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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番外三 定风波 和我,免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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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鸢找到萧启琛,手里拿着一卷绢帛,明黄颜色,并非什么人都能用的。
这会儿萧启琛正伏案疾书——最近谢晖提了个赋税改革方案,他要赶在一群言官开骂之前改得稍微柔和些——抬眼见了柳文鸢,以为不是要紧事,便又埋头不管了:“放在那儿,你先下去吧。”
柳文鸢有些为难道:“臣以为陛下会有兴趣先看看。”
萧启琛的笔尖停顿半拍,又道:“是什么事?除却去年五月赵王过世那回,朕就再没见过你这样的表情了。”
“臣从先帝的旧书库中找到这个,保存完好,上头写的是一些……嗯,皇家秘辛。臣不知道,就先看了,看完后觉得还是应当给陛下过目。”柳文鸢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哪句话没说对给自己惹来麻烦。
萧启琛却并不在意似的,点了点头:“那还是放着吧,朕一会儿再看。”
柳文鸢听他这么说,便将那绢帛堆在萧启琛左手边小山似的奏疏旁,接着便告退了。
此后金乌西沉,黄昏又至,寂寂人定初,萧启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想起了绢帛,从旁边拿过来,打了个哈欠。
太极西殿的烛光总会亮到后半夜,萧启琛困得不行,单手托腮展开了那绢帛。蝇头小楷称不上秀丽,也更说不上是名家书法,萧启琛开始只觉得眼熟,看了两行,盯着其中一个“殿”字恍然大悟——这字是他在醴泉殿匾额上见过的!
再重头看过,意识到这绢帛上的字赫然是一封遗诏后,他冒了满身冷汗。
萧启琛自小听闻的“事实”追溯到建昭三年,靖皇帝萧泽死得突然,没有留下任何遗诏,身后也没有皇嗣,故而钟弥与谢轲为首的重臣从二位庶出亲王中拥立了越王,也就是萧启琛的父皇。可果真如此的话,他眼前这封遗诏是什么?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朕自知命不久矣,百年之后传位越亲王萧演。”
如果遗诏属实,当年萧演还用旁人拥立么?那不是能直接遵照先帝遗命即位,用得着煞费苦心地经营许久吗?
悉数种种加在一起,萧启琛又不是傻的,他略一思考,竟发现了个让自己震惊的真相:最大可能是萧泽驾崩时没人知道他留着这封遗诏,萧演即位后才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这么一封遗诏的存在,他战战兢兢地打开,发现钦定皇兄的继承人竟是自己。
若他不正当地夺到皇位,再见到这封遗诏……会是什么心情呢?后悔吗?
萧启琛双手撑着脸,眉头紧蹙,开始仔细回想那日醴泉殿中的一切。
他的父皇英明神武了大半辈子,晚年昏聩了那么几年,就算功绩不如文皇武帝,至少称得上守成之君,临终前看着自己,却好似在真切地害怕什么。他心里莫非有亏欠,回光返照之际……把自己认成了别人吗?
萧启琛突然道:“柳文鸢。”
帷幔一动,那人的身形旋即显现出来:“臣在。”
萧启琛问道:“你见过先帝么?朕是说靖皇帝,不是父皇。”
通宁元年,萧演为萧泽举行国丧,上谥号为靖,以表他纲纪肃布,式典安民,但鲜少有人这么称呼。柳文鸢甫一听到,首先愣了片刻,才怔怔道:“靖皇帝驾崩时臣尚是年幼,不曾见过。陛下若是想问什么事的话,与靖皇帝熟识的人朝野上下只剩大司空,而宫里恐怕只有徐公公了。”
想来也是,怎么算都是四十年前的人了,萧启琛眉间紧锁,好似十分苦恼。
柳文鸢察言观色,问道:“陛下要找徐公公来吗?”
“他怕是已经歇下了吧。”萧启琛勉强地笑道,“徐公公年纪大了,这些小事还是莫要劳动他老人家,朕只是……突然很在意,你还记得父皇在时,曾说‘江山绝不能交给启琛’吗?”
柳文鸢想了又想,终是道:“陛下有所不知,那时先皇觉得您与靖皇帝过于相似,交于您手中,兄弟几个无法善终。”
闻言,萧启琛却是笑出了声——固然萧泽把自己的嫡皇兄关在台城背面活活饿死的事人尽皆知,难道萧演他自己的手就干净么?萧启豫又比他好上多少?
这话说出来简直贻笑大方。
柳文鸢见他表情哭笑不得,接口道:“陛下怀疑过自己并非先皇亲生,其实大可放心,您的确是先皇的亲骨肉。”
台城中暗卫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他这话一出,萧启琛的确该放心。但他手间攥紧了那支笔,思来想去,终是叹息道:“柳卿,劳烦你请一趟徐公公吧。”
有些事他弄不明白的话,萧启琛都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睡个好觉。
徐正德年纪很小时便入了宫,服侍过三代帝王,如今已到暮年,人也少觉。他接到萧启琛的口谕,不出一炷香的工夫便赶到了西殿。
萧启琛不动声色地赐了座,待他安定下来,才问道:“徐公公,朕记得当年你是靖皇帝提拔起来的?”
蓦然提到逝去多年的人,徐正德同柳文鸢一样,半晌才反应过来,迟钝道:“陛下说的是,老奴当年本是伺候东宫的小宦官,干了多年也不见起色。那时靖皇帝还是太子,见老奴手脚麻利,便习惯带在身边,他即位后老奴也沾了光,做了大内总管。老奴心里,仍是十分感激靖皇帝的。”
萧启琛频频点头:“既然如此,徐公公对靖皇帝的模样,一定印象深刻吧?”
徐正德一愣,不知他如何突然提到这茬,仍旧点了点头。
萧启琛双手交叠,眉心微蹙,是个不苟言笑的模样,与他平日大相径庭。他轻声开口,说的却是不为人知的往事:“父皇临终前……也就是柳大人进来之前那段时候,他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了,对着我连喊几声‘皇兄’‘是报应’……”
他说到此处,徐正德脸色已经变了,遍布皱纹的眼角都在颤抖,好似听见什么极其恐怖的事一般。
萧启琛见他反应,心里已经明了一大半,接着道:“我与靖皇帝,长得很像么?”
“噗通”一声,随着徐正德起身,原本被他坐着的凳子轰然倒地。
许是此时灯影摇曳,萧启琛提的事又过于久远,徐正德腿一软,竟当场跪下来:“老奴知罪了!求陛下恕罪!”
萧启琛莫名其妙:“你这是做什么,朕又不怪你。”
徐正德口中连连求饶,片刻后仰起头,已经涕泗横流,断断续续道:“老奴……陛下,陛下的身世的确另有隐情……”
一阵劲风吹过,窗边一根红烛蓦地熄灭,整间暖阁陷入了半边黑暗。萧启琛过于震惊地站起,他手边的茶盏因为动作过大而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稳下来,仍有冷掉的茶水倾洒而出,濡湿了半截明黄绢帛。
徐正德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良久才道出这所谓的“隐情”。
建昭三年,萧泽在一次南巡临安时偶感风寒,不得不提前回到金陵养病。在养病期间,当时的丞相提出大婚冲喜,正逢萧泽并未婚娶,这事便层层交代了下去。最终定下的一后一妃中,有一位姓周。
典礼要筹备许久,周氏女的父亲却在这期间被查出一桩受贿案,萧泽勃然大怒,直接罢官斩首,府中男子流放幽州,女子没入掖庭为婢。于是原本要嫁入皇室的周氏幼女也只得随其余女眷落入台城,而后不知所终。
此后,萧泽的病情越发反复,成婚之事便一再搁置,直至他驾崩,中宫之位都是空缺的。
萧演即位后不久迎娶了蔡氏为皇后,又册封王府侧室李氏为贵妃,她为萧演生下了萧启豫,过了几年皇后又生下萧启平,大家以为皇家血脉得以延续,纷纷欢欣鼓舞。谁知就在这时,萧演竟宠幸了皇后宫中一位年纪不小了的宫婢。
那宫婢一朝被宠幸,怀了龙种,她在通宁十五年诞下一个小皇子,被册封为良人。
皇后蔡氏对她恨得牙痒痒,台城中也有不少流言蜚语,后来蔡氏查过周良人的出身,才发现那年被抄家斩首的官员,正是她的父亲。
“……余下的,老奴也不知道了。陛下的确为先帝亲生,可……可这其中裙带说出来,谁都会觉得……”徐正德言及此,已经不敢再看萧启琛的脸色。
“觉得父皇宠幸自己皇兄扔下的女子一事太过荒谬,还有辱朕母妃的名节,于是便无人再提了。”萧启琛说完,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凝。
徐正德在地上跪成了一团,颤抖着再说不出半个字。
这气氛与深冬的夜风一样凉,萧启琛掐着自己掌心,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再说话时又恢复了那眉梢带笑眼角含情的模样:“徐公公不必这么怕,都是往事了,朕哪会和你们计较。夜深了,公公不如先回去歇息吧?”
徐正德噤若寒蝉地告退,临行前大着胆子瞥了萧启琛一眼。
他端坐在书案之后,肩膀有些垮下了,看上去全然放松的姿态,虽带着笑,却不曾抵达瞳孔深处,无端有些渗人。
便是在这一刻,徐正德突如其来地明白为何萧演在时总说“启琛像皇兄”了,那骨子里的狠厉与固执,当真是旁人学不来的。
他的身影夹杂着风声消失在暖阁外,柳文鸢道:“陛下,要灭口吗?”
“怎么灭口?”萧启琛道,“知道此事的人不在少数,且个个都身居高位,太后、太妃……灭得了一个徐正德,难道还让朕捂上她们的嘴吗?难怪太后自小看朕不顺眼……朕还以为女人么,总是疑神疑鬼……却不想原来她是在吃醋。”
柳文鸢为这结论浑身一震,险些憋不住:“陛下真会开玩笑。”
萧启琛却不理他,兀自喃喃道:“原来如此……无怪父皇这么怕我,他笃信鬼神,自己做出这种事,非要觉得我是旁人来索命……”
他自言自语到半截,竟笑出了声:“哈哈……他恨先皇至此么,枉顾遗诏,非要亲手给他了断,还竟这般折辱我母亲!”
从前还小时,见别的妃嫔都为得到一朝临幸抢破了头,自己母妃却不为所动。萧启琛还以为周容华与世无争的态度是天性使然,萧演敬她,也疼爱自己,可始终不给承岚殿任何物质奖赏,这诡异在今日才终于有了答案。
柳文鸢猛然有些怕他,试着打断萧启琛道:“陛下,您在说什么?”
“没事。”萧启琛收住笑,“只是在父皇身后才发现他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你也知道了这么多,是不是觉得特别失望?”
“臣没什么失望的。”柳文鸢正色道,“但凡帝王手上都有几条人命,天家无父子,此事臣见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不会觉得惊讶。只是先帝对靖皇帝感情太过复杂,却又不是臣能够擅自揣测了。”
萧启琛道:“你这话仿佛在提醒朕去揣测?”
柳文鸢连忙道:“不敢。”
“其实朕大约猜到一点,”萧启琛放松地蜷起一条腿,下巴枕在膝盖上,“若是你自小看见一个人,事事完美,面面俱到,与自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的成就你倾其一生也不能完成,因此羡慕无比。此后有一天,你突然能够接近他,发现他也不过一个凡人,那种巨大的落差与失望自然很不能接受。于是你开始模仿他,亲近他选中的女子,学习他的处事风格……最后按捺不住那点向往,亲手了结他——以为这样你就能成为他了。”
柳文鸢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他不错眼珠地盯着萧启琛,妄想从他面上发现什么旁的表情。可萧启琛自始至终只在阐述一件平常的事,没有半分波澜。
他望向柳文鸢,最后轻声道:“父皇与靖皇帝年纪仿佛,嫡庶之别,想来不过如此。”
那些年的勾心斗角,皇家华美皮囊隐藏的丑恶,所有被牺牲了的人生与台城脚下埋葬的肮脏秘辛,在萧启琛言语中,只有一句“不过如此”。
至少父皇临终前那奇怪的表情自己终于看懂了。萧启琛这么想着,又平白无故地记起他所说的“报应”——他竟临终前还会忏悔。
你这一生的报应不过自我折磨,又如何觉得我会因为此事愧疚一辈子呢?与其害怕我与萧泽过分相似,其实只是怕我成为又一个你吧。
可我又嫉妒过谁呢?
萧启琛忽然满身轻松。
风雪过后便是春节,总把新桃换旧符。
萧启琛走过台城长长的甬道,忽然瞥见檐下风铃叮当当地摇晃。细密地铺满青瓦的白雪将台城妆点成了幼时记忆中的样子,他漫步其中,有一瞬的迷茫。
这座宫墙下有些秘密藏在许多人的心里,但有些或许早就被带进了坟墓,再不见天日。
“陛下,大将军回来了。”柳文鸢跟在他身后,轻声通报,“他只身一骑从徐州入金陵,不多时便要进城。您看……”
萧启琛从方才无端的情绪中回过神,连忙道:“自然是请到台城,叫他来见朕。”
柳文鸢低声应下,片刻后便不见了踪影。萧启琛站在原地,忽然又觉得自己活着还有期盼,这宫城里的岁月也不那么难熬。
他回到西殿,点了暖炉,心无旁骛地坐在窗下自己与自己下棋。只是每落一子,他便要抬头望向窗外一次,恨不能心都飞去南苑大营,催促某人赶紧过来。
棋盘上的黑白二色摆得满满当当,萧启琛本是沉浸在了这种安宁里,却忽地听见了马蹄哒哒——台城里不许骑马,哪怕后来他破例允许萧启明玩闹,那也划了区域,决不能在西殿附近。这胆大包天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萧启琛猛然站起身来。
窗外一片苍茫,乍一眼望去极像他为数不多见过的塞外景象。天地同色,青瓦白墙下有一人打马而来,深色披风下露出一身银甲,领口半抹鲜红。
萧启琛觉得自己快等不及了,他把棋盘拉到一旁,缩在小榻上默念数字。从一数到二十九,暖阁的门骤然被推开。
“阿琛!”苏晏的声音欢快地响起,还带着年轻的朝气蓬勃,“我回来了。”
他裹挟着满身风霜走进暖阁,绿衣帮他解下披风拿了出去。苏晏朝手中哈了口气,眼角弯弯:“屋里永远这么暖和,看你,都要被养出懒病了。”
一身懒骨的萧启琛站着也不动,打量他一圈后索性又坐下了。他斜倚着凭几,又捞过个枕头抱着,萧启琛将暖阁里一切能坐能躺的地方都布置得能直接睡觉似的,苏晏见他缩在一堆柔软中,在榻边站住,顺手揉了揉萧启琛的头。
萧启琛配合地拉过苏晏的手腕,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这才道:“顺利吗?”
“添了新伤。”苏晏这么说完,他才发觉对方的确脸色不太红润。
“怎么又伤了?”萧启琛皱眉,连忙就要脱他衣服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晏在他旁边坐了,顺从地解下外袍,袖口扎得紧,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解开。他裸露出的皮肤上都是伤痕,有的只剩下一道浅色的印记,有的却留了疤,并不显得狰狞,落在萧启琛眼里,只剩下心疼。
新添的伤在肋下,和他当年遇刺时的疤挨在一起。萧启琛皱着眉俯下身凑近了看,嘟囔时热气都喷在那处,惹得苏晏直发笑。
他道:“这怎么弄的,你出去一趟不挨几刀心里不舒服么?”
苏晏忽略了他话里的刺,安稳地系好中衣,道:“他们小手段太多,受伤总是不能避免的。好在签过降书,此后二十年再不会侵扰我国西北。阿琛,我这不是主动交代,免得你自己发现又要追问。”
萧启琛抬手给了他一下:“你还有理了!”
苏晏笑着,双手搂过他胳膊下,将萧启琛整个人抱在了他怀里。暖阁烧着地龙,萧启琛在室内还穿得十分厚重,夹绒外袍被苏晏一点一点地剥去,露出里面的衣裳,绣纹精致,是白鹤与青天。苏晏埋在他颈间深深呼吸,嗅到他发间一点熏香味。
“好闻。”苏晏喟叹道,“是什么?”
萧启琛道:“荀御医开的药,貌似是丁香和百部……香囊挂在榻边,睡久了再加上冬日屋里暖,大约留在身上了。我不爱这些东西,但他执意说对心肺有益,生怕我气虚久了淤积出别的病,一定要预防。”
所谓的“别的病”让苏晏想到前些年京郊的流行病,还有他年幼时听说的宫中瘟疫亦是心肺间感染,萧启琛的母妃便是那时过世……他刚要说话,萧启琛却心念一动,打断他未出口的言语,继续道:“我有个秘密说给你听。”
苏晏疑惑地“嗯”了一声,萧启琛凑到他耳边,远远望去仿佛他们二人唇齿相依。
话到嘴边,萧启琛突然不肯说,遂沉思片刻,换了个说辞道:“母妃其实还留了个荷包给我,让我送给她儿媳妇。”
他悉悉索索地摸到卧榻旁边的一个隔层,几个抽屉并排着,萧启琛一手拉着苏晏的腰,一手从其中某个里取出一样软软的物事,塞在了他手里。
大小与用料都和小时候收到那个别无二致。苏晏一低头,当年萧启琛送给他的荷包是浅蓝色,绣有一朵荷花,这个却是淡粉的,花样苏晏乍一眼看不清,凑拢了些。待到看得分明,他忽然愣了——
那是一对交颈鸳鸯。
周容华统共绣了三个,一个下落不明,一个留给儿子,辗转到了苏晏手上,经年贴身使用放置安神香,到如今边角磨损不能再装东西,被他放在了旧物箱中。最后一个看模样是预备让萧启琛在新婚之夜给他夫人的,世事难料,竟还是给了苏晏。
苏晏翻来覆去地看,郑重其事地收好。他迎上萧启琛欲言又止的目光,吻上他脸侧,咬在耳边轻声道:“我还是喜欢你做的那个。”
萧启琛无可奈何,恨不能把这事忘了:“那个真的……”
只是当时的旖旎心思,现在回想只觉得有点丢人,偏偏苏晏还三不五时地提醒他,好似他当真多么珍重那丑不堪言的荷包一样。
“我就是喜欢。”苏晏接过他的话,“那不一样。”
眼看便要到新春,萧启琛被苏晏捂着手,问道:“那你得再送我点别的什么,礼尚往来,不能总让我给这给那的——马上就春节了,我就想要,你给不给?”
苏晏被他问倒了,磨蹭许久才应下:“包你印象深刻。”
此后一切照旧,萧启琛没把这话看得太重,以他对苏晏的了解,当年那方手帕、后来那盏花灯已经用光了他全部心思,还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么?他照旧地处理政务,只是苏晏这几天却早出晚归,时常不见人影。
直到除夕当日散朝,萧启琛才又被他找到。
苏晏牵着一匹马,拍了拍辔头,对萧启琛道:“上去,带你看礼物。”
他已经有年头没骑过马,更别提出台城。萧启琛人生近三十年,出金陵的次数寥寥无几,唯有那些年与苏晏偷偷相见,好似才是他的自由。
萧启琛翻身上马,忽然有些陌生。他还来不及回味,苏晏也跟着骑上来,落在他身后,手顺过他的腰拉住缰绳,口中呼哨,那良驹立刻绝尘而去。
“台城内跑马,你好大的胆子啊……”萧启琛笑道。
苏晏一笑,分神贴在他耳畔落下个匆忙的吻:“这可怪不得我,都是陛下宠的。”
他恍惚间良驹已经载着二人出了台城,守卫只远远发现是苏晏带了个人,不敢阻拦,更遑论看清是谁了。
朱雀大街在除夕夜格外热闹,最后采买年货的人摩肩接踵,小贩欢乐的叫卖声沸反盈天,高头大马从中间飞速掠过,不时听见有人埋怨怎么在城中骑这么快。萧启琛吹着风,心情莫名有些欢腾起来,情不自禁地吹了个口哨。
那良驹听见着声口哨越发开心,撒丫子跑得更快,苏晏的笑声挨在他耳边。好似从前苏晏答应过带他骑马,那时他们欠下了一场同骑。萧启琛身侧风景飞速后退,他错觉自己再往前走,就是年少时光了。
一直到金陵城外,苏晏朝着梅花山的方向而去,萧启琛好似想到了什么,抓紧他的手腕。
冬天的九日台没有旁人,是座孤零零的跑马场,而漫山梅花却开遍了,多是白梅,香气悠远,与鸡鸣寺的山樱遥遥而对,一是春之华,一是冬之雪。
马儿被苏晏系在了一棵白梅上,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萧启琛肩上,生怕他冻着。
萧启琛环顾四周,愣愣道:“台城没有这么多花……”
宫里最多的是桂花,其余盆栽都一个赛一个的精致脆弱,每逢冬天便奄奄一息。金陵城里栽种的又多为橘树柳树,着实没有这么烂漫的盛景。
“……我好像很久没在冬天出过城了,最远就去了上林苑。”萧启琛状似自言自语,“你带我到这儿来,是算准了我喜欢吗?”
苏晏从背后拥住他:“回城时路过,想起你那年写的信说十里山樱很美,想来这景象你也会喜欢,却从未想到过吧。倒也不是算准了……只是很想让你看一看。”
萧启琛却笑道:“这可不是你送我的。”
苏晏道:“还不够呢。”
他说着这话,变魔术似的将一张房契摊开在了萧启琛眼底。对方欣喜地“哎”了声,夺过来细细查看:这房契盖了官印和私印,已是有效了,大梁三品以上大员基本都有勋爵,故而附带食邑,萧启琛改革后虽削去一大批虚衔,仍是默许了他们对食邑的土地与房产的所有权,不曾收回。
但他不曾料到苏晏这成天军营台城两点一线的白痴居然还能去买房买地!
萧启琛看了半晌,苏晏见他不语,耐心解释道:
“我后来想过,离金陵太远你可能不太愿意去,毕竟日后启明即位,许多事他不可能全不听你的意见了,但离得太近你又觉得跟没离开这里一般……于是便打算落在临安,那地方我去过,小桥流水,却又十分繁华,风土人情与金陵相似。这房契是从一个富商那儿买来的,我喊王伯去办,他不知道我是买家,就在临安城东,我去过了,地段不错。”
萧启琛皱着眉,眼底却如星河璀璨:“你什么时候去的?”
苏晏有些不好意思道:“前天……不是回来迟了么?一天来回还是够呛,不过启明以后有什么事找你,传信也是一日之内能到的。”
一阵风过,柔弱的白梅花瓣纷纷扬扬如雪落下,苏晏细心拈去萧启琛发间一片花瓣,触感在指尖,有点冰凉。
他不合时宜地想:没有雪,这样也能算白头了。
但这话说出来显得不太吉利,于是苏晏咽了下去,蹭了蹭一言不发的萧启琛的侧脸:“陛下,你就收下吧,我难得去置办房子……以后咱们就住在临安,如何?”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要吗?”萧启琛拿好了那张房契,有些窝心道,“四境之内莫非王土,大将军,你这聘礼是不是太寒酸?”
苏晏:“到头来还不是只和我睡一张床。”
萧启琛踩了他一脚,苏晏却抱紧了他不放,直直地盯着萧启琛,见他从故作严肃到最后憋不住嘴角上扬得越发明显。苏晏腰间挨了他一肘子,他可怜巴巴地喊痛,却在萧启琛收敛笑意担忧地看过来时,一下子吻他个正着。
彻下落梅如雪乱,他们立在九日台边,直到日落才想起了回去。
萧启琛骑马,苏晏替他牵着缰绳。两人进了城,行过朱雀大街,夜幕低垂,天空中没有月亮,只剩几颗稀疏的星子,还不如万家灯火璀璨。
小巷中不时传来孩子玩闹与鞭炮声,周围却空旷,萧启琛不时偷看一眼那张房契,藏不住的笑意从眉梢眼底溢出来。
他当然不怕报应,每个决定都问心无愧,也没有任何遗憾。
江山,心上人,良师益友,手足至亲……他都有了,还奢望什么呢?
“阿晏,”萧启琛在马上拍了把苏晏的头,突然道,“等明日祭天礼和朝会结束,你就带我去临安看看这地方吧。”
苏晏仰头望向他,轻轻笑起的时候,让萧启琛错觉他还是当日那个少年。
“你说了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