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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啊,这衰老的丞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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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慎之闻声望去,却见一个中年男子自树后小路冲过来,那男子生得倒与身旁后生相似,只是神气暴怒,脚步匆匆,手中拎着一条棍子。
中年男子边跑边暴喝道:“叫你读书你也不去,叫你理家你也不学,我不如趁早打死了你这孽障,也免得人说我吴家家风败坏在我手里!”便挥棍开始教子。
林慎之一哆嗦,尚未发问,中年男子身后追出来曾在林家见过的吴伟立,吴伟立急道:“大哥!大哥!你轻着些儿!仔细打坏了孩子!”
那年轻后生见着自己亲爹尚在那里嘴硬,一见吴伟立过来却委屈得眼红鼻塞,抓着林慎之就往他身后躲,边躲边叫道:“你就只知道打我!你不如打死了我,再生一个儿子,好叫你家门清静罢!”
林慎之人小力孤,叫那后生扯得团团转,吴伟立又急忙上来抢人:“和光!休与你爹顶嘴,多丢人!”
林慎之目瞪口呆,偏那后生左右腾挪,以一敌二尚且不落下风着,嘴上犹道:“哪个丢人?哪个丢人?是他当着我兄弟的面虐杀亲子丢人还是我顶嘴丢人?”
吴伟立气得与亲哥一起发昏,一边还要对着林慎之作揖道:“朋友见笑了,不知高姓大名,进学不曾,仙乡何处?”
林慎之将滑到脸上的头巾整一整,苦笑道:“吴师兄,又见面了。”
吴家兄弟的脸一块儿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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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致远大笑道:“我这重孙儿自幼只以杀敌报国、建功立业为务,偏他爹读书读迂了脑子,以为嫡宗出这么一位是堕了吴氏‘诗书传家’的名头,其实哪里这么要紧,投笔从戎原也是一段佳话哪。”
吴和光哭丧着脸冲林慎之一揖到底道:“林叔叔,侄儿无状,请叔叔恕罪。”
他爹适时地“哼”出重重一声。
林慎之笑道:“和光勿忧,咱们原先既然聊得投机,便还以朋友论交。”
吴和光之父吴彦立道:“实在是对不住林贤弟,我这犬子自幼丧母,叫我宠坏了,性情十分桀骜,平日里难免跳脱些,贤弟,愚兄给你赔罪。”便对着林慎之要拜。
林慎之急忙扶着他的手臂:“仁兄这话太见外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吴和光嘀咕道:“你宠我?没有二叔我早叫你打死了罢!”
吴彦立的眉毛立起来,方要发怒,吴伟立狠狠地咳嗽了一声,吴彦立的眉毛又落下去:“孽……大郎,与我回去!”
吴家父子退下了,吴致远方捋须笑道:“以林郎之见,我这重孙儿何如?”
林慎之道:“少年英才,超拔不群,有毛遂气度。”
吴致远道:“你说实话,比世族子弟如何?”
林慎之沉吟一下道:“我观师侄识量不凡,在鉴湖卫、清江徐之下,永嘉褚、齐国陈之上,与庐江陈、弘农冯仿佛。”
吴致远叹道:“我这几十个子孙,属他得意啊。”
林慎之惊道:“何以至此?”
吴致远道:“延陵吴家原本不是什么豪族,不过因这几年出了一个我,才慢慢提上来些罢了,哪里有那许多的底蕴去挨着个的调理子孙呢。”
这话说的诛心,前朝时候世族繁盛,往往是一个家族的英才们寻找机遇,找到的机遇都用来培养后辈、拉拔族人,因此强族愈强,弱族愈弱,渐渐有士族、庶族、寒族等,一一沟壑分明。本朝高祖武皇帝原是二流士族出身,因为有感于前朝门阀之弊,于立国之初大力打击门阀子弟,将“五姓七望”等旧族远远地抛之不用,重新选取原先的小士族、庶族、寒族子弟为官,又一力推行科举,以文武举士,不再重视门第,因此现在“某地某氏”的说法大多只是表明姓氏籍贯,其中蕴含的血统、尊卑、地位的意味已经不那么重了。
林慎之道:“我听说君家以诗书礼义传家,每代族人有千百个,个个都要读书习武,难道花了这么大力气,几十年还养不出来第二个宣麻拜相的吴相公吗?”
吴致远苦笑道:“我听说君家也以诗书礼义传家,每代嫡系族人不过几个,个个也都读书,为什么每一代都是进士父子呢?”
林慎之一点就透:“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族人丁繁盛,若真的均了,则一定寡了,祸患也就到眼前了。”
吴致远微笑地看着他:“前朝为什么均而不寡呢?”
林慎之恍然大悟:“这满朝文武,凡九卿之上的,没有一个同族的!”今上沿袭国策,一直在打击世家!
吴致远道:“你的父亲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们两个失望,”他打开窗子,厢房里朗朗的读书声传来,“你是个好孩子,将来当有前途,回家读书不要懈怠,有事不决可问你父亲,急事就来找我这次孙。”
林慎之拜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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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行在林宅门前,一个精壮男子从车辕上爬下来,撩起帘子服侍主子下车:“大爷仔细。”
门房里出来个高挑丫鬟,忙迎上来:“朱鹤姐姐说爷要回来了,我还不信,果然是姐姐猜着了。”
林慎之边走边问道:“黛玉今日请客,可都散了不曾?”
霜儿——那高挑丫鬟——答道:“没呢,姑娘使人去贾府说了一声,要留姑娘奶奶们在家里住几日。”
林慎之讶异道:“珠大嫂子来了?”
霜儿道:“珠大奶奶听说明日来,今日来的是贾家三个表姑娘、琏二奶奶与一个姓薛的姑娘,说是那边二太太的贵亲。”
林慎之扬一扬眉:“那里一家子杂事儿,等闲离不得她,她竟然留下了?”
霜儿揣度林慎之话中之意,想是熙凤,因笑道:“他们家真个新鲜,那里老太太叫姑娘奶奶们只管来陪着咱们姑娘,二太太倒叫琏二奶奶回去呢。琏二奶奶说了:‘我是个没用的年轻媳妇,经的少,懂的更少,一年到头忙个没完,也不见得比别人多赚了几口嚼用,太太且略松松手儿,叫我消停两天罢,我在这里歇完了回去,见着太太理家的本事,或者也能长进些呢?’那传话的就灰溜溜走啦。”
林慎之冷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待进了房,朱鹤迎上来替他宽衣:“爷回来啦。”
林慎之问道:“今日姑娘玩的还好?”
朱鹤笑道:“我没往前头去,听说姑娘与贾贵亲家的女眷游了一回园,还叫厨下收拾了南边菜送到偶得曲水那里,想来极高兴的。”
霜儿恰奉了茶来:“姐姐这一回猜错了,听说琏二奶奶说古,姑娘们叹了好几回气呢。”
林慎之略一沉吟:“今日跟在姑娘身边服侍的是谁?叫来我问问。”
霜儿道:“是紫鹃姐姐。”便悄悄地叫人去了。
一时紫鹃到了,林慎之问道:“今日琏二奶奶说了些什么,惹得姑娘叹了好几回气?”
紫鹃低声说了缘故,又道:“原本琏二奶奶说不得闲,明日就要走,换珠大奶奶来看着姑娘们,贾府里老太太却说由她老人家亲自理家,叫姑娘奶奶们不必急着回去,多在这边留两日也使得。”
林慎之笑道:“我知道了,这是好事,外祖母要清理门户呢。你回去劝着姑娘,不要忧心,只管与姐姐妹妹嫂子们玩,花用不够时就往我账上支。”
紫鹃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