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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日久见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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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千秋节。
每逢此日,普天同庆,朝野同欢。
守安帝携皇后,皇贵妃设宴于兴和宫日月楼,宴请朝臣,与君同乐。
当日,由卫将军章印领兵阵仗,列旗帜,被金甲。又有宫廷教坊、杂技、角抵、歌舞,一时间更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季国朝中多奸佞,最擅贪图享乐,因此守安帝的设的宴,竟是一次比一次新奇,看得人移不开眼。
角抵为武将钟爱,文臣多不喜,因此角抵过后便是歌舞。
一阵悠然缥缈的笛音传来,日月楼便安静下来。
大臣们心里如何不知,面上却都是期待的样子,听闻这是姝贵妃专门为守安帝庆贺生辰所作的歌舞,无论究竟怎样,他们都得说好。
上首守安帝也坐直了身子,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殿中的伶人着桃红轻纱,各个低垂眉眼随笛声缓动,虽神秘悠然,却无太多新意,看得有人悄悄打起了哈欠。可守安帝却仍是兴致勃勃,仿佛很是喜爱。
上首的赵皇后撇头见守安帝如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得低垂着眼睛,不愿去看殿中一眼。
而姝贵妃则是勾唇一笑,眼露鄙夷。
“怎么仿佛有丝香气?”殿中一公子原本正在张大嘴巴打着哈欠,却忽然闻到了什么,半张着嘴巴闻了闻,对着身后小厮窃窃私语。
小厮犹豫了一瞬,说道:“好像是有些香气。”
那公子闭上嘴巴,禁了禁鼻子,闭上眼面上一派陶醉的样子:“若有似无,清浅萦绕。直勾得人抓心挠肝,真是好香啊好香。”
说着,那公子睁开眼,疑惑道:“不过闻起来倒是像极了醉生梦死的香。”
“许就是她家的呢。”小厮接话,不以为然。
那公子不雅的翻了个白眼,刚要说话,小厮却见殿中似有变化,连忙说道:“公子快看。”
那公子转头看过,便听笛声戛然而止,殿中怜人也摆好姿势站在原地,静立的姿态仿若时间都停止在此刻。
就在宴上权贵不明所以之时,又忽然有鼓声响起。
咚...咚...咚...
三下不紧不慢的声音过后,鼓声忽然密集起来,与其同时,静立的伶人也层层叠叠的围绕起来,如花瓣般展开后便从中舞出一位身子妙曼的女子,她面容仅是秀雅,可折腰转身时宛若细柳随风,舞姿妙曼。
与其他伶人不同,她身着红衣,脚穿木屐,裙系铃铛,舞动时,屐踏木板便发出沉郁低缓的回声和小铃铛清脆亮丽的“叮叮当当”声相互交织,婉转动听,不少官员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意味不明的打量着女子。
女子越舞越轻快,动作也越复杂紧凑,身上也开始传出馥郁浓烈的馨香。
香气袭人,弥久不散,这样的热烈,与伶人的舞姿配合的淋漓尽致。
馥郁的馨香如美人的亲吻,让人沉迷其中。
就连离得最远的守安帝都已经闻到,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赞叹,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看向姝贵妃,待与她对视后便更是兴奋,微微抬身似乎是想要走下龙椅去拥抱她。
一旁的皇后看得清楚,即使不想做,可她还是轻咳了一声,提醒守安帝。
守安帝动作一僵,半晌才不高兴的坐了下去。
轻快明亮又振奋人心的鼓点随女子舞动时渐低,伶人们的动作也逐渐变得缓慢,直到鼓声也骤然停止,伶人们便又一次静止,画儿一般停留在原地。
因为时间并不长,所以给人意犹未尽之感。众朝臣回过神,均是大力赞扬,夸得守安帝高兴极了,珍宝不要钱的送给姝贵妃,直把皇后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姝贵妃看着皇后不高兴就觉得高兴,掩唇微笑时顾盼生姿,勾人心魂,直看呆了不少人。
守安帝见状不悦的咳了一声,这才让那些朝臣回过神,直低下头,却未见那季国第一美人姝贵妃的眼中,满是杀意。
“轻盈曼舞纵折腰,绯衣银铃颤凌云。果真是好舞啊。”
守安帝最爱享乐,平素也爱舞文弄墨,今日诗兴大发,当场便做了一首,笑着看向姝贵妃。
“姝儿此舞可谓空前绝后,理当看赏。来人啊,把朕的九枫阳梦裙拿出来,赏给皇贵妃。”守安帝痴痴的看着姝贵妃,一想到她穿上九枫阳梦裙时的样子就移不开眼。
众大臣一听九枫阳梦裙均是一怔,那裙是先帝时季国下属小国进贡,据说是用深海鲛绡所制,耗时三年,用尽宫人无数才堪堪做成,此裙如名,加身则如梦似幻,其上光芒更如艳阳,夺目艳丽。
先帝一直藏在私库中,从未赏赐过任何妃嫔,就连当时的皇贵妃也只是见到过一次罢了,倒没想到守安帝会舍得将它拿出。
朝臣神色变幻,最后还是笑呵呵的跟着守安帝夸赞姝贵妃,殿中喜气洋洋,只除了一个人。
皇后低着头,死死攥着拳头,唇角都被咬破,铁锈味蔓延口中,随着右相的沉默,面色越发灰白。
她不能生育,也无宠爱,就连皇后之位也即将不保,父亲也是要放弃她了罢?
她好恨。
恨皇帝薄情,恨姝贵妃下毒害她无子,更恨赵家。
是他们把她送进宫中,如今却要她自生自灭?
赵皇后冷笑一声,松开已经抠破了的手掌,唇角慢慢上扬,露出她做惯了的皇后威仪的笑容。
她才不会做弃子,她一定要坐稳这个皇后之位,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她的路!
且不管皇后如何,殿中仍是一派祥和。
“朕在伶人舞时忽闻异香,那香幽渺绵长,朕从未闻过,姝儿,可告诉朕,那香为何名?”
守安帝问此,朝中也有人支起耳朵听着,心想若是得了名字,一定要去寻那香,家有红袖,再添奇香,真可谓是人间美事一桩。
姝贵妃见守安帝果真问起,便吩咐了身后的宫女,待宫女领命出去后又回过头看向守安帝,美眸流转间说道:“此香来自民间,是臣妾找了好久才寻到的,皇上哪呢知道。”说话间娇嗔的看了一眼守安帝,神色欲语还羞,又一次把守安帝迷得直眉愣眼的盯着她瞧,妖妃之名当之无愧。
说话间那宫女已经回来,身后还带着一个女子走进。
那女子面容仅是清秀,可身姿微微丰腴,行走间袅娜柔媚,竟让人移不开眼。
“草民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垂首叩头,俯身时也是姿态柔媚,通身魅惑竟与姝贵妃不相上下。
守安帝见她也是一怔,可瞄到姝贵妃身后的刘嬷嬷,忽然想起昨日无意中在嘉懿宫所见,便看了看姝贵妃,也收回了对椒兰目光。
姝贵妃被他看得不明所以,见守安帝不再看椒兰时心中未免有些疑惑,可还是笑道:“这位就是那制香人了,此香也是出自她手。”
“哦?你叫什么名字?”守安帝面露诧异,却是只看着姝贵妃,看得姝贵妃实在摸不着头脑。
“民女椒兰。”椒兰低垂着眉眼,极力控制自己不露出恨意。
仇人就在殿中饮酒作乐,而她的家人惨遭屠杀,她如何不恨?
“此香可是你所制?名叫什么?”
椒兰听见皇帝问话,低着头回答:“此香名无欲。”
她说话太过简洁,听得一旁的姝贵妃暗暗着急起来,生怕守安帝不喜。
她几日前在一位朝中命妇身上闻到奇香,便问了一句,那人便告知她说,京城一较为偏僻的地方开了家香料铺子,名醉生梦死,还说那里的香不同寻常,各有特色,还说铺子主人身姿妖娆,十分有韵味。
姝贵妃听此便有些好奇,索性召来椒兰,一见之下果真不凡,便动了想要把她带进宫的心思,若椒兰真能入宫,那她的那些香料岂不是为姝贵妃所用?
姝贵妃原想着先是好言相劝,却不料这个椒兰就像个木头人,怎么说她都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其实若是没有椒兰也没什么,可姝贵妃被椒兰气着了,她这个人有一向以别人的苦痛为乐,椒兰不愿进宫,那姝贵妃就一定要她进宫,于是这才有了这一幕。
眼见守安帝似对椒兰无意,姝贵妃不由开口:“你,抬起头来。”
终于来了。
椒兰在袖内握拳,在百官的注视下慢慢抬起头来,唇角的笑容却是从未见过的清丽,就连上升的弧度似乎也像极了那人。
“咣当”一声,众人看向摔了茶盏的礼部尚书。
谢知遇却无暇顾忌其他,只颤抖着盯着椒兰的脸,话都说不出一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明明已经......
认出来了?
椒兰心里难掩恨意,可面上却忽然大变,看到谢知遇的一瞬间竟向后倒去,口中大喊:“别杀我——”
众人皆不明所以,不过见一向稳重自持的谢知遇失态和椒兰面露惧怕的无助躲避,纷纷猜测起来。
谢知遇好歹也是浸淫了多年官场的人,一瞬间的失态已是难得,见椒兰面露惧意,便想着开口解释。
可椒兰哪会让他有开口辩解的机会?她见谢知遇要开口,便抢先喊道:“谢知遇,你杀我全家还不够,连我这个侄女也要杀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那公子原本还在惊讶于椒兰居然进了宫,听闻此话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我的娘啊,这是什么意思?礼部尚书谢知遇竟买凶杀人?杀的还是自己兄弟一家?”
“好像是,公子。”
“啧啧,天下真是无奇不有,小爷还以为小爷就够招人恨的了,可是你瞧瞧。”
公子,原来您也知道您招人恨啊。
一旁小厮默默看着公子的侧脸,却不敢说出,只得将实话咽下。
而大名鼎鼎,名满京城的禽兽,不,秦玉公子完全没察觉贴身小厮的心思,此时正满脸敬佩,摇头晃脑的说道:“先前有个伊舟卖女求荣,现今又来了个谢知遇疑似买凶杀人。啧啧啧,若论狠毒小爷我真是不及他们万分之一啊,如此看来,爷我可真是个大善人。”
他们声音不低,周围官员都听得清楚,面上不动,心中却是暗骂,狗屁,京城中最出名的纨绔也好意思说这话?
秦玉摇了摇扇子,无视小厮示意他闭嘴的目光,又嘟囔了句:“看来若是想坐稳我这京城第一纨绔之位,还是要像朝中大臣们多学习学习啊。”
拐弯抹角的暗骂听得朝臣如吞了苍蝇般恶心,却也不敢多说。
威远大将军嫡子,镇南王世子的好友,谁敢惹?
何况不说其他,只单说秦玉他们就不敢惹。这位爷可是没脸没皮的,若是谁多说了他一句,指不定明日就跑那家去,不作个翻天覆地鸡飞狗跳撵都撵不走!
他们又能怎么办呢,弹劾没用,打又打不过,只好每次见了秦玉就绕道走,生怕他把魔爪伸向自家。
内心憋闷的朝臣无处发泄,只好盯准了谢知遇。
谢知遇是右相的人,大家心里都有数,恰逢如此好的时机,左相的人都会借机踩一脚,若是能将谢知遇拉下马那更是再好不过。
“怎么回事?”张廉站出。此时指望不上守安帝,而虽然眼下二相三王皆在,可唯有他最能代表守安帝,在这份上,也只能由他询问。
椒兰听张廉询问,便要开口,可无意间看了一眼谢知遇,便咬了咬唇缓缓摇头:“民女无状,认错了人,还请大人见谅。”
张廉皱眉,他本就长的严肃,再一拉下脸都能吓坏不少官员,何况椒兰。
“认错人还能准确叫出名字?现在是在皇上面前,事关我朝大员,椒兰,你若再隐瞒,便是欺君,欺君可是要砍头的。”
张廉义正言辞的说着,见椒兰面露惊慌,便缓了神色,又说道:“反之,你说出实情,若是有何冤屈,皇上也会为你做主。”
听到提及自己,守安帝抬着脑袋,状似威严说道:“不错,你若是有冤屈朕自会替你做主。”
椒兰面上一喜,飞快的叩头:“皇上盛名。”
说完,椒兰抬起头,眼睛紧盯着谢知遇,红着眼眶说道:“请皇上听民女将一个故事....”
讲故事?守安帝眼睛一亮,认真的听起来。
而谢知遇则是隐忍握拳,却不能上前阻止。
上首的二相三王也是神色不同。贤王轻饮茶水,掩住唇角笑意,这就是姇儿前几日所说的礼物吗?还真是令人期待啊。
.......
“郁丰赡虽出生于香料之家,可却志在读书,也因此,他才会在路中救治一个书生,并把那饿晕的书生带回了家。”
椒兰看着谢知遇,一点一点重复出当年的过往。
“那书生才情不俗且为人聪慧,很快便与郁丰赡结为好友,感情颇深,甚至称兄道弟。郁丰赡心肠柔软,见书生无处可去便留他在郁家,谁知竟引来灾祸。”
椒兰恶狠狠的说着,谢知遇垂眸不语。
“那书生面上温和有礼,谁知却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他偷听到郁丰赡与其妻子说过,郁家有一传家宝...”
殿中众人眼睛一亮,椒兰眼露嘲讽,继续说道:“那是从很久之前流传下的香料古方....”
众人失落的垂下眼,却也有认为椒兰撒谎的,仍是盯着椒兰看。
秦玉看着殿中人变幻的神情,忍不住笑道:“这帮蠢货,香料之家的传家宝除了香料还能有什么。瞧瞧他们那一副犯蠢的样子,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他看似在和小厮说话,可实则声音不小,多数人还是听见了他这番“悄悄话”,老臣们面色不变,似没听到一般。而新臣却真有的去擦拭了嘴角,只以为真的流了口水,看得秦玉大乐,又骂了声“蠢货”,直把那人骂得脸色通红,却也不敢多说,反复捏了捏拳才强忍下这口气,也不敢再去看椒兰。
椒兰飞快的看了眼秦玉,又继续说道:“那书生见钱眼开,听到了传家宝就以为是银子,便想要据为己有,第二日便开始打探所谓的传家宝的下落。”
“他故意在郁丰赡面前提起,只说大多人家都有一宝,便问郁丰赡家中可有,彼时那香料方子其实已经丢失,郁丰赡不疑其他,便只说没有,那书生听后便觉郁丰赡在欺瞒于他,一气之下竟杀害了郁丰赡,却被郁丰赡的妻子幼子撞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那两人也杀死,之后连夜逃跑,恰巧那是京中圣旨下,那书生虽人品不佳,可却是真有些才情,得中榜眼,被丞相赏识,便留在了京中,而他入朝为官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买凶,将郁家上上下下屠个干净,生怕有人来京城告发他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礼部尚书!”
守安帝听得入迷,见椒兰所说不似作假,便问道:“那你是....”
“我本名郁葵,是郁家嫡长女。”
“那你......”
椒兰知守安帝想问什么,苦涩一笑:“当年郁家惨遭屠杀,我与妹妹被逼跳崖,谁知竟侥幸不死。只是妹妹...却毁了容貌。”
椒兰努力想着郁家当时惨状,好让自己哭出来:“民女原想报仇,可那书生已位极人臣,报仇谈何容易?且妹妹自伤了容貌后便越发孤僻,我也只好在京城开个香料铺子得以谋生,谁知苍天有眼,竟让我见得仇人。皇上,请您为民女做主啊。”
椒兰用力的磕着头,不一会儿额上已经青紫。
守安帝不忍美人受苦,便看了眼张廉。
张廉板着脸,说道:“你说的可是事实?可有人证物证?”
椒兰看向张廉,连忙点头:“有的。不仅我们姐妹活了下来,还有那日前来送菜的小哥也活着,他无辜遭祸,听我要进京便也跟来了...也是有的,是那书生逃跑时遗留下来的曾亲手所写的诗句。”
送菜的小哥?他记得杀手回来后说是杀了三十人,没有多余啊。
该死。谢知遇咬着牙,原来是把郁家姐妹逼下了崖,那帮杀手为了事后的银钱,竟只跟他说郁家姐妹一死,提都没提跳崖的事,这帮该死的江湖人。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那帮人也全都杀了。
“哟,谢尚书这是在想什么呢,怎么脸色这么阴沉,瞧着像是要吃人似得。”
略跳脱的声音响起,谢知遇回过神就见秦玉正瞪着眼睛盯着他看。
而此话一出,殿中人也跟着看向谢知遇,也都看到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阴狠。
秦玉打了个寒战,猛地跳到一旁,拍着胸脯,面上是夸张的惊惧:“谢尚书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瞥了眼谢知遇,又“小声”的说道:“平日里最和善的礼部尚书竟也会露出这样的神色,真可谓是千年难得一见啊。”说着,他又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谢知遇轻弯嘴角,面上是抑郁:“秦公子莫要玩笑了,那女子说的如何能做真?谁知她是不是故意诬陷?老臣可从未做过如此德行败坏之事。”
“还有这位姑娘,诬陷朝臣可是大罪,你可要小心说话才是,切莫被人当了枪使。”谢知遇语气温和,说话间认定了椒兰是被人指使而来。
椒兰早就猜到了谢知遇会如何,也不接话,只是安静的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张廉皱眉:“谢尚书所言不无道理,郁葵,你可还有其他证人?”
椒兰无视谢知遇的眼神,微笑道:“有。”
“哦?是何人?”张廉心中猜测着,又补充到:“此人可不能是随意平民,至少也要是地方官员,否则言之皆无效。”
“郁葵明白。”椒兰点头,看了一眼兵部尚书陶卞,见他微微点头,便说道:“此人就是....”
“是我。”
从殿外传出一声,打断了椒兰,也让各个朝臣怔愣在原地。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