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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凌烟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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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
车开到凌烟阁,齐墨尘已经到了,看到他们才来假装嗔怒道:“我还以为你们俩要双宿双飞把我一个人撂这了。来的这么晚,下次换你们俩请我吃饭吧。”
“墨尘哥哥,你生气了?”莫烟笑着凑上去抱住人胳膊,歪着头看人表情,“小烟知道错了,下次小烟请你吃饭好不好?”不由得两人都被逗笑,齐墨尘宠溺戳了戳她额头笑了笑。
来了没一会儿开始上菜,久伴多年都知道各自的偏好,莫烟的八宝糯米鸭,糖醋烧鹅,温杞的清炒虾仁。三人都坐下,开始动箸,也随意闲谈。家国旧事或是政局新变。
待酒足饭饱,堂倌沏上一壶新茶,喝茶解腻。门悄悄掩上,便成了三人单独的秘密空间。
“小烟,最近有件事情,需要你和杞去办一下。”
对面的人正衔着茶杯,听到他的话,睁大了眼睛看人:“嗯哼?”
把人物的大致内容介绍清楚,齐墨尘还补了一句:“你会在那里见到一个熟人哦。”
嗯?熟人?
“杞哥儿,烟姐!”来到港口边,就听见船上一个声音喊他们,格外熟悉。莫烟一下就听出来了,朝船上笑道:“是你吗,小洛儿?”
“哎,”上面那人应了一声,从船梯上下来。原来墨尘说的熟人就是洛川啊。莫烟笑着摸了摸人头:“好久不见了,长高了不少嘛。”
的确是,洛川已不像他们当初遇见时那般孱弱瘦削了,在军队待上了几年,又正值青春期长身体的时候,身材出落得高挑。当初比她还矮一截的小孩儿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褪去了青涩和稚嫩,有些像成熟的大人了。眉眼凌厉,意气风发。
洛川还记得当初莫烟指点他的恩情,所以格外亲热。虽然说他对她这个师父的功力没有学到七八成,好歹也有三四成,在军队的那些人里也算是出类拔萃,加上齐墨尘的有意提点,他现在已经比普通士兵升了一级,所以才会在这里遇到他们。
洛川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军队里的事,莫烟静静地听着,在她面前,他似乎还是那个初遇时天真稚嫩的孩子。记得她那时候一边吃糖一边含糊不清地跟他讲开枪的技巧,他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师父你的口水流下来了。”
莫烟吸溜一声,舔了舔唇角“嘿嘿”地笑着。
那时候他练枪,她就带了一盒点心在一旁坐着,边吃边看他练习,打中了就给他也吃一块,“吃饱了才有力气练习嘛。”之后也会随他的意给他带些他喜欢吃的。
似乎永远不会生气,也不会责怪他什么。那段日子虽然很辛苦,但也如糖蜜般甜,永远也会记在心里。看多了这个圈子里的人,才不知觉更爱烟姐的天真。所以好不容易见次面,才会有那么多的话想要说。
说着说着就走到了船舱里,洛川收起刚刚拉家常的语气,认真道:“这是这次运回来的货。有一部分是用来供给我们自己的,有一部分是对别出售的。齐爷应该都对你们说过了。”木箱已经打开,盖翻在一边。莫烟从掩饰用的稻草里随意挑出一把,上手试着瞄了瞄,笑道:“不错,好东西。”也就只有见到枪的时候能让她兴奋些。
“至于和那些人交易的时间,是明天晚上,后天船就会开走。”
了解了大致情况后洛川送两人下船,送完后又转身上了船处理剩余的事情,温杞和莫烟从港口往外走,这里一直都很繁忙,进港出港的船只不断,搬运货物的工人络绎不绝。莫烟扫视着四周,各种形状的箱子。里面或许是茶叶,绸丝,或是麻布。总是人们需要的东西。有商人模样的人立在货物边谈论着什么,人很多,货也很多。仓库矗立,显出港口的繁忙。
走出繁华的一段,人渐渐减少,温杞忽然道:“这可能是再有军火入库消息前的最后一批了。难怪爷费尽苦心也要把它保下来。”莫烟扭过头看着他。“上海这几个月局势严峻,一直在和日本人拼死作战,军事装备太匮乏了。以后再像这样的买卖,怕是做不成了。”
“所以说这是最后一次供给装备。”温杞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就很难说了。白爷大概也是知道了这一点,才会帮我们吧。”莫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第二天傍晚,码头的风很大,吹扬起她已经束起的长发,码头之外海浪滚滚。莫烟撑着栏杆往外看,有刚离港的船鸣着汽笛渐行渐远,也有即岸的船愈驶愈近。夜幕将垂,码头上的人减少了不少。洛川从船上下来,莫烟转过身,笑着把手里的糕点递给了他:“给,你爱吃的。应该没记错吧。”
是栗子糕。洛川笑着接过看了看,“姐姐好记性。”莫烟笑了一下,又转过身去,面对着海浪。夜晚风大,凉意习习,
她把黑色大衣的领子立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已经是十一月了,也难怪会冷。交易时间定的是八点。六点钟天就差不多黑透了。突然很想抽一支烟。其实她并没有烟瘾,只是偶尔会想抽一支解解闷,温杞还没来。这种时候他们两个是不会一起出现的。她总要提前到,找好最佳隐蔽和射击的地方。后路很重要。不过好像这是他第一次来码头做这样的事。温杞大概也是。以前码头的交易有别人在就够了,而如今,人心不古。莫烟突然想起,世道变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中间隔着好些年,好几百天,好几万秒。
她还是没有抽上一支烟。
架好枪。瞄准镜那边的人也差不多到齐了。他们的人加上对面的人,大概有八九个。有人正在验货。世道沧桑,人心难测,尔虞我诈。是不是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呢,才变得如今的局面。这些事情与她无关。她的任务只是看住眼前的人。有不仁不义者,毙之。无需考虑那么多。
货已经验好,价钱也已经谈妥。对面的人开始一箱一箱往车上搬着东西,有温杞在,他们也不敢造次。搬好货,车接连开走。仓库被照亮一会儿又熄灭,最终只剩下仓库内部的一点微光。
结束了,没什么意外。她舒了口气,起身盘腿坐在地上。仓库里的人影晃动,应该是还在处理着一些善后事宜。打扫好战场,她捡起地上的大衣披上。
往下走,沿着码头的泊线走。路过一处堆了废旧木材的地方。她爬了上去,坐下,望着黑暗中难及的海面,点点灯光。有上海的辉煌倒映在水面。夜航船闪着灯光,渐远或渐近,更远的海面淹没在黑暗中,无法察明。风过来时波澜起伏,把光影都摇碎。一半明一半暗。分界如此模糊。像是一半笑,一半泪。世人只能看到被照亮那一面。
其实她讨厌水,喜欢火。水是冷的,冰凉彻底,死在寒冷中总是肤唇青紫,相状不忍睹,落水溺亡,倒像是戏里的桥段。哪家姑娘真心空付,一落白河了残生;哪家书生梦不成,任水噬身来世再见。终究都是虚假空无,骗谁情深怨谁情薄。世人心,冷似冰,难参透。所以她更愿爱火,凑近揽一捧温暖。哪怕因此把自己烧成灰。火中成灰,总不比沉溺水中死相惨烈。人总是爱火的,渴望多靠近一点温暖,也希求能烧去所有的不堪和污浊。火最纯粹也最干净,无知无畏,看见什么,便烧毁什么。
所以,她就眼看着,那一件件花衣在火里烧毁,最后化成了灰,飞翔在天井里。她抬头看着那些飞扬而起的黑灰,在天空下旋转着,转着。像是四月的海棠花瓣,像是蒲公英被吹散的种子。而最终,她也是孤苦伶仃。
母亲死了。
她不知道母亲怎么会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是谁对她说的那一句话。不知道是谁为母亲垒的那一座坟。在郊外一座无名的小山上,埋葬了她最亲的一个人。
什么是悲伤?不懂得,她不会哭,对母亲的死,也没有任何的反应。世人路过她总抛下一句,“这孩子,真是铁石心肠,娘死了也不知道哭一声。”世人想要的难道就是她哭天抢地,悲痛欲绝吗?可为什么他们都在笑?人啊……
她知道,母亲只是解脱了,放下了这人世中的一切,不必再受苦,只是她也如此自私,留下了她年幼的女儿独自面对这残忍的世间。但终究,她已经不用再受苦了。或许一切就足够了。小人儿静静地看着那道灵位,却笑了。
母亲走了,她也再没有要留在这种地方的必要了。老鸨却不肯放她走,口口声声说着母亲的欠下的债要由她来还,也说什么怜惜她年纪尚小自己难养活自己。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真当她看不清?
想逃,却还是被抓了回去锁在房间里。逃是没有用的,逃多少次也总有被抓的风险。小小的人儿坐在房间中抱膝,慢慢地想,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和别人解释又有几个人相信呢。逃,也总是担惊受怕的,仿佛是她做错了什么,有人有来惩罚她似的。不逃了,那就不逃了。
是被锁在房间里的第几天,终于从门里逃出了门外。三更半夜,悄无人息。厨房里有火有柴,还有油。火星溅落的那一瞬间,火光冲天而起,几乎把她掀翻在地。如果逃不开的话,就把整个囚笼一起烧了。这样就能获得永远的自由了。囚笼已经不存在,也就永远不会再被抓回囚笼里了。
那年,她十二岁,推开花楼的大门走了出去,回头再看那里已经是火海茫茫,烟雾四起。所以她喜欢火,能够把所有肮脏的东西烧毁。带走的,只有当初母亲给她作生日礼物的长命锁,紧紧地握在她小小的手心里。怕丢了,怕不见了。她一直一直往前走,再也没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