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情》白说

37、第三十六章

　　巴东王萧子响是当今圣上萧赜的第四子，说是第四子，其实是圣上弟弟豫章王萧嶷的养子，早年豫章王膝下无子收养了萧子响，后有了孩子仍表留为嫡。当时萧子响因车服与各诸王有异，他身得勇力绝人，拳打车壁，圣上念己胞弟友爱，便令与皇子同服。故此便认同他为武帝萧赜的四子。
　　不过。前些时间，据说巴东王私下制作锦袍华服送与蛮夷来换取武器，刨牛启酒与侍从仆人□□无纪。被朝中大臣一本奏折上谏，约之云云。圣上听之，便派遣了长史刘寅等人前去暗中打探虚实，却不曾想到，巴东王把八人齐齐抓起问清事由，一举杀了头。这可惹怒了圣上，便派兵欲攻打他。撤了他荆州刺史之职，派遣随王萧子隆上了任。

　　不知为何，近日来，连绵雨水未曾停断。白芍依旧搬了把凳子守在厅内，痴痴的望着这雨帘，等着赵清之回来。
　　“萧衍的父亲要去讨伐巴东王萧子响了。”赵清之难得早些回来，大概是碍于雨水，或是不想让她担心。
　　“哎，是吗？这件事怎么样了，不能和我仔细说说吗？”白芍狗腿的给清之端了把椅子放在自己身旁，招呼他过来坐。
　　“前几日皇帝本打算派遣淮南太守戴僧静前去讨伐巴东王，但戴僧静言说自己认为巴东王身为皇子杀了几个人并无什么大错，不应兴师动众前去征战会适得其反，反而逼迫巴东王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皇帝可能只是想去斩杀那些巴东王身边的小人们，便派遣了卫尉胡谐之，游击将军尹略和中书舍人茹法亮率领几百名武装侍卫前去。不过...”
　　“不过什么？”
　　“听说胡谐之不愿与巴东王详谈，也不愿让他平和行事。硬是打了仗，还是打了败仗。是将军们想要急于立功，或是皇子实有二心，我也无从得知，圣意难测。吃了败仗，皇帝也是骑虎难下了。现巴东王要举兵向建康叛乱，皇帝让丹阳尹萧顺之，也就是萧衍的父亲前去收拾残局了。”
　　“是吗？”白芍是不喜过问政事却也不得不询问，因为总感觉以后这些事情，会发生的离自己越来越近。
　　清之起了身，声音从上方传来，“别想太多了。”
　　便离了席位。

　　其年九月下旬，萧顺之领命前去拦截巴东王萧子响的军队进攻建康。其间，当朝太子萧子懋曾秘密知会萧将军，令他在萧子响未到京城面见圣上时暗中杀死萧子响。萧顺之亦同意。在两人见面时，萧子响曾恳求并且愿意承认错误去乞求圣上的原谅，但萧顺之听从了太子的建议，于某处用绳将巴东王活活勒死。此事便做了结尾。
　　建康城里，似有云海暗流汹涌。

　　最近几日愈发难得见到清之了。白芍一人闷得慌，问了青莲与朗生，也只是摇摇头，生意上的事情，他们也不好多说。白芍不知何时开始感觉到了一种孤单，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人在习惯了一个人的时候习以为常，反而与人生活过一段时间，孤单的感受更加直白与显眼了。她甚是无趣，便开始捣鼓院子里的花卉。也会难得的去清之的屋内借阅书籍看，不过，大多也就看看花花草草的习性什么的。
　　赵清之在一边忙着自己的事情，而白芍便老老实实的待在屋内翻翻书，写写字。有时也会拉拉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把脚绕到脖子上这般，却仍欢喜的读着眼前的文字。大多都是朗生进来的时候会被她吓一跳，倒是清之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偶尔也会陪她喝一杯。竹叶青的清香甘醇，绕于舌尖。白芍手舞足蹈，欢笑浅浅。日子不咸不淡，静静推移。

　　今晚是烟雨会，在凤凰姑娘死去之后，烟雨楼的头牌被一个叫做苜蓿的姑娘夺走。人真是薄凉。本以为凤凰走之后，因为追随她，客人们会少一些。最开始的时候是，是有一些感慨着红颜薄命之类话语，为凤凰感到惋惜的客人。只是没过多久，话题就开始转向下一任花魁是哪位姑娘之中了。而光这话题，便吸引了更多客人的前来。
　　“客人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啊，烟雨楼里的姑娘也都习以为常了。”青桃端了茶水进来。
　　屋子还是那一间。只是没有人住，多了几分冷清与生疏。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白芍接过水杯，“谢谢。你也坐吧。没事儿。”
　　青桃推推手，连声说不。白芍硬拉了她坐了下来。
　　“想想我来烟雨楼也已有些许年岁，早已见怪不怪了。烟花之地本来日子就心酸，我们这些丫头们也就互相说说姑娘们与客人们之间风流的事情打发打发时间了。你刚来时就遇上的百合的事情，你别看处理的快，只是之前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而已。”
　　怪不得...那时候自己都没来得及考虑，现在回想起来，万妈妈的反应与行动真是处变不惊和迅速敏捷啊。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只不过是陪客人而已...”
　　“姐姐我问你，若你是阶下囚犯，有人说能够带你逃出牢狱，而且之后的生活不用躲避追捕，你愿不愿意走？”
　　“自然是愿意。”
　　“这不就是了吗。”
　　可是...白芍心里有疑虑。
　　她握了握白芍的手说道：“在妓院是不会有类似爱情这么纯粹和完美的东西存在。”
　　似乎是被青桃看穿了一般，白芍笑着问道：“为什么？”
　　“因为...”青桃也笑了，“为了爱情出去的姑娘都没有好下场。”
　　“真的吗？”白芍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嗯。”青桃笑了笑，“真的。反正我知道的姑娘，从良后又不得已回来的...很多...”
　　轻易把自己交给对方，而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单纯。以为顶得住流言蜚语，真心相爱就已足够，没想到对方比自己更加软弱。相信了男人能够照顾自己一辈子。一味被甜言蜜语所蒙蔽，未来的道路艰辛，还不如一辈子做一名娼/妓，在床榻之上享受奴隶他们的快感。男人都是外表坚强，内心脆弱，吗？还不如烟雨楼的生活...
　　“不过，逃出去，被万妈妈追回来的...也很多...”
　　“是吗？”
　　青桃点点头，“所以有些姑娘就会想着能够获得某一位大人的青睐，出去做个小妾什么的也好过这烟雨楼的生活。”
　　比如百合...想用孩子来拴住王大人的心，却没成想...
　　“反正为了讨生活，理由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
　　“我先去忙了，你有事叫我。”
　　青桃起身，打断了白芍的若有所思。
　　“好。”
　　本就是闲话家常，聊着聊着，竟现出一股悲伤之意。
　　“噢，对了。前些日子萧衍公子来过。”
　　“练哥哥？他来烟雨楼喝酒吗？”
　　“他在你到这烟雨楼之前就已经是烟雨楼的常客了，”本想出门的青桃站在门边对白芍笑，“他是来找苜蓿姑娘的。”
　　欠了欠身，走了出去。

　　对白芍说这样的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青桃想不明白。王呈前几日与萧衍一同前来，偷偷私下拜托了她，却只是要她向白芍不着痕迹的说这么一句话而已。

　　白芍见到了苜蓿，是在晚上的烟雨会。她面容姣好，身材娇小。不似之前凤凰的妩媚妖娆，却多了几分清秀与纯情。曲线玲珑倒是与凤凰一般。跳了一曲舞，舞技倒是挺不错的。虽不及自己，但颇有几分自己当年初出茅庐时的自信风采。
　　而她自己，也已从一人独舞变成了五人群舞。不再以红色为主，衣裳多以白色，也成为了真正的《白纻舞》。也依旧谢绝了客人们的请求，自是赵清之是烟雨楼的主人，就算不是，想必万妈妈也一定不会答应卖了自己。白芍知道万妈妈暗中推送许多清倌人变成红倌人，自己也没什么大本事去防范于未然。或许，是看在她师妹的面子上吧。
　　只是，练哥哥放着家里这么漂亮的郗徽妹妹不去陪伴，而来了这烟雨楼找了新欢。到底是为何？

　　“一晃竟也过了许久。上次相聚在这里，还是你我第一次见白芍的时候呢。”萧衍抿了一口酒。
　　楼上的暗隔间，萧衍与赵清之观赏着楼下盛宴的精彩，却不似平日里那般融洽，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剑拔弩张的气息。
　　淡淡然冷漠的眼神一转即逝，赵清之对上他的笑眼龂龂，“是啊，萧鸾大人最近可好？”
　　“谢赵兄挂念，我会转告大人的。”
　　“嗯，听说皇上身体又抱恙了？让大人也好好保重身体。”
　　“是吗？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那我可要让萧大人好好与皇上说说保重龙体了。”
　　“嗯。是该好好说说。可别似太祖皇帝般，弄垮了身体，突然离世...”
　　萧衍笑了笑，并未言语。放下了酒杯，目光倏地被台下的人物吸引过去。是白芍出场了。
　　“是白芍。”
　　“她依旧还是那么的漂亮。”
　　这次换做赵清之沉默无言了。他也只是与他一同望着下方身着白衣的她。妆容素净，眼眸似含着水波，灯花照耀，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如同翡翠玛瑙般剔透。
　　那双眼睛。萧衍一口干了酒。若是她只对我一个人笑，该多好...
　　“你可以动谁，都不能动她。”
　　白芍谢了幕，袅袅离开。萧衍转回了头，听得对面人的话语，缓缓开了口。
　　“我以前就觉得，你们的关系不一般。”他抬头直视他，笑了笑说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难不成真是兄妹？”
　　赵清之并未有萧衍那般有威慑力，他脸上只是浅浅淡淡，但在暗处，眼中坚定的神色仍是能直直望到人的心底里去。
　　“这个就不劳萧兄费心了。你也知道萧鸾是个怎么样的人，若是跟随王俭大人也就算了，但是，萧鸾的话，请你离白芍远一些。”
　　“如果我说不呢？”萧衍笑了起来，“怎么了？萧鸾怎么了？你赵清之难道还会有怕的人吗？”
　　“那我们这算是谈崩了吗？”
　　“不。我们以后还要一起喝酒呢，我怎么舍得让你走？”
　　四目对视，言谈言笑，短暂沉默之后，赵清之给萧衍倒了酒，也给自己满上，“等你与郗徽的婚事取消后，再来说吧。”
　　萧衍笑着举起了酒杯，与他同饮，眼神倏然黯淡深邃了起来。目光里黑暗混沌一片，如同泥泞沼泽一般厚重，似是要吞噬自己深陷其中，无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