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情》白说

27、第二十六章

　　王俭进了屋子才察觉到已有一人入座，他未言语，只是静静走进屋内，站在了来人的对侧。未燃烛火，他已知来者是谁。
　　“大人这大晚上的唱的是哪一出啊？小的怎的看不明白。”来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刺客罢了，苏大人才是，这夜都过半了，不知到来，有何指教。”
　　“哎，指教就见外了是吧。”来人也不管王俭还站着，似分外熟识般自顾自的倒起茶来。“王大人又不是不知道，你我都是只为萧大人卖命的人。”
　　“哼。我是与萧鸾同地位的人，不要说得我和你一般。”
　　“哎哟，是，您是高高在上的王大人。不过，看来王大人记性不太好，那让小臣来提醒大人一下。那日，是谁害死你的好友司徒褚渊的？是你。王俭，王大人。萧道成驾崩不久之后，仍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支持皇上新政的录尚书事司徒大人却突然暴毙猝死的，你说，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谋害当朝的录尚书事呢司徒大人？哈哈。还有人说他因过度悲痛欲绝操劳过度而死了，哼，死了也就算，还得了个肝胆忠臣的美名，而你呢？王大人？”来人一脸鄙夷的望着他，又抿了一口茶，说道：“是不是日日夜夜活在手刃友人的罪责中不能释怀？”
　　“当时，若不是萧大人替你把事情挡了下来，我看，你王大人早就被满门抄斩了吧。谋杀朝廷重臣，呵，这罪可不轻哦。难道不应该感谢萧大人的救命之恩吗？”
　　王俭还记得那日褚渊在床上看着他，他深知自己已活不久，也无半点怨恨他的意思。内心分外煎熬，也后悔不已。都是他！面前这个为萧鸾卖命的走狗，都是听了他的唆使，一气之下才...真是悔不当初。王俭一脸平静的说道：“所以你现在是来取我的性命的吗？”
　　“哎，大人此言差矣。”来人嘿嘿一笑，“我只是来看热闹的，看你府上灯火通明好生热闹，所以顺道来看看你。”
　　王俭对他冷笑一声，“现在你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我可是听说王大人藏了一个美人在王府呢，怎么不请她出来给我见见啊？听说是京城里难得的舞姬，叫什么来着，对对对，红姬。一身红衣，美若仙子。”来人似陶醉般的回想着什么，“肯定比那烟雨楼的百合呀，凤凰呀，美上好几倍吧？哎呦，大人不会早就已经忘了百合是谁了吧？哈哈。既然百合已知我与大人的关系，那么就不能留下活口。不过是个女人而已，王大人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嘛！”
　　“你！”
　　“王大人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的凤凰吗？本来嘛，凤凰只不过是我手中的一枚小小棋子，可惜啊，若不是她后来为保全你，一直不肯将消息传召回我处，不然下场肯定会好一点吧。啧啧。”
　　“哼，说的轻巧。不过都是死，只是分何种死法罢了。”
　　“大人真是明白人啊。”苏立话锋一转，说道：“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司徒褚渊死的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王俭没有答话，只是睁目直视他。
　　苏立突的发现里屋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他邪魅一笑，喝尽杯子里最后一口茶。
　　“王大人既然公务如此繁忙，那么在下也告辞了。改日再来府上与大人叙旧。”
　　来人大步向前，大摇大摆的出了门。留下的王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中混沌一片无法理清思绪。

　　白芍见王呈捂住自己嘴的手无力的捶了下去，抬头看他的眼，受伤的眼神，痛苦的神情，眉头皱成一团，脑中却也不知在思量些什么。白芍温柔的用手揉开了他皱着的眉头，握了握他冰冷的手。他俩蜷缩着躲在内屋里，却竟然进了王俭的屋子，意外的听到了这段对话。凤凰知道的秘密大概也是这个吧，因为内心不安，害怕，所以他要把知道的人都赶尽杀绝。而身为他的儿子，对父亲的复杂情感，本是恨，或许还有期待，现在也变得支离破碎了。
　　王呈受到她手心的力量缓过了神，见她满脸担心的神情露出一丝苦笑。他站了起来，示意她不要过来，继续躲着。他一步一步，走的格外缓慢，好似前方是万丈深渊，而他是那被追赶的无可奈何的人，必须得选择，是被捉，还是跳下去。
　　“你曾告诉过我，司徒叔叔是你这辈子最得意的朋友，难道，这最重要的朋友，对你的前途来说，也只不过是阻挡的一颗棋子吗？”
　　王俭心下一惊，屋内竟有其他人在？听了这声音却是分外熟悉，转了头，看见王呈一脸平静的向他缓缓走来。屋外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红忽暗，甚是刹人。
　　“不错。他也不过是一颗有价值的棋子罢了，只不过是因为他没有用了。”王俭仍强硬的高声承认道，就算他现在再说任何辩解的话语，对王呈来说，也一定什么都不再相信了。
　　王呈回想起从前，司徒褚渊来到他家中就独爱他，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也都会带给他。从不像其他大人们一样，只是对他像是自己的孩子般疼爱。王呈自觉脸上温热一片，清风拂面又觉凉意渗透，内心倍感痛苦。面前这个男子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喝着茶，黑暗中无法看清他的神色，但王呈知道，他的父亲，他所谓的父亲，已经把他内心最后一丝期待也抹灭了。
　　王呈抹去眼泪，平复了一下心情，冷静的问道：“是不是这世间，没有你王俭所害怕失去之物？”
　　坐着的人突然停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杯，这话，当日那个被自己当做筹码交换出去的青楼女子也曾这样问过自己。是不是没有害怕失去之物。到底有没有？王俭回想起一张清秀白皙的脸蛋，她最爱穿藕粉衬裙，站在河边似一朵莲荷般亭亭玉立，如同未经世事的少女一般，转过头来与自己相视一笑，明朗眸子炯炯闪烁好似天上星辰。转眼间，她已化作骨灰一抔，回归尘土。就算是青楼女子那又怎样，他从来没有见过具有那般清纯气质的女子，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她都是十分温柔的回应他，支持他。没有她，也没有今天的王俭。
　　“呵呵呵，哈哈哈！你说我没有害怕失去之物？”王俭突然大笑起来，“人生在世，怎么可能会没有害怕失去之物呢？！”
　　他站了起来，面对着王呈，狠狠的盯着他看。
　　“你娘！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她也是我这辈子最害怕，最恐惧失去的人。你知道吗？她为了保住你，不惜以自己的性命相抵。我从未见过她那般神情，为了你，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怕。你说，我没有害怕失去的东西？自从你生下来之后，我却没有一天不害怕...害怕...”
　　“你会死去。”
　　“死去？为什么我会死去？！”王呈满脸的不解，“这是什么话，我活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死？”
　　“哼，她们以为我不知道，若不是她们日日排挤她，欺负她，让身子本就不好的她还去做什么事情。你娘天生心软，让我不要责罚她们，才饶了她们。你娘怕她死后，她们会害死你，所以才让我故意不去亲近你，若是只宠爱你，想必，你早就死在襁褓里了罢，何能如此健全的生长到现在？”
　　王呈本就是庶出，还是青楼女子所生。即使有王家人的身份，也多遭世人诟病，府内更是如此。但若是王俭对其万般宠爱，反而应是多一层的保护才对呀。转念一想，出身时便受到关注，或许对于王呈来说是一件过于危险的事情。但之后，王俭似乎是有意不去靠近他这个“宝贝”儿子的，不让他参与家里一切事情...让他游手好闲...让他...白芍在一旁听着，心里想着，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
　　“你骗人！呵。你只是想为自己不宠爱我而随便找的理由罢了！什么只宠爱我就会死掉，你不是无所不能的王俭吗？你不是连自己的好朋友都能害死的那个王俭吗？所以你只会不择手段致人于死地，而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没有守护住。这么荒唐的理由别以为我会信！”
　　王俭并未言语，他刚想向前进一步，王呈朝他大吼一声别过来。他放弃向前进一步，声音徒然沧桑而温柔起来。
　　“你娘给你取名，单字一个呈。上口下王。口，即是希望你日后能言善道，口齿伶俐。下王，却不愿你被王府所束缚。我是不配做你的父亲，也没尽过一日父亲之责。自由健康的生长，你娘只有这唯一的要求，算是勉强的达到了吧。”
　　此时，王呈已全然六神无主，神色慌乱，脑子里一片混乱，泪水已不自觉的奔腾如雨下，他抱着头蹲下了身子，轻声问道：“所以说，这些年来，你其实都是故意这样对待我的？让我看他们的眼色长大，甚至连下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去青楼，去喝酒，烂醉，就算是彻夜不归，你可曾，你可曾担心过我？”
　　“你以为你出去哪次都是那么凑巧有人认识你是王家的公子，请你喝酒，给你付酒钱，安置好喝的烂醉的你？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好心的人。”
　　“可是你是王俭啊！你是当朝侍中，尚书令啊，谁会不认识你，谁会不想巴结你啊。但这些...是也与我无半分关系...”
　　“就算我是王俭又如何，想杀了我的人又有多少。你与我不合，外面的人都知道，大家当面奉承你，背后又言语你。你与骞儿感情好，却最厌恶他娘，我都知晓。呈儿，这些年，别怪父亲心狠...”王俭有些站不稳，扶了一下桌子。王呈低着头，并没有看到他的异常。“呵，看来我也活不过今日了。”王俭脚有些软，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王呈听到了响声，抬起头，这才发现王俭有些不对劲，连忙扶起他。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