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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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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忠,很晚了。”
我从菜堆里回过神,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太刀不能夜视,只能凭着昏暗的月光勉强看到空无一人的庭院和被风吹走大片大片花瓣的樱花树。
“我还有东西没弄完呢,俱利酱先去睡吧。”
我没有回头,仍能猜到他一定皱起了眉,不满又担心地望着我的背影。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既然“他”不在了。理所当然的,他的任务就应该由我接手。
这是微不足道的赎罪,也是……
只听到一声轻叹和一句似是提问似是断言的话语,随着离去的脚步越飘越远。
“你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我亲手推开了虽然笨拙,但满怀诚意的,想要拉扯我离开黑暗的手。重新垂下沉重的脑袋,低声喃喃着:“……我只有这条路能走啊。”
迷茫的声音在厨房回响,没一会儿就融进冰冷刺骨的空气里。
我呆愣地望着肿胀发紫的手掌,过了好长的时间,似乎太阳都快升起,鸟儿都要开始晨鸣,才想起这双手存在的意义竟然是为了斩断敌人。
从那之后,审神者除了近侍的工作时间以外,也会频繁地去找烛台切说话,以统领整个本丸的主人身份询问他的生活怎么样,哪里需要改进又或者是站在同等的位置上聊聊家常,吃吃点心喝喝茶。
烛台切的各方面表现都十分的优秀。烹饪、扫除、内番和出征,全部都做得极其完美,甚至他还会揽下偷懒的人落下的工作,一天到晚就像个不停歇的陀螺转来转去。但就是这份完美,让审神者越发疑惑。
“这样就行了吧?”加州一张张翻过文件,检查着政府颁布下的文件有没有遗漏。
审神者不确定地回答:“……应该行了吧?”
“大概……行了??”加州同样不确定地歪着头,亮红的指甲再一次翻过薄薄的几页纸。
“加州大……啊,不对,清光也不清楚吗?不是说上一届审神者的常任近侍是您……你吗?”
加州嘴里念叨着什么,第三次翻阅印着密密麻麻字迹的文件,一只手在空中摆动,“那不是我啦,说起来今天算是我第二次当近侍。”
“哦,那是我记错了吧。”
说完两人就又开始盯着可怜的纸片,几乎要把它们盯出四个洞。直到审神者一把抢过去,粗暴地塞进抽屉里才结束这个奇怪的氛围,“再想也想不出什么,就这样了。清光去做自己的事吧,不是和安定约好了?”
加州苦着脸趴在桌上,“和安定对练超烦的,总说让我出全力出全力,练度40有个鬼的全力!”
“那么就不去了?陪我看看书?”
“……去,不去他又要闹别扭了。”
审神者轻笑,“关系真好呢。”
“毕竟在一起很长时间了……”加州语气里搀着惆怅,像是想起了两任早逝的主人,抬起被桌边勒出痕迹的脸,“……主人不会再那么早就离开我们了吧?”
她想了想, “嗯……我身体底子还不错,生活过得挺愉快,而且女性寿命还要长些,应该能活挺久的吧?”
“也别因为审神者的工作折腾自己哦。”
“……可是也就这么几张纸。”审神者指指刚塞进文件的抽屉,“这些东西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过劳而亡啊?”
加州学着审神者一手托腮,遥望门外的蓝天,“……好像以前的工作没那么轻松,我路过这的时候总看见溢出门外的纸和被纸淹没的主人。不过那时候的刀剑要比现在多多了,光队伍就有三十多队呢。”
“三十多队??那不是……”
加州余光瞥到时钟,惊得直接从坐垫上跳了起来,“糟糕糟糕,主人对不起!时间都过了!!”他头也不回地提起刀就冲出房门,一边狂奔一边说:“对了对了,江雪让我带一句话。”
他语气一转,从暖春落至寒冬,“……请当心烛台切。”
审神者没有惊讶,只微微沉了表情。她沉默着等待加州越跑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就拉上了书房的大门。回到座位拎起紧贴着皮肤,用红绳挂在脖间的钥匙,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深蓝封面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细细地翻着,最终在空白的一页上记上几句话。
“审神者复数现形同一把刀,略微估计刀剑人数超过两百人。多数刀剑产生人格障碍,其中疑似最严重的是……”
她停了笔,许久都没有再落下。
审神者收回笔记本就整理了仪容,提起勇气走向厨房。她站在厨房前没有开门,反而透过门缝偷偷观察站在灶台旁的烛台切。
他正在熟练地处理各类原材料,再一一做成美味佳肴。奇怪的是脸上时不时闪过焦躁,甚至直接甩开菜刀,一把插进桌面,大半的刀身直接没了进去。但用不了多久就会突然惊醒,回到柔和的表情继续作业。
在审神者上任第一天就询问过本丸的厨房一般由谁负责。所有的刀剑都一致说是烛台切,烛台切本身也毫不犹豫地说他的确嗜好烹饪,自愿担下整个本丸的吃食。审神者害怕他一人负担太重,还提议添几个帮手。但都被烛台切全部驳回,再三强调他乐在其中,这点小事根本不成问题。
“主君,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烛台切按一定的节奏切着胡萝卜,每一片几乎都是同等厚度,只有在他失控前后才会产生不稳定的起伏。
“抱歉,烛台切大人。”审神者走出门背后,坦荡地看着他。“因为您似乎不太乐意跟我说实话。”
他手不停,一下又一下地小幅度挥动菜刀。面上不带任何表情,明亮的眼珠与其说是活人的器官,不如说是镶嵌在眼窝里的两块宝石,闪着僵硬而又冰冷的光。凌冽的气质刺得人发疼,愈发强调了在审神者面前站着的是一把开锋的名刀。她一晃神,觉得这样的烛台切真美。
“实话?您是说我在欺骗您?”
审神者控制不住地一步又一步地朝他靠近,张口就说,“兴趣爱好变成沉重的义务,论谁都会觉得讨厌,而且五十人份的饭菜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您好像每天都是晚上十二点入睡,早上三点就起床准备食材的吧?”
菜刀像卡格的磁带,突然悬停在半空,可下一秒又稳当当地落下,切出的胡萝卜比刚才的厚了一些,“请不要把人类的那一套套用在我们的身上。按理说我们根本不需要睡眠和进食,当然在其他方面就会更加不同。”
审神者走到他的身旁站稳。他们的正前方正好开着一扇窗,从窗外望去的云朵仿佛被经常使用的抹布,内里藏着一片污渍,透着沉重的灰黑色。
“不要敷衍我。你们在构造上的确和人类不同,甚至是比人类更高贵的存在。但对着你们,我可以说谁是主战派,谁是主和派,谁比较执着,谁比较潇洒,可实在说不出你们和人类就是两种物种。”她一顿,转头看向依然凝视砧板的烛台切,长发顺着肩膀垂下,“……很累吧?”
微烫的掌心敷上他的左脸,审神者心疼地摩挲他眼下的黑色:“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告诉我好吗。”
他闭上眼,微叹一口气,来回蹭着审神者的手掌,似在眷恋她手上的温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告诉我,光忠。”
烛台切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融化的宝石发着灼人热气,“知道了,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逃?我为什么要逃?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那我就会一直走下去。”
“……就算这条路上会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你都说是无关紧要的人了,那为什么还要去在意他们?”
他十指紧扣着审神者的右手,不留一丝缝隙,拉着她往外走去。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