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剑出鞘》晚十点

6、悠然 要

　　第六章
　　要问凡人们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莫过于北陆的悠然岛了。这悠然岛上灵俗混杂，既有修为深浅不一的各门修士，也有普普通通的俗世之人。修士与凡人和谐地生活在岛上，没有尊卑之分，也没有修士欺压凡人的现象。传说有一位实力高深莫测的大能镇守此岛，制定了岛规二十八条，违反岛规的人将被驱逐出去，严重者形神俱灭。而代代岛主都是凡人，或者是修为低微难以精进的修士。
　　但是最近，岛上的人流量比往常增加了不少，不仅仅是凡人，更多的是实力参差不齐的修士。要问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岛主的女儿！我看她就是个丧门星！我听说啊，她娘是被她活生生地给克死的。她出生那天，还出了海怪呢！我寻思着，那怪病兴是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惹得老天爷爷发怒了。”
　　“我说王婶，话可不能说的这么难听啊。要不是因为她这怪病，这四海八荒里的修士能往这赶？莫说我心里不通透，我看呐，这雾榕街就你揽钱揽的多…”
　　“哎呀，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王婶，你……”
　　往下的话叶七华没能听清，因为眼前的男人看见他在走神，狠狠地捏了下他的脸。
　　这个活了几千年的男人，偶尔还是像个孩童一样喜欢逗弄他。
　　“涂卿，我听见那边有人在讨论岛主的女儿…”
　　“吾也听见了，我们此行可能还要还要和这女子见上一面。”血涂端起酒杯，倚在雕纹精细的窗栏上。酒肆的二楼上，店小二脚步匆匆，忙着给客人上菜。凡人与修士的交谈声声相融，嘈杂一片。老板娘还在与邻里说长道短，叽叽喳喳扰人清静。叶七华也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坐在血涂的面前，小口抿着酒。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稍显倦懒的血涂道：“涂卿，我曾听闻这岛上有个修为高深莫测的大能，你的修为如今还没恢复，还是低调些为好。”
　　血涂听完一挑眉，面色有些不虞：“吾哪里不低调了？”
　　“比如涂卿你的称呼，吾和汝是几千年前的修士才会用的字眼。虽说听起来并不多么别扭，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么说了。”话说完，叶七华有一瞬间的迷惘，以前在宗华门的时候，他从未和别人说过这么多话，不知道为什么和血涂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和他说很多，总是感觉有很多不得不说的事。
　　没有觉察到叶七华的反常，血涂只是轻轻放下了酒杯，有些惆怅地喃喃道：“很少有人…了吗…”
　　是啊，当年他和那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日子已经过去千年了。沧海桑田，这片大陆也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荒凉模样，人也不知一代代轮回了几番。作为一把剑，他总不能一直拘泥于过去，往后还有几千年几万年在等着他度过。
　　思量至此，血涂难得正经地对叶七华说：“既然这样，那汝…你以后可得多留意着我点。你说的话，我会考虑的。”
　　叶七华点点头，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与血涂又在二楼待了一会便去客栈歇着了。
　　这悠然岛上有一条淡水河，名唤长水，从东头蜿蜒至最西。从空中俯瞰下去，犹如一条白龙过境。沿岸大多是客栈与风月之地，一到晚上便是歌舞升平。血涂虽封印千年，但是玩性只增不减，兴冲冲地拉着叶七华就去了画舫上讨酒喝去了。
　　舞姬们在船头随着琴音翩翩起舞，纤姿毕现，眼角的余光无一不流连在甲板上席地而坐的两个人。一个邪魅狂狷，一手捞着酒坛，一手拍着旁边的白衣少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听到他低沉的笑声，直惹得她们心痒痒，不过旁边的少年却更惹她们心动。那少年已经有了青年的模样，剑眉星目，浑身萦绕着冷冽的气息，不过偶尔与男子交谈时，他眉眼低顺，身上虽冷，但并不伤人。
　　好想知道那位公子与我在一起时是否会变得温柔疼人？他笑起来会有多好看呢？是否就如这长水之畔一样，遥遥远望，疑似银河。
　　叶七华生来一副好皮相，和他爹的风流样貌有七八分相似却更为出众，尤其是那双眼睛，就像七娘子，仿佛装下了整个世界的灯火。从前在宗华山上，八峰中只有檀烟峰招女弟子，所以他接触的大部分都是男弟子，往往对他的相貌嫉妒不堪。又因为他冷冷的性子，所以招了不少仇。而那一峰的女弟子，没有一个不倾心于他的。只是叶七华一向醉心修炼，也不问外事。
　　与血涂相处的这几日，或许是因为二人修炼的是相同的功法，又或者是血涂不介意他的性子，与他嬉闹却不黏人。叶七华觉得和血涂在一起时很自在，不是和源谷长老在一起那样的感觉，而是一种即使相对沉默也不觉得怎样的自在感。
　　叶七华从血涂手里接过酒坛，学着他往嘴里灌。血涂也不拦着他，反而看着他呛得脸红的样子哈哈大笑。笑完后让歌姬取来两只酒碗，与叶七华对饮起来。
　　血涂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完了一大碗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衣襟，喉结一上一下，线条优美而不张扬。
　　“七华，你知道尘生念为什么只有大能知晓而世人从不了解吗？”问完，他却不给叶七华回答的机会，自顾自地回答道：“这是因为啊，只要尘生念一出，天下必乱。修炼尘生念的那人，不是会拯救苍生就是草芥人命视天下如游戏。我虽是一把剑，当年我也修成了人形，修了这部功法。只不过，我应该是后者吧…不然也不会被他们封印到现在…七华…你又是哪一种人呢…”
　　他扔了酒碗，双手抱起酒坛就开始灌。叶七华也不顾他了，站起身拂了拂袖，长身玉立，江上的风吹得白衣猎猎而舞，似是像古书中即将飞升的仙人。周围的歌姬一时看呆了眼，连脚下的动作都停滞了几分。
　　“涂卿，你喝多了，我们回去吧。”叶七华弯腰把血涂一把拉了起来，一路拉到船头，付了船工酒钱后便拉着血涂回了客栈。
　　一路上叶七华不说话，血涂也没再开口。等到了各自的房门口，叶七华才开口道：“无论是救是杀，天下苍生，我不在意。”
　　血涂踉跄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了，轻笑了一声，转身走到叶七华面前，缓缓地抱了他一下，在他的耳边轻轻道：“无论是救是杀，天下苍生，我亦不在意。”
　　他曾一度陷入黑暗，世人的骂声，千年的封印，他被冠以魔剑的称号。他在那人的手里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引得天下大乱，道魔相争。他想过，是不是因为那部功法，是不是因为他，当年才会发生那些事，那人才会如此凄惨地死去。
　　如今同叶七华一起的日子，他有些熟悉但又与那时完全不同。叶七华与他一样，都是尘生念选中的人，到时候必然会如千年前一样。血涂说不清对叶七华的感情，或许是助他恢复实力的利用，或许是千年孤独的后的慰藉，亦或是对待后辈般的疼惜。毕竟这么久以来，他身边的人，也只有两个而已。不过当下，他会随着叶七华一起，重新踏遍这片大陆，他的剑生那么长，总得寻点乐子。

　　昨夜两人各怀心事，都没能休息得多好。一早起来后，叶七华又在床上打坐修炼了一会才打算去隔壁寻那个昨夜醉醺醺的汉子。他一睁开眼，便看见血涂在他屋里坐着，一副慵容，似乎在他房间等了许久了。
　　见他终于醒了，血涂打了个哈欠，对他说道：“岛主千金的怪病几个月前就患了，到现在也没见好。其余地方的人都认为岛上的大能羽化了，否则不可能不出手相助。如今他们来这岛上大部分是打算抢占资源，那些目光短浅的凡人还为自己多赚了些灵石沾沾自喜。”
　　又打了个哈欠，血涂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揉了揉眼继续说道：“咱们等会去岛主的长水府瞧瞧，若是治好了那姑娘，说不定就有碧落玉呢。”
　　叶七华道了声好，又问道：“涂卿你来这里单单是为这碧落玉吗？”
　　揉完眼睛，又帮叶七华整理好衣冠血涂才有些自豪地说：“当年我差不多走遍了这片大陆，基本上每个地方都会有我留下的一些东西，现在找出来对我们也有些好处。”
　　点了点头，叶七华没再多说，任由血涂帮他束好发，一路带着他来到长水府的门口。

　　长水府和青阳城的城主府相差无几，虽然大但是却朴素无华，丝毫不显华丽，但是在细节上倒是能看出这座府邸的厚重沧桑。
　　到了门前，门口两个金丹三层的体修便拦住了二人的去路，不过这两个体修并没有凶神恶煞地赶他们走，反而是和声和气地询问他们有什么事，这让血涂感到格外诧异。
　　“我们二人是东陆来的修士，听闻岛主的女儿身患恶疾，特地前来看看能否医治。虽说我们修为不算很高，但是论起见识来，我们可不比那些大能少。”
　　那两个体修听完之后对视一眼，脸上略显喜色，但下一秒便恢复正常。其中一人对他们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去通知一下岛主，你们暂且在这等一会。”说罢便匆匆忙忙赶往府内。
　　剩下的那个体修显然是个多话的，血涂不过多问了几句，那侍卫便像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花小姐心地可善良了，人可好了，人也长得美。往常出门的时候，从来不会嫌弃我们地位低下，还微笑着和我们打招呼。而且她有一副好嗓子，有人说前几年元宵赏灯的时候，花灯听见她的歌声都成了精，争先恐后地朝她聚过去呢…你说她得了什么病啊…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她得病之后就再也没听过她唱过歌了。见到她的时候，她虽然还是对我们微笑，但是再也不和我们说话了…人也瘦的和纸片一样…”
　　金丹期的修士地位低下？血涂呵呵一笑，果然这种怪异的情况也只有在悠然岛上能看到了。
　　就在血涂套话套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刚刚那个体修回来了，说是岛主答应见他们一面，便领着他们往正厅那边赶。这岛主为了他女儿的病可谓是操碎了心，前前后后自荐的、请来的修士少说也有上百人了，可是没一个治好的，但他还是不死心地寻找各种人来医治他女儿。
　　岛主名唤花业成，是个筑基三层的中年男人。他的修为终其一生怕是也难以再精进一分，不过这人长袖善舞，无论是凡俗界还是修真界，都得尊称他一声花岛主。
　　血涂与叶七华进了正厅，花业成早已在主座上等着他们，见他们来了，心下一惊，这二人看上去容貌俊朗丰神，气度不凡，相比起来，以前那些可真成了凡夫俗子了。
　　他赶忙站起来迎接：“二位修士快快请坐，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我是路远，他是叶锦。花岛主，废话不多说，此番我们前来是专程医治贵千金的，不知岛主放心我们这粗鄙的二人吗？”随口一诌，血涂报了两个假名，他向来不喜那些弯弯绕绕，上来便问起了治病的事。
　　花岛主心里一阵暗喜，之前那些人上来不是和他谈条件就是和他兜圈子想多要点好处，像他们这么直接还是第一个。
　　“路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会不放心二位。只是花某略有些疑问，就是不知二位从哪里来，又师从何处呢？”
　　“我们二人从东陆而来，是两个散修，并没有什么师承。不过我们二人自小便在外游历，得了不少机遇，其中就有有关医药方面的，因此这才敢来自荐一番。”不愧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撒起慌来脸都不红一下。
　　花业成不疑有他，结合血涂上来的开门见山，只当二人真的有什么机遇。赶忙对二人说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将小女业贝叫出来让二位修士医治。”
　　说完便对旁边的婢女吩咐了一番，让她去请花迁了。

　　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工夫，花迁便款款而来。她一袭简约的白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姣好的相貌似晨初花瓣上的露珠，感觉稍稍用力看一眼都会消失掉。
　　虽说花迁容貌身材都是一顶一的好，但是血涂却没什么感觉，他生来对这些皮肉不感兴趣，可能是剑的眼光与众不同。
　　倒是叶七华，真真是看直了眼。花迁那面容气质，全都像极了一个人——他的师父，源谷长老！

　　往后的许许多多年里，叶七华一直是花迁心里的神，也是她心里的魔。那一日叶七华凝望她的眼神，像是点燃了一片片烟火，在她心里热烈而又寂静地绽开。即使后来她知道叶七华是在透过她凝望另一个人，她也无可救药般地感到高兴。她甚至庆幸她和那人的相似，若不是那样，她可能终其一生，都在荒芜的原野上等待着叶七华的春风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