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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七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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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6年12月11日,早上9:59]—
“麦克•格雷修,你真的很幼稚。”
诺丁沉默许久,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不轻不重,也无爱无恨,清淡平和的没有情绪。
麦克猜不出他的意思,慌乱的瞅着诺丁,想再解释几句,却又怕多说多错,嘴巴开开合合无数遍,始终发不出一丝声音。
若是放在以前的感情状态中,麦克无疑是占据主导地位的,他想一诺丁就绝不会说二。
然而在麦克犯了这么多错误后的现在,诺丁却变得强硬跟绝对,他在控制自己情绪的同时,也成功的牵制住麦克的心情。
麦克对诺丁的依恋和不惜粉身碎骨也要追回他的执拗,更成为诺丁把握两人感情走向的筹码,就算现在诺丁是刀斧手,麦克也会心甘情愿的引颈就戮,只要诺丁还愿再看他一眼。
关于这一点,虽然他俩谁都没有明言,却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
诺丁想了很多事。
他觉得他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没有尊严的去爱麦克了,可是现在教他放弃麦克再重觅新的恋情,他也根本做不到。
他还爱着麦克,却没了以往的奋不顾身的深度。
就算麦克差点死掉。
实际上,也正是麦克差点死掉,才让诺丁觉察了自己还爱着他、没办法放开他的事实。
麦克是诺丁的初恋。
不管是西方东方,不管是白种人黄种人,“初恋”都是很美好很重要的事情。
尤其对于大部分的中国人来说,所谓“初恋”“初吻”“初体验”这些初次的经验,就像是雏鸟情结,是从出生起就根植在他们血液跟灵魂中的东西。
诺丁身上有一多半的中国血统,从小家里教的也是中式教育,在认识麦克前感情经历跟性经历都是一片空白,所以他看重麦克,把他当成人生的最终归宿,这无可厚非。
要不是曾经的麦克背叛他太多次,他也许还会咬牙死撑,不跟他分手。
所以麦克这次想要回头,就势必要做出决断,牺牲一些东西来取信于诺丁。
因为他爱过的那个带了些小天真的青年,在他多次的伤害后,早就已经死掉了。
“我一根筋的爱着你的时候,你轻易就放开手,很干脆的背叛我。我不想再要你,你却又折回来说你爱我,说你离不开我。”
诺丁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的狠狠敲在麦克的心上,疼的他露出惨笑。
……可是这怨得了谁呢,格雷修?这都是你的报应,不是吗。
“我承认,我还在爱着你,说分手……也并不是件轻松就能做到的事。”
诺丁的视线从麦克的眼睛移开,慢慢滑落到他紧绷的下巴,说道:“你想让我原谅你,想我们重新来过,可以。但是——!你要做点让我能相信你的事。”
至于做什么、怎么做,那就看麦克自己了。
汉诺威这一觉睡的很好,无梦无忧,踏实又平静。
不过穿衣、洗漱的过程中,汉诺威明显的感觉到,室温似乎比昨天还要冷。
掀开布帘走出隔间,能听到罗宾和皮特在他们那间说话的声音,具体说什么却听不清。
汉诺威没停顿的走出书店,径直往SPA中心去了。
安静的SPA中心里此时却并不平静。
就在十几分钟前,几位年老病号中的一个,因为室温寒冷和术后感染,死了。
医生、护士、以及周围房间的人们,沉默的异常。
没有人哭泣,沉默禁锢着他们的思想与情绪,不得纾解,无以发泄。
死去的老人静静的躺在床上,冷蓝的天光从墙角吊高的小窗户透下来,落在她干瘦微凹的脸上,越发衬出她皮肤的灰暗僵冷。
她是室温下降后死的第一个人,也许,也不是最后的。
肖恩终于还是发烧了。
室温下降速度太快,就算有人体团抱在一起的温度取暖,刚做过大手术的小孩儿,也扛不住这种要命的折腾。
卢森去找护士长要退烧针剂时才知道病人去世的消息,想想孱弱的肖恩、吊着胳膊的威瑟斯彭,再想想吉凶难料的“未来”,卢森忽然就觉得眼前发黑。
腿一软,他猛地跪了下去,双膝“砰”地撞在坚硬的地上。
芮妮恰好从后面过来,一看到卢森这样,惊的声音都变了,“比博撒医生,你没事吧?”
卢森借着芮妮的搀扶艰难的站起来,走到某个房间门口的木椅前坐下,沉重的喘了口气,“谢……谢你,芮妮。”
芮妮垂眸担忧的看着他,“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想喝水吗?”
卢森摇摇头,抬起酸软的胳膊,把手里捏着的药盒递给芮妮,“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拿给威克,让他给肖恩打上……”
“那你……”
卢森勉强的笑了笑,“我没事,我在这儿坐会儿就回去。”
芮妮转身要走,卢森又叫住她,嘱咐了一句,“别跟威克说我在这儿,拜托了,芮妮。”
体格娇小的女孩没有转身,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就匆匆的离开了。
芮妮前脚刚走,诺丁后脚就过来取饮用水,碰见了瘫坐在椅子中的卢森。
诺丁注意到卢森惨白的脸色,不由有点担心,“卢克,你没事吧?”
卢森眼前白雾茫茫,花的厉害,仔细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他说话的人是谁,“嗨,诺丁……我,我……咳咳,我可能不太好。”
诺丁一愣,赶紧弯腰凑近卢森,小声的问道:“你……你是不是……”
“好像是,”卢森苦笑,失焦的双眼渐渐明澈,看清了诺丁近在咫尺的面庞,“我应该是犯病了。”
比博撒家传男不传女的古怪遗传病,肖恩两岁半就初次发作,而卢森却拖到了现在。
也不知是该说幸,亦或不幸。
“要我帮你把威克找来吗?”
“不——”卢森摆摆手,“别跟他说,拜托,诺丁。”
虽然这病一旦开始就会随时随地的发作,疼的人恨不得拿头去撞墙,但也并不至于马上就死。他只要努力忍过这段兵荒马乱的时期就好。
况且,就算为了肖恩和威克,他也得努力的活下去啊。
—[2056年12月11日,早上11:11]—
帐篷里冷冰冰的,呵气成霜,吐水结冰。
琼斯愣愣的坐在雪白的床沿儿上,手里握着欧文僵冷的手腕,恍惚的喃喃着,“……你这个家伙,怎么就这么离开了呢?道格……你怎么连句话都不留给我呢……”
停止呼吸的欧文悄无声息的躺在那里,眼皮嘴唇泛着青,腮边却隐隐有个酒窝。
他竟然是笑着死去的。
军医劝琼斯来见欧文时,欧文已经不能说话。
琼斯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呼吸微弱的欧文,嘴里有太多话想说,一时却又无从说起。
而实际上,他也没机会再对欧文说了。
此际的欧文,光只是看着他,就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根本不能再跟他交谈。
欧文见琼斯进来,嘴角勾起浅弧,目光却在他的前后左右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
琼斯知道他是在找克里斯蒂,心里顿时揪了起来。
“克里……克里马上就来,”琼斯俯身瞧着欧文,在他耳边小声的说话,“你再等等,再等等……”
欧文看着琼斯凑近的脸孔,笑意更深,鼻腔里发出急促的“呼呼”声,似乎有话要说。
琼斯慌不迭的轻拍着他胸口的被子,连声劝道:“道格,你别激动,克里真的马上就来了……真的!”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
其实克里斯蒂就在门外。
琼斯进门时问她要不要一起进去,她沉默的摇头,拒绝的意味明显到琼斯无法错认。
“克里,他毕竟是你父亲……”
“他遗弃你我的时候,可没把你当丈夫,也没把我当女儿,”克里斯蒂瞪眼咬牙,说的决绝,“……他既然能那么残忍的对待你我,就别指望临死了能得到我的原谅!”
琼斯闻言,惊怒交加,“克里——!”
克里斯蒂压抑的扁了扁嘴,扭头不再听她爸爸的话。
杰尼一觉醒来,就嗅到热辣辣的香气,是泰恩用壁炉烤的肉干和压缩粮食的味道。
不好意思的抓抓乱糟糟的发顶,青年笑的憨厚,“真不好意思,博士,我醒的太晚了。”
泰恩回头冲他笑笑,“没什么,这种条件下睡的沉是好事,精神足做事才利索。”
说着话,他反手把一杯烧开的热水递给杰尼,“先喝口水吧。”
卢森回屋时,芮妮早给肖恩打上了针,小孩的热度已经退了一些。
威瑟斯彭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铁盆,用酒精在里头烧了一盆火,使得房间里的温度明显要高于外头。
卢森欣喜的小跑过去扑到威瑟斯彭背上,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嘿,威克,你从哪儿弄的这个宝贝?太棒了你。”
威瑟斯彭得意的眯起眼,“还说呢,你怎么耽误这么久?肖恩的针都打了半个多小时了。”
“唔,我刚刚碰见诺丁,跟他聊了一会儿。”
卢森脸不红气不喘的撒着谎,赖在男人宽厚的脊背上不肯起来。
威瑟斯彭也不撵他,纵宠着他压在自己身上,还乐得直笑。
芮妮匆匆的跑进厕所,来不及关门,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比博撒家的遗传病严重的程度,若论了解,谁都不及给肖恩做了看护将近三年的她。
从肖恩入院至今,芮妮怀抱着对卢森的好感细心的照顾着小孩,虽然最后因察觉卢森与威瑟斯彭的关系而终止了自己的感情,她却还是对卢森有种异样的感情。
而那足以教她在知晓卢森也犯病时情绪失控。
内侧的隔间门从里面敞开,克伦特困惑的走出来,“芮妮……?你怎么了?”
芮妮抬头看看对方,摇摇头,哭的说不出话来。
在去给麦克和自己取午餐前,诺丁去了一趟莱昂的房间。
莱昂精神头十足的跟乔伊打扑克,输赢的惩罚和奖品也不知是什么,就看到乔伊的脸红的不像样,莱昂则呲着牙大笑。
山羊胡侧躺在床上,微眯着眼睛瞪着他们,脸上表情莫测。
诺丁关切的走到床边,看看床头的莱昂,又看看床尾的乔伊,“嘿,蒂亚戈,你好点了吗?伤口愈合的怎样呢?”
“我只要没死,就肯定没事,”莱昂咧嘴,露出灿烂友好的笑容,“麦克还好吧?”
“嗯,他早上才刚退烧,”诺丁实话实说:“可能是昨晚上太冷,冻着了。刚才他叫我来看看你,还托我问你好。”
“操,他才不会说这种肉麻兮兮的话,他说的是‘你去看看莱昂那家伙死没死’才对吧!”
诺丁忍不住苦笑,“你们俩……”还真的是被莱昂猜到了,麦克确实是那么说的。
乔伊“嗤”的笑出声,似怒非怒的冷瞥了莱昂一眼,“也就你们两个混蛋才会动不动把死啊活啊的这种字眼挂在嘴边。”没心没肺的恨死个人。
又简单的说了几句话,诺丁就要告辞。
莱昂盯着诺丁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嘿,诺丁,打个商量吧。”
“什么事?”
“你跟麦克分分合合好好坏坏的也折腾好几年了,甭管你们俩最后是什么结果,好歹我也算你的朋友吧?”
诺丁点点头,“是。”
“既然是朋友,以后就别再‘蒂亚戈’‘蒂亚戈’的叫我了吧,”莱昂不在意的耸耸受伤的肩膀,结果却疼的呲牙咧嘴,一边抽气一边不忘把话说完,“直接叫我名字吧。不然……嘶……我老觉得是克伦特那女人在吼我。”
诺丁笑弯了眼,从善如流,“好的,莱昂。”
米罗端着餐盘刚走出厨房,迎面就看到了诺丁。
诺丁慢慢的晃过来,老远就扬声喊他,“米罗,你挺好的吧?”
米罗一挑眉,“你今天这话说了几遍了?”
诺丁呛笑,“你们这是约好了吗,一下子都变成‘预言家’了?”
米罗瞪着诺丁的脚踝,似乎没听见他莫名其妙的玩笑,“你脚没事了?现在可以走这么多路了吗?”
“嗯,回来后一吃药就好多了,”诺丁微仰头看着比他稍高些的米罗,很真心实意的说道:“米罗,谢谢你回去救麦克,你救了我一命。”
“不必,”米罗深深的望进诺丁的眼睛,有些低落的回道:“你最该谢的是皮特,要不是他跑得够快,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当时腿软的差点无法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