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玥瑶儿

2、只如初见

　　与李承昱相遇是在那一日的琼华宴上。
　　琼华台的牡丹芍药次第而开，团团簇簇，粉白娇艳，煞是可爱。是以皇后口谕，于琼华台设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眷皆携女前往。
　　南燕国，地处江南，物宝天华，和与之对恃的北齐相比，占尽了中原的大好山河，是一个富庶繁荣的国家。
　　街道上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充满了尘世喧嚣的烟尘气息。
　　一辆青蓬马车在街道缓缓而行。一只素手轻轻的搭在轿帘，却被另一只手制止。
　　“女子未嫁，怎可轻易抛头露面？”
　　轿内的女子轻轻的哼了一声，便默不作声。
　　琼华台早已是一片锦绣繁华，衣饰华贵的命妇，携带着自家的妙龄少女，点缀其中，莺莺燕燕，鬓影衣香。皇后居中而坐，含笑的打量着一众官家小姐。
　　其实整个南燕都知道，这样的宴会，其实是为了他日太子物色新妃的。
　　珺瑶从来没有穿过那样厚重的装束，又要维持着端庄的仪态，只觉得筋疲力尽，便趁无人留意的当口，带着素香悄悄的退出琼华台。
　　大燕国一统天下后，民间流传了许多关于那日，林太傅之女林珺瑶与彼时还是太子殿下的李承昱第一次相遇的版本。
　　流传最广，也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自然是，才子佳人，花间偶遇，一见倾心。
　　然而只有当事人知道，那···并不是一个美丽的邂逅。
　　五年后的某一日，物是人非，故国他乡早已遥不可及，回想当日之事，珺瑶仍然忍不住轻笑出声，是的，并不是一个美丽的邂逅。
　　李承昱和小太监元禄隐在花树间，正对着一群精心装扮、保持仪态风度的美人大言不惭的指指点点。
　　“不好，不好，美则美矣，缺少生气。”
　　“·····那个，是安国公的孙女····苏小姐。”
　　“不好不好，····都是庸脂俗粉····”
　　一颗石子凭空飞来。“哎呦！”
　　之前尖细的嗓音忽然变得嘹亮“太子殿下，你无事吧？”
　　珺瑶还在义愤填膺，素香已经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拉着她的衣袖，择路而逃。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被石子砸中的少年，捂着半边额头忽然从花树间跳了出来，拦在身前厉声喝道“站住！”
　　身后的小太监亦且惊且惧的发问“你们是哪家的小姐，竟敢偷袭太子殿下？”
　　珺瑶看了看自己惹祸的右手，表示无奈，她并不是想砸到人，结果事与愿违，不仅砸中了人。此人还是太子殿下。实在是····天意。
　　素香能屈能伸，忙行礼认错“我们是林太傅府的，小姐并非有意冒犯太子殿下。还请太子殿下宽宥。”说罢又伸手去拉如玥的裙摆。
　　珺瑶当时对这个太子轻浮的行径实在是生不出半分好感，安也请的十分敷衍“臣女无意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李承昱袖子掩在额头上，用半只眼睛打量她“你是太傅的女儿？”
　　珺瑶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头漠然的看了他一眼，复又垂眸道“正是。”
　　“哼！”李承昱放下广袖，负在身后，摆出了几分储君的威严“太傅乃是当世鸿儒，谦恭有礼，想不到女儿···”
　　珺瑶也不待他吩咐，自行起身，不甘示弱的回道“殿下说的是，只是臣女天性驽钝，并未学到家父真传，不过家父常夸太子敦敏好学，温文有礼，今日一见···也果然没叫臣女失望。”
　　“你····”李承昱被她抢白一番，顿时脸色发青，正欲发作。
　　身后脚步匆匆而来，小宫女并未看清眼前剑拨弩张的形式，气喘吁吁道“殿下叫奴婢好找，皇后娘娘让殿下快快入席呢？”
　　李承昱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恨恨的瞪了珺瑶一眼，拂袖而去。
　　珺瑶再次回到席间时，李承昱也正被宫人簇拥引进琼华台，“儿臣给母后请安。”谦恭有礼的模样与刚才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皇后慈爱的伸手替他整理冠带，目光一滞，毫无意外的发现了他额头上的淤青。厉目一扫身后的宫人。
　　珺瑶捧着茶盏心砰砰的乱跳许久，才听得李承昱温顺的回答“是儿臣不小心撞的。”
　　皇后的声音很是愠怒“你是太子，不小了，行动坐卧，怎可如此掉以轻心。”
　　“是，儿臣知错了！”李承昱躬身受教，语气诚恳，态度温顺。
　　众人在前，皇后不好发作，摆摆手，吩咐宫人带太子下去，搽点药酒。
　　珺瑶始终没有抬头，却能感应到他转身之际，恨恨投过来的目光并不友善。
　　太子仪容受损不便出席，这场宴会已经失了韵味。尽管有皇后在上，那些维持了半日端庄仪容的官家小姐，也难掩失落之色。
　　于是宴席早早结束。林夫人还要和一众命妇寒暄客套。珺瑶则带着素香直奔宫门口。林夫人对她今天中规中矩的表现很是满意。珺瑶却有些心虚，如果母亲知道太子殿下额头上的青包是出自她手，不知会做何感想。
　　眼看着宫门在即，珺瑶却没能顺利的出宫。
　　“太子殿下请林小姐移步。”
　　看着眼前拦住的小太监，珺瑶也有些气闷“怎么，太子殿下是想秋后算账？”
　　“ 啊·····”从没见过这么不吝的主，小太监愕然，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化。
　　“林小姐也算是出身诗礼人家，冒犯了本太子，就想这么一走了之？”李承昱从身后闪身出来。额头上的青包虽然搽了药酒，颜色却更加鲜艳了，本是面若冠玉的容颜·····
　　珺瑶本是有些愧疚的，然而此刻见他语气不善，声音也不免僵硬几分“君子有容，其德乃大，不责人小过，臣女今日已经向殿下请过罪了，殿下何苦这样不依不饶？”
　　李承昱被她教训的一愣，冷哼道“小小女子，竟如此伶牙俐齿。”
　　珺瑶觉得他身为储君，实在是小气，不想在与他纠缠下去，深吸一口气，福了福身子道“臣女冒犯在先，殿下若要责罚，臣女无话可说。”
　　“好。”李承昱似来了兴致，阴险的嘴脸一览无余“你跟本太子讲君子之道，那本太子也不妨不跟你理论理论。”他在珺瑶身边缓缓的踱着步子“君子贵之以诚，不妄言，不诳语，刚刚在母后跟前撒谎，已经失之以诚，待明日太傅问起，请林小姐指教，本太子是据实相告的好呢，还是要在妄语一次？”
　　珺瑶捏紧拳头，觉得自己实在是好涵养，才没有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来。
　　李承昱又凑近些，观察她的脸色“听说太傅家教甚严，只是不知太傅会如何教训你呢！”说罢不理会她愤恨的神色，施施然的扬长而去。
　　马车里，素香连声祷告，佛主保佑，太子殿下大人大量，不会像老爷告状。珺瑶脑袋耷拉在车壁上，有气无力的看了她一眼叹气道“佛主这次怕是要不能如你所愿了。”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日，林太傅一回府里，便着人来寻她，老远便听见父亲拍桌子的声音“人呢，怎么还不来？”
　　珺瑶胆战心惊了一晚上，最后一丝侥幸烟消云散，硬着头皮走进去，嗫嚅道“父亲。”
　　“跪下！”
　　林太傅手中的戒尺在案上重重的一顿“孽子，太子殿下身份何等尊贵，你怎能以下犯上？”
　　珺瑶小声的辩解“女儿不是故意的，所谓不知者无罪。”
　　“还敢狡辩。”眼看着戒尺就要落下来。她忙大声讨饶“爹，爹，女儿知错了，下次就像太子赔罪。”
　　“还敢有下次····”林太傅不为所动，手中的戒尺落的毫不迟疑。
　　老管家正要上前劝阻。
　　林太傅恨声道“是我教女不善，这次谁也不准在包庇她。”
　　结果，珺瑶自然被教训的很惨。
　　她的记忆里父亲是第一次下这么重的手打她。
　　躺在床上时，已经分不清是身痛还是心痛了。
　　于是母亲来看她时，珺瑶把身子放软在母亲怀里哭的昏天暗地。
　　“别怪你父亲，你父亲其实是为你好的，太子身份何等尊贵，何以会受伤，皇后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你父亲现在惩治了你，实则是为他日真相传到帝后耳中，也好有个交代。”
　　林夫人拿绢子替她印着额上的汗水，嘱咐“以后不能任性顽劣了，将来····”终是没有再说
　　下去。
　　那时的珺瑶并不知不知道，她的将来其实很短暂。
　　珺瑶在床上躺了三日，无聊至极。于是李承昱便成了她咒诅发泄的对象。
　　素香形迹可疑的推门进来，左顾右盼，才神神秘秘的将一纸素笺递到珺瑶手中。
　　短短的一张纸笺，素色的花纹，有淡淡翰墨香气。
　　“累小姐受苦，实非有心。然事已至此，唯望小姐宽宥，他日会晤，必当面请罪。”
　　是每日随父亲进宫侍奉文墨的书童小吉儿带回来的。
　　素香眉飞色舞的描述小吉儿的话，那日的事并非是太子殿下向老爷告的状，而是太子身边的元禄不小心说漏了嘴。被老爷听到了，为此太子殿下还将那元禄狠狠的惩治一顿呢！
　　珺瑶端详那素笺，上面的字迹俊秀飘逸又苍劲有力，骨气洞达，竟得了父亲楷书的真传。
　　心中怨气稍减，思及前事，如此一般在看李承昱也不是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