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玥瑶儿

6、各自天涯

　　他牵着她的手，攀上皇宫最高处的所在，揽月楼。他一处处指给她看。珺瑶踮起脚尖，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装作兴趣盎然的模样。那里可以看见京城的万家灯火，可以看见浩瀚如海的星空。
　　可是，看不见大燕，看不见家里的父母，看不见···李承昱。
　　永兴十三年中秋。太子大婚，安国公孙女苏氏为太子妃。
　　印着双喜字的绢纱宫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曳。光影离合间，连苑中的金桂都镀上一层凄迷的光晕。李承昱在廊下驻足，一天的典仪下来，脑海有些恍惚，望着那些摇动的光影，人似乎也跟着沉沉浮浮犹在梦中。
　　东宫装饰的极是奢华，鎏金的铜雀，华丽的锦帐，细软的后毡，描金的翠屏····
　　女子一身鸾凤纹喜服，端坐在镂金嵌玉的锦榻上。
　　听到脚步声，手中的帕子绞的紧紧的。
　　他忽然觉得心软，她一个人和亲到遥远的齐国，面对着陌生的男子，寂寂孤灯下，是否也这般紧张、这般无措？
　　转身出殿。月华潺潺如水，一只萤火虫在眼前缓缓飘过。他忆起，南山上，流萤的一点微光下，璀璨的双眸，他闭目，复又睁开，流萤早已远去，月冷风清处，只一纸花笺寂寞相对，两情若是长久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杯盏中映着一层淡淡的浮光，映出女子迷离的醉眼。
　　紫月劝她，这青梅酒，入口甘甜，后劲却大，不宜多饮。
　　珺瑶笑的眼波欲流“皇兄大婚，我是不是应该高兴的！”
　　紫月谨慎的看了看四周，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林小姐，你知道的，这只是权宜之计。”
　　是啊！权宜之计······珺瑶趴在石桌上，漫不经心的摇晃着手中的杯盏，只是不知道，能否等到功成身退的那一日。亦或者是，待到那一日早已是沧海桑田，荒凉了心境。
　　萧定轩远远的看了她许久，才缓步走了过来。
　　杯盏倾到，半杯残酒顺着石桌潺潺滴落。
　　珺瑶感觉自己好似靠在一叶小舟上，载载沉沉，只能随波逐流。
　　珺瑶懒懒的睁眼，却是萧定轩抱着他正一步步向殿内走去。
　　他下颚线条紧绷，神色淡漠如暗夜，喜怒难辨。
　　珺瑶话到嘴边，终是轻轻的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他把她放在床榻上，手掌轻轻的抚过她的发髻，许久，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处，暗夜恢复寂静，珺瑶才慢慢的睁开双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她其实很想问他，你藏在心底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那幅画·······我的人生彻底改变。
　　珺瑶在窗前站了一夜，第二日便卧床不起，紫月忙传了御医，御医只道偶感风寒，又开了药方，嘱咐好生调养即可。只是药一碗碗喝下，病势却始终不见好，终有一日一碗药喝下，腹中顿时疼痛如绞，一口鲜血喷出，已是人事不省。
　　锦绣宫里传来一阵杯盏落地的砰砰声。以及女子尖利的叫骂声“是我又怎样，萧定轩你别忘了，我是柔然的公主·····”
　　男子漠然的转身，身后的叫骂声依旧不绝于耳“你为了她而冷落我，与柔然交恶，你早晚要后悔。”
　　眼看着男子的脚步走的毫不迟疑，女子仿佛失了力气般滑倒在地，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晶莹的泪滴划过双颊，亦是及其明艳的容颜，春风含露，楚楚动人，可是却换不来男子一回顾的怜惜。不是她不好，不是她不美，只因她不过是无意间栖在他指间上的一只蝶，蝶翼张阖煽动，他不经意间的一笑，让她芳心暗许，以至于苦海沉沦。
　　窗外下起了细碎的小雪，天地间是一片萧索的苍茫。
　　“孩子···”珺瑶的叹息声微不可闻“这么说我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
　　紫月黯然的垂下头。
　　许久又听珺瑶问“其实你知道那碗汤药有问题吧？”
　　紫月的手一颤，抬起头看她。她的确知道，她是皇后派来同她一起来齐地的，不仅身怀绝技，更通药理，珺瑶所有入口的东西她都会一一检验，已防止她未捷先死。而这次，她却选择了沉默。
　　“我知道是皇后娘娘。“珺瑶靠在榻上，目光迷离的，望向窗外散落的雪片“就算柔然公主不端来那碗汤药，皇后娘娘也不会准许我诞下齐国君主的孩子。“
　　因为皇后会害怕，害怕她生了异心，而改变初衷。
　　紫月惭愧的低下头“公主又何必这么聪明呢？”
　　“我倒宁愿自己糊涂些，心里也会好过些。”
　　紫月本想劝劝她，只见珺瑶已经转身向里躺下。
　　放下帐幔时，忽听她喃喃的声音隔着帐幔传来“其实我们都一样，最后···不过是···殊途同归····”
　　那碗凉药极是霸道，珺瑶至此缠绵病榻。
　　博山炉里的青烟淡如白雾，丝丝缕缕的萦绕飘散。苑内很静，林太傅诵读解说的声音低沉且清越悠远。
　　李承昱的目光一只都望着窗外，无有所动，亦无有所终。林太傅终于放下来手中的书卷。轻声道“太子殿下精神恍惚，可是身体尚未痊愈？”
　　李承昱愣怔的回过神来后，起身敛袖，长揖一礼“学生受教于太傅多年，感激涕零，请太傅受学生一拜。”
　　林太傅震惊道“殿下这是为何？”
　　李承昱抬头，缓慢而坚定道“学生已在父皇榻前呈上奏疏，自请驻守平靖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将是太傅为学生所受的最后一课。”
　　林太傅沉默许久，才道“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关乎社稷，何故如此？”
　　“正因如此，学生才要远赴边关。太傅曾教导学生为君之道，始于立志，无志，不君。无志而位极，家国大祸。学生有志，誓要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我大燕子民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林太傅望着眼前自己从总角之时便开始悉心教导，倾囊相授的学生，许久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他已不在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儿，他英姿勃发，举手投足间，已经渐渐流露出一代君主的威严霸气。
　　蓦然感慨，这世上，白驹过际，浮云沧狗，周遭事物一直都在无形中慢慢的演变，不经一番寒侧骨，哪得梅花扑鼻下，如此通熟易懂的诗句，今日方大侧大悟······
　　于是倾身，施了一礼道“殿下有此志，他日必定会成为圣君明主，是燕民之福，社稷之福，只是切莫忘记，大动干戈，必会殃及无辜，受苦的终是天下的百姓。”
　　李承昱双眸炯炯，面容端肃，“先生亦曾教过学生取舍之道，而今天下并非清平之世，诸侯列国虎视眈眈，稍有差池，便会沦为鱼肉，与其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操兵厉马，止戈为武，在兴仁。”
　　李承昱的踌躇满志让林太傅久久无语，他是文士出身，自然反对干戈，可是他也知道天下三分，分久必合，所谓太平盛世，也必须要经历一番流血牺牲，这是他最最不愿面对的，可是如今形势在前，这场战争终究是不能避免了。
　　“殿下志向高远······”，林太傅缓缓的收起了案上的书卷“如此，臣也再没有什么可以教授殿下的了。”
　　林太傅步出殿门，李承昱忍了又忍，终于回头喊了一声“太傅······”声音已经嘶哑“珺瑶····你和师母想珺瑶吗？”
　　雪下的大了，簌簌的落在林太傅灰白交织的发间，他有些佝偻的背脊缓慢变得僵硬，许久才听到他语重心长的叹息声“临别在即，臣还有一言要告之殿下，孝礼不可废，皇后于公乃一国之母，于私乃殿下之母，无论如何，殿下都应该去凤仪宫当面辞行，才不失为人子本分。”
　　顿了顿又道“还有太子妃，本也无辜···”
　　殿门被风吹的开了，内侍被支的远了。李承昱懒得去关，于是那殿门就在风雪中吱呀吱呀的徘徊着，雪花渐渐席卷进殿，博山炉里的青烟渐渐扭曲，笼着银炭的八角炭盆，飞灰四起，李承昱一边俯身蹲下，一边用火钳去拨那炭。
　　“我想她，每时每刻都在想她，可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她，齐国那样远，冬天又那样冷·····”
　　忽然觉得脸上被风吹的凉凉的，用手胡乱的抹了一把，才发现，已是泪流满面。
　　骑在马背上，沿着她当年和亲的路线，一路北上，寒风呜咽，风雪更甚，他却依旧不知疲倦。一路的崇山峻岭，终于在三日后到达平靖关，那是如今与齐国对恃的最后一道屏障，守住平靖关便是守住大燕的国土不受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