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至荼蘼》苏十二

29、二十九 两难

　　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层层的褶皱，恰好似被搅乱的心情一般。
　　“那个翦离姑娘，真的有那么美？”唐云雅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花闲庭一怔，立刻猜到是花随湛多的嘴，暗自叹气：小六这张大嘴巴，迟早要惹祸。
　　似乎料到他不会回答，云雅又自顾自地笑答：“肯定很美，要不然，怎么会让我们的花二公子魂不守舍呢？”说着挑起那坛子，往口中倾倒。
　　花闲庭心中一乱，不知缘何腾起了一股窘迫感，伸手去夺唐云雅的酒坛子：“云雅，云雅你醉了……”
　　唐云雅避过他将酒坛子举到远处，另一手大咧咧地拍到他的背上：“看上了就看上了，害羞什么！不是说兄弟一场么？我又不会笑话你！”
　　她当他是兄弟？花闲庭垂下手，若有所思地望着湖面。
　　“是啊，见她第一眼，我的眼睛就好像离不开了。”他自嘲地笑笑，拾起一小片石子，往湖心扔去。
　　心狠狠地一紧，冰凉的酒贴着喉咙划下，落到心中，如火烧般疼痛。扔下空坛子，她顺手夺过花闲庭的那坛，仰头灌下。
　　原来这缘分，果然是不可强求的。曾经他的一个笑容，让她十三年的世界，都围着他打转，现在，那个与他只见过一次的女子，只一眼，便将她狠狠击败。
　　花闲庭被她吓了一跳，忙将坛子夺回，唐云雅早已醉得坐不稳，经这一夺，整个人跌在花闲庭的怀中。好像贴到了火盆上，她立刻挣扎着要起来，无奈醉得厉害，浑身使不上劲道。花闲庭只得扶她坐起叹道：“酒量又不好，偏要逞能，喝那么多做什么？”
　　唐云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坐正，偏着头，醉眼迷离地望着他：“你不明白？”
　　花闲庭见她两靥布满红云，醉目中竟透出点点忧伤，心中好似落了什么。难道，难道云雅她……
　　唐云雅突然咯咯地笑开了，点着他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笑对万古愁！”
　　这诗句……他的眉间带上了微微的讶异。这是他小时候耍小聪明，嫌罗隐的诗太悲凉，自己续的句子，隔了这么久，他早已诸脑后，却没想到，云雅会记得那么清楚。
　　恍惚间，记忆又飘回了年幼时的画面。
　　第一次见面，素来能言善辩的他，便被年仅五岁她一顿抢白，铩羽而归。
　　后来为了挽回面子，打击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丫头片子的锐气，他设下无数陷阱。却被心思缜密的她一一识破，反加于他。
　　好像，她天生，就是为了和他作对而来。
　　再后来呢？
　　应该叫做不打不相识吧。他牵着那个小女孩的手，一起读书，一起玩闹，一起闯祸，一起受罚。亲密得好像兄弟一般。曾经他也以为，这样的关系会持续永远。但，自从那个约定之后，一切，都在悄然地发生变化。
　　说起来，打破这一切的，应该是他自己吧……他苦笑，麻烦，都是自己种下的因啊。

　　那天，在仅仅八岁的唐云雅再一次用敏锐的观察力和推理看破他的陷阱之后，他终于叹服，转而夸赞她。唐云雅则得意地告诉他，将来要去六扇门当女捕头。他笑她异想天开，两个人又是一番吵闹，最后，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说出要是她能为花家侦破十六个案件，就娶她做老婆的话来。
　　那个夏天，唐云雅就被接回了唐门，他也将这样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花闲庭偏过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唐云雅，心里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云雅？”他轻声的唤她。
　　“嗯？”唐云雅低低地应了一声，动了动头。
　　“还记得，我们的那个约定吗？”他望着湖面，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唐云雅呢喃了一声，抬了抬手：“切……谁会把那种约定当真……谁就是傻子……”
　　或许，她就是那个天下最傻的傻子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花闲庭本应该放下心，他却觉得莫名的生气。
　　这算什么，枉我为你担心一场，却被你认为是傻子！

　　一滴泪落到他的手上。滚烫的泪。
　　花闲庭身子一震。手好似被灼到一般。
　　“云雅……”他扶起她的肩，泪痕犹在，她却……睡着了？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云雅，她又为什么哭？

　　送云雅回了房间，花闲庭趁着酒意，在园中信步。
　　翦离的光芒如月牙的光晕一般在他眼前轻晃，云雅的那一滴泪，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不知走了多久他一抬头，见一旁的院门上写着浅秋园，方知到了花盛亭的住处，透过院墙，花盛亭的房间依然点着灯，想来还没有睡，花闲庭便抬步迈进了园子。
　　门未关，花闲庭轻轻一推便推开了。
　　案前的人提着笔在宣纸上细细勾勒，浑然不觉他的进入。窗开着，案上的宣纸被风吹得满地都是。花闲庭弯腰拾起，一张，两张，三张……他的眉锁得越来越紧，每一张画都画着同一个内容——慕容乙。
　　“五童。”花闲庭走到他旁边。抽走他手中的笔：“五童！”
　　青衫的身影一颤，抬起头，望着被他夺去的笔，目光闪了闪，像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花闲庭看到他憔悴的神情，一阵心疼：“五童……”
　　“二哥……”花盛亭低下头，声音渐轻：“五童的心好疼。”花闲庭尚未开口，却听花盛亭抬起头道：“可我知道，她的心，一定更疼……”
　　花盛亭虽非与他一母所生，却与他关系最好，即使人前再沉闷，面对他却总能多说一些话。而他也最护这个弟弟，从来不许别人欺负他。从小到大，他见到的都是弟弟开心的一面，此刻见盛亭如此痛苦，一时痛恨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无能。
　　“我既然选择相信她了，为什么，不能坚持到底呢？”花盛亭攥紧了拳，狠狠地砸在墙上。
　　“五童！”花闲庭拉住他：“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二哥去帮你劝她回来！”说罢，他便要往外冲。
　　“别去！”花盛亭却抢在他夺门而出前叫住了他。
　　“为什么？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不说给她听？”
　　花盛亭垂下头，喉中盛满了苦涩：“她说我们已经如撕裂的锦帛一样回不去了，况且，况且现在有一个更好的人，陪在她的身边……”
　　“什么人！”来不及问花盛亭说的是谁，花闲庭便听到屋顶传来的碎瓦声，立刻飞身出门，却只看见一抹蓝色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夜色里。
　　“追！”一抹白影跟了上去，却是花绵城。花闲庭在心中冷哼，考验他们兄弟的轻功吗？
　　但出乎他的意料，对方的轻功也是非常的高。二人追出约两三里地，方才将差距渐渐缩小。花闲庭一个纵身，落到来人的前方，与花绵城一前一后将那人困在中间。藉着月光，细看发现来人竟是个女子。
　　“你是什么人？！”
　　女子冷喝道：“你管我是什么人！”说罢，便举起手中的箫。
　　花绵城的脸色沉了下来低喝道：“蓝狐！”
　　花闲庭愕然：“你是蓝狐！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在我五弟的房顶！”
　　冷月蓝神情微动叹道：“我，我只想看看他好不好。”
　　花闲庭与花绵城对望一眼，眼底均是愕然：“你……”
　　“昨夜，他看见慕容乙和白无夜在一起，喝了好多酒，我想过来看看好不好。”
　　花闲庭与花绵城大惊，花闲庭失声问道：“你说，慕容乙和谁在一起？”
　　“白无夜啊，怎么，你们也认识他？”冷月蓝挑起眉。
　　花绵城一言不发，立刻转身离开，“三童！”花闲庭见状，对冷月蓝道：“不管如何，你要是敢害我五弟，新账旧账我们一起算！”说罢，便追着花绵城而去。
　　他们离开得太急，以至于没有看见她嘴角挽起的笑容，和那一声叹息。
　　“我，怎么可能害他呢？呵呵……”

　　“我以后都可以住在这里了吗？”这里简直就是最理想的住宅！前面可以开铺子，后院住人，还有个天井，夏天可以乘凉冬天可以晒太阳。她都快要在对未来的规划中沉醉了。
　　“当然，只要你愿意，住多久都行。”白无夜抱手倚在石柱上，微笑着，看着慕容乙在院子里来回穿梭。
　　这样明亮的笑容，如同阳光一般，在他二十年的生命中，是连望一眼都奢侈的东西，他从未想过可以如此刻，一直一直地看到。
　　心中漾开了一股温暖和快乐，他望着她的笑容，全然没有发现，他早已恋上了这个笑容。所以，才会为她做那么多的事情。
　　“想什么呢？”慕容乙窜他的面前，唤回出神的他。
　　白无夜宠溺地拭去他额上渗出的细汗：“热了吧？”
　　慕容乙怔了怔，继而俏皮地一笑，一脸作弄的表情：“白无夜，你可不要爱上我哦！——哎呀！痛！”
　　不知从哪里滑出来的扇子敲上她的脑袋，看着她吃痛的模样，白无夜毫不同情打开扇子缓缓摇动：“这就是乱说话的后果。”
　　“人家说的是实话嘛！”慕容乙低声咕哝了一句。
　　白无夜看在眼里，暗自好笑。“你说什么？”扇子啪地合起。
　　“没什么！”慕容乙迅速地跳开，躲到远处，见白无夜的扇子尚握在手中，放下心来，冲他道：“谁叫你对我那么好，给我住这么好的房子，房间里所有家具被褥都是新换的——啊！”她只看见他身型一晃，头上便挨了一下。
　　白无夜立在她身边浅笑：“你以为站得远了，我就打不到你了？”
　　慕容乙捂着头，撅着嘴，脑中突然间闪过一个念头，立刻换了表情：“无夜……”
　　“干嘛？”白无夜警觉地挑起眉。这小丫头又打什么主意。
　　慕容乙舔了舔半干的嘴唇，笑眯眯地看着白无夜，盯得他一阵毛骨悚然，正在他受不了她的目光，准备直接打昏她的时候，他听到她缓缓地说：“我们结拜吧！”
　　耶？那什么表情？就算她这句话的口气说得跟“我们结婚吧”一样，他也没必要好像看见她说了“让我吃了你吧”，她有那么像大灰狼吗？
　　先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你不愿意？”然后应该是……强颜欢笑的：“哈哈，不要介意，我开玩笑的！”
　　白无夜看着她瞬息万变的脸色，一阵不忍。
　　他不是想拒绝她的请求，可是这样的要求，却好似触动了他心中的某一根弦，一时间五味掺杂，不知思绪改从何处理起，看着她黯然却又用笑容强掩哀伤的神情，他竟想一口答应下来，好看见那真正的，发自她内心的笑容。
　　可是，他真的想和她结拜吗？如果……是不是有些东西就会失去？
　　“谁说不答应了？”他还是点头了，终究是不忍拒绝。看着慕容乙瞬间展开的笑靥，白无夜突然有一种被设计了的感觉。
　　但，似乎都不重要了。看着她的笑容，他久固的心，好像也慢慢融化开来。
　　也许，她就是他黑夜里的阳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