看情形。”小二躲过掌柜的算盘，申辩道。
　　掌柜一听，哼了一声，放下算盘。小二见状忙凑上去轻声问道：“掌柜的，那客人什么来头？天天来，每次都坐那个位置，也没见和谁一起来，日出来，日落走，比太阳还积极。”
　　“那是花家的五公子！”掌柜还想说下去，却有生意上门，立刻推着小二招呼客人去了。
　　转过头，恰好看见慕容乙送川越年出来，不禁望了一眼楼上。慕容记开了多久，他就来了多久，也是个痴情的人呐……
　　他摇了摇头，又继续低头扒拉着算盘，算他永远算不完的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