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锦》景云初五

5、第五章 熙熙攘攘的

　　熙熙攘攘的庆元街中段，酥香坊卖糕点的窗口排起了长队。一瘦弱的女子正在买丹酥糕。
　　丹酥糕是酥香坊的招牌，食材通过精挑细选，用了细面、马苏、仁子等。糕点香糯可口，唇齿留香，深受虞城富贵人家的欢迎。毕竟酥香坊的糕点不便宜。
　　只见她身着打着补丁的青衣，却是十分熟稔的与店小二品点糕点，“张小哥，给我来一份丹酥糕。”锦儿笑道。那张泛黄消瘦的脸上，一双明眸熠熠生辉。
　　“锦儿，又来买糕点啊。丹酥糕可不便宜呢，一月买几次可得花不少钱呢，我一年都吃不了几块。”店小二答道。
　　每月花这么多钱买糕点。还不如给自己多做几件衣裳，日常饭菜好点。小二心里直摇头，可怜这孤女了，孤苦无依，被那恶人欺辱。每个月用那日以继夜织布换取的银钱买糕点孝顺别人，自己却舍不得裁剪一件新衣，吃点好的。
　　“伯母十分喜爱丹酥糕，恨不得每日都吃呢。可怪我没能力，一月挣取的银钱只能买几次。”锦儿笑笑。边说便从荷包里倒出了银两在手上。拿了一小块碎银，再仔仔细细数了些铜钱递给了伙计。
　　“谁准你偷懒的，还和别人闲聊。没轻没重，没看见还有那么多客人吗，再让我看见你偷懒，小心我扣你工钱。还不快干活。”掌柜见伙计竟然在聊天，还是与一位衣着破烂的贫苦女子。像这样的人站在酥香坊的门口都影响门楣，怎还可让她一直占据着窗口。顿时一股气就自胸腔而上，一个斜眼扫过，恶狠狠的对小二指责道。
　　正与锦儿闲话的小哥，猛然听到掌柜的声音，整个人都猛地一怔，心如鼓点般乱跳。立马转身，哈腰点头，殷勤的回答：“掌柜的，您放心，再也不会了，我会好好干的。”
　　“还不快干活，等着我呢？”掌柜语气不善。
　　“是，是，是。”满脸堆笑赔罪后，赶紧将包好的糕点给锦儿。“来，拿好。”摆出招牌式的笑容，“欢迎您下次再来。慢走。”
　　锦儿听到掌柜苛责的话语，抬头刚好看见他眼神里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这种嫌弃厌恶的眼神看多了，也会变得麻木，即使仍然无法完全淡定无视，但也不像最初那般被深深打击伤害，再厉害的语言舆论的伤害，也会渐渐淡去，逐渐留下几道浅浅伤痕。
　　浅浅淡淡的伤痕不深，却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折磨着人，像慢性毒药般，一点点渗入骨髓神经。痛的麻木了，就自以为自己勇敢坚强地撑过了最艰难的时期，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祈祷，一切都会变好的。
　　接过糕点，对着小二抱歉的笑笑，转身离去。
　　街道上，小贩占据着有利地形叫卖着各自的货品，熙熙攘攘。
　　“锦儿，锦儿，等等。”
　　人群中猛然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锦儿循声望去，一妇人正站在摊位前，看着自己微笑招手。
　　“陆婶，最近身体可好，生意可好？”锦儿关切询问。陆氏早年染过重病，落下病根，身虚体弱经常有个头疼脑热。然，家贫，只能出来抛头露脸叛卖货品，贴补家用。
　　“近来生意好，整个人神清气爽，连身体都爽朗了几分。这可多亏你的花样呢。”从小摊上选了一朵浅粉色绢花，笑着伸手就要给锦儿戴上，“年少春华，要多打扮打扮，方才不负这青春。凭你的手艺还怕过不了好日子，这四里八邻谁不知你女红织布一绝。”
　　锦儿连连推拒，“陆婶，你一天到晚辛苦也挣不了几个钱，何必破费呢。再说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呢，何必为了我浪费这绢花，不值当的。”况且以我如今的境况，也用不上这好看的绢花，倒不如卖给其他小姐妇人，还能添几分颜色。
　　浅粉色绢花做成重重花瓣，中间点缀黄绿色花蕊，栩栩如生精巧大方。锦儿有些心动，想来已经好几年没有买过头饰，最近的一次还是爹在世时。虽是心动，仍推拒了。爹常说施恩莫望报，望报莫施恩，力所能及之事怎能要求他人相报，岂不违背初衷。
　　见她连连推辞不要，陆婶也没继续，掌心躺着绢花。这朵绢花虽不名贵，但胜在精致，能卖好些银子。
　　“小豆子应该有长高了吧，好些日子没见他了。”锦儿扯开话题，笑着询问。
　　说到自家孩子，陆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那只猴儿啊，整天上蹿下跳的，片刻不得安宁，闹腾的不得了。还时常念叨你，锦姐姐长，锦姐姐短，亲热得不行。”
　　两人正碎碎说着，王景突然从人群中蹿出，远远的听他喊“锦姐姐，锦姐姐……”
　　又是一只猴儿。
　　王景一口气跑到锦儿面前，撑着腰喘着粗气，想说话却缓不过气来。
　　看到这场景，陆婶笑道：“跑这么急，怕是想你想得紧。你锦姐姐又不会跑，跑这么快干嘛。”
　　“锦姐姐，云大哥回来了，云大哥回来了！我看见曹伯母正在码头上等呢，云大哥应该就要到了吧。娘让我告诉你，让你快去呢。”稍喘过气，王景赶紧说。
　　锦儿呆愣住，是幻听了吗，还是说还在梦里，竟然听到云大哥要回来了，云大哥要回！来！了！
　　自从云大哥上京赶考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只言片语都不曾传回来过，仿似人间蒸发了般。一个大活人竟然没有消息，是死是活毫无讯息。难道我真的是扫把星，害了爹娘早逝，害了云大哥杳无音信，害了曹伯母寡居无依无靠、后继无人，真的是我害的吗？孤寒的夜里，虫鸟消迹，锦儿不止一次辗转反侧，侧夜难眠，一遍遍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陆婶见她呆愣不动，不由得好笑，等了这么多年，把自己青春都蹉跎了，依然毫无怨言，尽心伺候对待未来婆婆，等的不就是人回来后相亲相爱，白头到老吗。现在人回来了，到惊喜得傻了，反应不过来要赶紧去码头，看看多年未见的人。
　　“锦儿啊，欢喜傻了，还不赶紧去码头，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心上人。”陆婶打趣道，眼角的鱼尾纹皱到了一起。轻轻握了握掌心的粉色绢花，将它戴在了枯黄的发髻上，“去见心上人，要打扮的好看些。好了！”陆婶温和的笑着，慈爱和善的看着。
　　“啊，”锦儿目光游离，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哦，陆婶我先走了……”猛然反应过来，来不及将话说完，更记不得道谢，拎起糕点就往码头狂奔而去。从来不知自己竟能跑得如此快，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似的。全然忘记了身为女子怎可在闹市如此不顾规矩礼仪。
　　云大哥回来了，云大哥终于回！来！了！
　　往日竟不知这路如此遥远，恨不得身有双翼，凌空而起，瞬间移到码头。
　　云大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