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困》东江月

2、重游（二） 马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萧妍端坐车内，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望着渐行渐近的姜府大门。

　　自山寺中，她随母亲拜访了方丈后，这才返回姜府。这座屹立在南方的世家大宅，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庄重。朱漆大门上铜环熠熠生辉，门前两尊石狮历经风雨冲刷，依然威严矗立。

　　姜氏一族，自太祖建国便已存在。几度王朝更迭，多少世家起落，唯独姜家始终屹立不倒。几百年来，姜氏子弟恪守祖训，明智地远离权力中心，偏居南方一隅。萧妍的母亲姜瑜，便是出自姜氏嫡系。

　　“妍儿，到了。”
　　母亲轻柔的呼唤将萧妍从沉思中唤醒。她整了整衣袖，随着母亲下了马车。

　　府门前早已候着一众人等。为首的老妇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暗紫色缠枝莲纹褙子，正是外祖母姜冯氏。一见女儿和外孙女，老人家也顾不得仪态，在容嬷嬷的搀扶下快步迎上前来。

　　“瑜儿……”外祖母握住母亲的手，目光却不住地往萧妍身上瞟，眼中既有欢喜，又藏着几分忧色，“京中一切可还安稳？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为娘总是放心不下。”

　　“母亲不必担忧，一切都好。”姜瑜温声应答，眉眼间透着几分倦色。

　　萧妍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外祖母的胳膊，嗓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哽咽：“外祖母……”

　　这一声呼唤里，藏着太多难以言说的心酸。前世母亲去世后，外祖母的身子便一落千丈，终日缠绵病榻。如今再见老人家精神矍铄的模样，萧妍只觉得鼻尖发酸。

　　“蛮蛮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一旁传来温婉的嗓音。

　　萧妍抬眸，看见站在外祖母身侧的姨母姜瑶。她穿着一身月白绣折枝梅的衣裙，眉眼温顺，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般清雅脱俗的模样，任谁都想不到她与萧妍父亲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姨母。”萧妍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一世，她不会再插手父亲与姨母之间的那档子事，但若是有人敢伤害母亲，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蛮蛮这小丫头，转眼就长成大姑娘了。”外祖母拍拍萧妍的手，眼中满是慈爱。

　　“外祖母……”萧妍倚在老人身侧，声音软糯，一如儿时撒娇的模样。

　　容嬷嬷在一旁笑道：“老夫人，府中接风宴已经备好了。大小姐一路奔波劳累，不如先进府歇息？”

　　“瞧我，光顾着高兴了。”外祖母恍然，拉着萧妍的手道，“蛮蛮累了吧？快随外祖母进去。”

　　众人簇拥着进了府。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行去，府中景致一如往昔。假山错落，曲水流觞，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典雅。

　　在姜府这几日，萧妍除了陪伴母亲和外祖母，更多时候是在回想前世这个时段发生的事。

　　此刻，她独自坐在母亲出嫁前的闺房中。这里的一应陈设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黄花梨梳妆台上放着菱花镜，紫檀木屏风上绣着喜上梅梢，卧榻边悬着雨过天青的纱帐，案上的鎏金香炉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萧妍轻抚过梳妆台光滑的桌面，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她就是死在这个房间里。那时楚煜刚刚驾崩，她生无可恋，浑浑噩噩地在这里结束了生命。如今想来，倒也算死得安宁。

　　窗外传来锦书和小丫头们说笑的声音，清脆悦耳。这丫头正在院子里炫耀京中的见闻，说得绘声绘色，引得小丫头们阵阵惊呼。

　　萧妍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前世锦书为了护主而丧命，这一世她特意将这丫头从母亲身边要来，既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前世的教训，也是为了还这丫头一份好姻缘。

　　她至今还记得，锦书去后，姜府的一个小管事跪求在她面前，恳请将锦书的尸身带回故土安葬。那时她才知道，这丫头早已许了人家，那管事是她的未婚夫婿。后来听说，那管事在锦书坟前守了数月，终日借酒浇愁，最终也随她去了。

　　这般痴情的人，这一世，她定要成全。

　　“锦书，过来。”萧妍推开窗，朝院子里唤道。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锦书立刻收了声，规规矩矩地小跑过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丫头在外面虽然莽撞，但在府中却很有分寸。

　　“你去风荷园，将一个叫柴明的管事请过来。”

　　锦书虽有些疑惑，却还是应声去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萧妍轻轻叹了口气。除了要成全锦书的姻缘，她更要设法避开前世的赐婚。

　　想起前世，她的心不由得一沉。那一世是父亲陪着母亲回来的，这一世不知何故，父亲没有同行。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吗？

　　前世母亲在八个月后突然去世，那时她在宫中，鞭长莫及。楚煜刚刚继位，朝局动荡，她仓促出宫奔丧，而楚煜在追她的路上遭遇埋伏，身受重伤。

　　那一年，她失去了母亲；两年后，楚煜旧疾复发，她永远失去了他。

　　而这一系列悲剧背后的真相，更是让她心寒齿冷。

　　夕阳西沉，将房间染上一层暖金色。萧妍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她要护住母亲，避开那场赐婚，更要查明母亲猝死的真相。至于楚煜……

　　想起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萧妍的心微微抽痛。这一世，他们最好永不相见。

　　暮色渐浓，府中陆续点起了灯笼。远远地，传来锦书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萧妍整了整衣袖，面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