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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二 清平乐 醉里偶摇桂 ...
最初要她嫁给萧启平时,贺子佩在府中一哭二闹三上吊,眼睛通红地被硬抬上了花轿。她打定主意,在袖中藏了一把小刀,再被逼迫便在花烛前自尽算了。
金陵谁不知道,萧启平虽被封了楚王,却实打实是废太子,还是个瞎子,哪家正当年纪的小姐都不肯嫁。皇后要替楚王选妃,这本是天大的殊荣,可贺子佩平日同几个年纪相仿的姐妹们聊天时,众人皆是惶惶。
她先入为主地下了个定论,对方定是个迂腐又无趣的男子,否则怎会被其他人害怕呢?
花轿上蒙着红盖头,贺子佩流了一路的泪,直到被喜娘引到了厅中,听到对面人的呼吸,她才掐着自己掌心强迫冷静下来。
“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呢?”贺子佩不甘地想,“就因为我是安国公的嫡女吗?这算什么,也不问我一句,就被绑上了花轿。”
她攒着那把小刀,感觉喜娘要拉自己过去拜堂了,蓦然便涌起了一丝难得的勇气,拉开了那刀鞘。坠地时因为地毯厚重,又藏在裙中,并未发出声响。
锐利而冰冷的刀刃挨在手掌边,贺子佩一刻犹豫,手上突然不慎被她自己割出一刀伤口,她不由得痛呼一声。她以为喜乐声音那么大,四处都有人熙熙攘攘地张罗,并未有人注意,可自己心头那点勇气却随着疼痛蓦然消失了。
她低头悄悄展开手掌,那鲜红几乎与大红喜服混在一处。
喜娘搀过她,开开心心地说了些什么。贺子佩被那一道伤口刺痛了眼,茫然地像个提线偶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懵懂间便拜完了堂。
她掌心伤口的血迹凝固了,结成一道脆弱的疤。
贺子佩坐在洞房床沿,低头凝视着那儿,突然又怨起了自己的懦弱。出嫁前要是再坚决一点,或者刚才就再干脆一点……
她咬着唇,正挣扎着要不趁现在洞房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萧启平还在被他们灌酒没回来,直接跳窗逃走算了。反正王府无非就是那几个规格,贺子佩就不信自己走不出去了!
这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贺子佩思来想去,觉得要想后半生自由自在,就只能在此一举了。她一把扯掉盖头,提起了裙摆,正要找窗在哪儿时,目光绕着满眼都是喜庆的大红色的洞房转了一圈,旋即愣在了原地。
萧启平坐在桌边,双眼的位置覆着浅红绸带,一身喜服未曾换下,正安静地望向她。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萧启平唇角轻轻地一挑,毫无预兆地开口:“我听见你那边有动静,是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还带着年轻的清亮,讲话又彬彬有礼,丝毫没让人感觉到尴尬。贺子佩因这一句话蓦然脸一红,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等摇完头,她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回了一句“没事”后,放肆地盯着他看起来。
已经拜过天地、敬过高堂,眼前这人便是她的夫君了。
萧启平鼻梁挺直,嘴唇形状优美,身形虽然瘦削却带着自小养成的气质,尊贵而谦和,叫人一见便忍不住想要亲近。贺子佩眨了眨眼,很突兀地提出一个要求:“你……眼上的绸布可以拿下来吗?”
那人先是因这有些无礼的要求一愣,随后笑了:“行。”
他自己抬手绕到脑后,轻轻一动,那条浅红的绸带旋即落下来,柔软地铺在了萧启平的膝盖上。他的眼竟是睁着的,只是当中一片黯淡,没有丝毫光泽——的确是个盲人。
贺子佩忍不住“啊”了声,萧启平朝她的方向又笑道:“抱歉,眼目有疾……吓到你了?”
她这次知道摇头无济于事了,连忙道:“没有……”
“方才行礼前,”萧启平随手把绸布放在了桌上,自己摸索到茶杯,拿过来想喝一口,却发现当中没有水,眉头轻微一皱,便又搁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道,“我听见夫人喊了声痛,是哪里受伤了么?”
这称呼轻飘飘地传入她耳中,惹得贺子佩浑身都是一颤,却并非因为恐惧和不安。
他方才的动作全都落在贺子佩眼里,她走过去帮萧启平倒了杯茶,对方又道过谢,客气得简直不像夫妻——贺子佩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疑惑了片刻,却回答道:“没什么事,王爷太客气了。”
萧启平喝过茶,眼睫低垂道:“和我这个废人成婚,委屈你了。”
他虽然眼目有疾,但坐在那儿的气度却和常人无异。贺子佩看他良久,心里却并未有过同情和可怜,她望向萧启平,对方从袖口露出的手指皮肤白皙,宽大的喜服罩在他身上,衬得空荡荡的,一时间看上去,竟有些孤苦伶仃。
那些成婚前的忐忑终究逐渐消退了,贺子佩温声道:“王爷看不见,但心里可不是明镜似的么,这怎么算废人,又哪里委屈我了?”
她咽下了想问萧启平的那些话,譬如“为什么不去席间喝酒”“刚才一直坐在这里么”,两人淡淡地相对无言,一站一坐。
外间月上柳梢,是个安静的春夜。
“后来呢?”
萧启明正听得入神,贺子佩却突然不说了,他不满地反问了一句,却见对方笑意更深,偷偷地指向自己身后。
他连忙转过身,对上站在不远处的萧启平。他全不知道二人在聊什么似的,朝萧启明的方向弯了弯眼角:“启明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今儿来得好早,皇储也这么爱蹭饭吗?”
萧启明也笑了,朗声道:“王兄,王嫂在跟我说你们从前的事呢。”
闻言,萧启平摸索着走过来,贺子佩过去扶住了他,道:“还说别人,你自己跑过来也一声不吭,路上万一有个差池怎么办?”
方才听了他们一耳朵的往事,萧启明眼见贺子佩扶自家兄长,竟有些面红耳赤,慌忙道:“那……那我不打扰王兄了,我去找菀儿玩。”
他转身走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微凉,触上去时被那温度吓了一跳。萧启明与那两人擦肩而过,隐约听见萧启平问道:“他怎么了?”
“给皇弟讲了些当年成婚时的事,他听得害羞了吧。”贺子佩笑吟吟道,将他引到桌边坐下,“王爷喝茶么?”
萧启平无奈道:“从前对启琛你也这么说……”
贺子佩故作嗔怪道:“那我还没问过王爷,这么些年从不见我美丑,心里可曾遗憾?”
天光从窗外漏下,映在桌面与地上时叶带着那些描画精致的花纹,贺子佩见萧启平后背衣裳也沾染阴影,仿佛精心绣成的纹路一般,突然有些难过——他眼盲时还不到十六,被困在台城这么久,世间无数美景都未曾见过。
他心里……也会因为这个遗憾吗?
贺子佩千回百转地想着,萧启平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熟练而顺理成章。在这些小地方贺子佩常常会忽略萧启平看不见,想来应当是日子久了,他们过分契合。
“左右我也不曾见过其他人,”萧启平声音带笑,那双眼眸中竟有须臾光亮,转瞬即逝,是个极其美丽的错觉,“那夫人在我心里就是最美的了。”
贺子佩又道:“会可惜吗?”
这一次萧启平认真地思虑许久,久到贺子佩心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他才道:“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我对夫人也是如此,遗憾自然有的,却不在乎你的模样,我只知相处多年,你待我极好。”
记起洞房夜萧启平的话,又听他鲜少这么说,贺子佩羞红了一张脸,手情不自禁地在他肩上打了下,却说不出话了。
屋外有人声传来,贺子佩连忙避开这话题:“好似陛下来了。”
这天是天嘉六年的冬至,按惯例本该在华林园设家宴的,但萧启琛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全然将此事忘了。正巧萧启平人清闲,便主动提起要不便来博望苑将就一下。
冬至图的只是个小团圆,并不在乎多大的排场,加上萧启琛自己是个不爱凑热闹的,将几位关系好些的手足聚在一起吃顿饭,也就罢了。博望苑的流碧轩被布置一新,冬天不能赏荷花,也没有满月,看上去有些萧条。
贺子佩异想天开,竟在人工湖的岸边种下青竹,此时流碧轩四面通透的地方都挂上了纱帘,灯光一映照,那竹影便朦朦胧胧地投映在纱帘上,登时诗意盎然。
他们抵达宴厅时,萧启琛正对着那竹影仔细研究。
因为私下团聚,萧启琛并未身着朝服,甚至不是明黄龙袍,只一身蓝色衣裳,外罩浅白大氅,领口装饰有兽毛,看上去温暖无比。在他旁边的是惠阳与萧启明,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惠阳抬手掐了一把萧启明的脸,然后大笑。
贺子佩把萧启平扶入席,才道:“陛下,怎么不见大将军过来?”
不在人前的时候,他们偶尔也调侃萧启琛与苏晏的关系,却带着善意,真正把苏晏算作陪他一生的人。皇家单薄的亲情在这几年居然逐渐深厚了,究其原因,还是大家达成共识,不再因那点权势勾心斗角。
萧启琛闻言肩膀一垮,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颇有点萎靡:“侯爷不认他,但如今临近年节,珩儿从会稽回家想见阿晏,他们便约在烟雨楼匆匆吃一顿饭,待会儿他再过来……你们说哪有这样的道理,见自己亲儿子还要偷偷摸摸的?”
萧启平笑道:“或许假以时日,侯爷会想通,毕竟血浓于水。”
他们所言,萧启明一概不懂,天真无邪地刚要问,却突然被惠阳掐了把手。当年追着沈成君跑遍整个江南、闹了好大笑话也浑不在意的少女如今嫁为人妇,仍然不失泼辣,径直对萧启明道:“殿下帮我拿杯酒好么?”
萧启明顺从拿了,他自小虽被宠着长大,可性格却十分谦和,做事又沉得下心,时而显出与年级不符的沉稳。朝臣最初对立皇弟为储之事颇有微词,几年下来反倒逐渐接受,当年闹得最凶的几位,如今对萧启明最赞不绝口。
此后众人也一一入座,默契地在萧启琛旁边留出给苏晏的位置。
萧启明环顾一周,他不傻,趁着机会难得,抓紧之前那个话题不放,问道:“皇兄,大将军为何总来我们家宴,侯爷为何又不认他?”
话音刚落,满桌和乐融融的气氛登时有些僵住了。贺子佩与惠阳对视一眼,默契地没说话,恨不能自己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他们都知道这是萧启琛乐于提、可也最不肯挑明了的地方。若要他当众承认和苏晏的关系,那不是相当于告诉众人,一国之君与一个男人不清不楚的么?怎么为天下之表率?可他们身为萧启琛的血亲,这都无法接受,让他心里会怎么想?
故而长久以来,他们都对此不主动提及,偶尔打趣几句也就罢了。萧启明今日蓦然要个说法,众人目光都齐聚在了萧启琛身上。
他先是一愣,随后轻轻地笑了,眼角的赤红泪痣在烛光下似乎也随风一晃:“你怎么不问平哥哥,为何王嫂总来家宴?”
启明道:“王嫂与王兄是夫妻,自然是一家人。”
闻言萧启琛笑意顿深,他揉了揉启明的头发。他还在束发年纪,什么也不懂,被这么一通搓揉,几缕碎发便落在了额前,启明慌忙去整理,萧启琛却突然道:“既然如此,你就该明白,大将军也和我们是一家人。”
启明理头发的手停在了半空。
萧启琛单手托腮,无比随意道:“我喜欢阿晏,想和他白头到老。这不是丢人的事,但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宣告天下,启明,等你大点就知道了。”
自以为已经快要成人的启明突然再次被打回“孩子”的范畴,一时有些不服气。他绕着指尖一缕头发,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出来再给少年解惑的是惠阳公主,她巧笑嫣然,调侃道:“殿下,你之前不也对姐姐说十分喜欢谢相家的千金,想要娶她做正妃吗?”
谢晖终于心甘情愿地成婚,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谁都不知道他竟一直在外头养着个歌女,对方还生了个女儿,谢晖直到在朝堂站稳了脚跟才将她娶回相府。其行事之大胆、作风之荒诞,还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宴席间一群人猝不及防听了这段少年情怀,禁不住连声起哄,萧启明羞得脖子都红了,无法反驳,索性捂着耳朵趴在桌上:“姐姐又在胡说!”
惠阳:“哎,我可没有——琛哥哥你要为我做主,分明是那日启明亲口对我说的。他说宫里那些伴读一点意思都没有,唯有七夕那日朱雀街上偶然一瞥,见谢相带着他女儿,便上前多说了几句话,觉得那孩子可爱极了,若是以后……”
萧启平:“啊呀,还有这事?谢相的女儿今年还小吧……”
萧启琛:“唔,过完年也才六岁,启明若要娶她,还得等好多年呢——不过没事儿,以后真喜欢的话,告诉皇兄,我去给你提亲。”
红着耳朵装作听不见的启明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莫名其妙被拉出这段往事,还被几位大上不少的哥哥姐姐一通嘲笑,简直要无颜做人了。
就在他盘算开溜时,绿衣前来通报说大将军来了。一群不正经的大人连忙收敛了揶揄神色,萧启琛径直站了起来,望向流碧轩外的回廊。
那回廊临水,又十分低矮,远观时便状若建在水面,轻盈无比。此时纱帘轻摇,夜风清凉,冬夜刚落下一点雪。一人从回廊而来,眉如墨画,目似点漆,身着绀色大氅,走路时露出里头贴身紧袖状似胡服的装束,透出不同于红烛安逸的凛然。
萧启明自记事起,便时常在宫闱间见到苏晏,但对方总是和那些文人雅士没什么区别的长袍广袖,斯斯文文地站在那,只笑也不怎么说话。他以为苏晏就这样了,仿佛那些平定北方的英姿只是一个空洞的传言。
他第一次见苏晏穿得这样特别,那人从外面进了流碧轩,伸手一解,大氅便落下来,半空被他的胳膊一捞,接着干净利落挂在了旁边架上。这动作行云流水,萧启明不由得看愣了,他见苏晏腰间竟还佩着一把剑。
这特别之处萧启琛自然也发觉了,问道:“这是怎么了?”
苏晏道:“带珩儿去了趟南苑大营,张小将军非要和我比划,拗不过他,拿了中军帐的衣裳换了,之后来不及换回去,着急过来。”
他环视一周,颇为矜傲地行了礼,目光落在萧启明身上时眼角一弯,像看透了他眼中向往一般,温声道:“殿下也在。”
启明再开口时,声音不禁轻微颤抖:“大将军从前上战场,便是这身装束吗?”
男儿生来向往战场,苏晏能够理解启明这莫名的激动,看了他一眼,仍是和蔼道:“这身连轻裘都算不上,只是军中闲来穿着方便动作,上战场还要披甲。一身轻甲的重量大约三十斤,殿下想试试的话,改日去南苑大营练一练骑射,对强身健体也有好处——只是我怕你皇兄不肯。”
他对启明说话时固然平和,却是十足的长辈口吻,萧启明还来不及跃跃欲试地回答,萧先被另个人插嘴道:“我有什么不肯的。”
苏晏看向他,那目光霎时温柔许多,打趣道:“陛下,这不是怕你觉得我怂恿皇储去打打杀杀的,有失身份嘛。”
萧启琛白眼道:“你亲自带,启明出了差池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苏晏笑着称是,态度却没个尊卑。他在萧启琛边上入座,很自然地连人带凳子往对方身边挪得更近些,两人的手肘都碰在了一处。
萧启明一边向往去南苑大营练习骑射,一边又觉得他们二人的相处太奇怪了,半晌没说话,吃了小半碗饭才恍然大悟——
“一家人”“喜欢”“白头到老”,并非好像……而就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他手中的碗轰然坠地,摔得四分五裂。楚王府中的下人们连声告罪,纷纷上前帮他收拾碎片,萧启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萧启琛随口问道:“吃饭手滑了?”
萧启明:“我……嗯……我没,皇兄,你之所以不纳妃……大司空他们连着催了这么多年也没动静,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突然又提起了之前的话题,这一回萧启平忍俊不禁,旁边的贺子佩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四下倒没有取笑启明的意思,只觉得他十分耿直,纷纷无可奈何,一脸宠溺。苏晏则满脸茫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隐约察觉到与自己有关,但却不好插嘴。
萧启琛似是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终于明白后,竟端正了神色,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诚恳道:“就因为这个……其实我并非明君。”
启明一皱眉,却道:“四海昌平,多年无战乱与饥荒,这不是皇兄的功绩?难不成非得子孙绕膝才能称得上明君吗?我觉得不是这样,太傅曾说相守不易,皇兄你求仁得仁,这是私事,和江山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人君,功过自在千秋,但愿意与谁在一起,还要听旁人的意见吗?”
他很少在人多的场合谈论自己的见解,纵然林伯庸常夸启明的想法十分超前,应当多少受了他的影响,萧启琛却是难得实打实地见识到。此刻他听启明这么说,忍不住心中一暖。
“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萧启琛对他道,他无论何时都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这天的严肃就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江山迟早都是你的,等你日后身居高位,我也希望你能坚持如此,切记不要被俗人的想法左右。”
落雪无声,阖家团圆的日子,萧启明第一次见自己皇兄这样认真的神色。
后来等他坐上皇位,才明白萧启琛口中的“俗人”是什么意思。他们贵为帝王,在万人之上,仍有许多事身不由己。而萧启琛能顶住那么多的压力与苏晏相守,其中困难是他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
直到那时,他蓦然回首,惊觉那目光中的温柔多么难得。
严肃的气氛逐渐散去,惠阳捡了自己家中事来说。
沈成君最近值守换班去了洛阳,她大好节日在将军府百无聊赖,说着说着又怪罪起了苏晏,他那个什么将领轮换的军制害苦了自己。
“琛哥哥,你怎么能厚此薄彼!”惠阳最后一锤定音道,“自己成天跟大将军缩在西殿烤火取暖,我却要独守空房。”
苏晏只得先领了公主的怪罪,与萧启琛对视一眼,道:“那要不……臣明日启程前往洛阳,把沈将军换回来?”
惠阳忙道:“哎,别……别!大将军,你一走他又要变着法子折腾我们。你不在金陵的时候,琛哥哥老想得出各种没头没尾的新政——求你了,为了文武百官平时少些麻烦,还是留在金陵吧!”
萧启琛抿着嘴一言不发,苏晏好奇道:“他怎么了?”
惠阳来了精神,道:“听夫君说,前些日子你不是巡查雁门关去了么?他觉得那些江湖人太过吵闹,成天没个正经营生,下令要管户籍的官员去将各门各派登记造册,今后衙门不批准,不得四处打着切磋、以武会友的旗号寻衅滋事……”
他想到苏锦那狗脾气,顿时头疼:“这怎么行,万一适得其反他们可是要闹的。”
“是啊,多亏谢相劝住了,”惠阳拍着胸口心有戚戚道,“大将军,你管管他,别让他成天想一出是一出了。”
萧启琛百口莫辩,旁边萧启平不疾不徐地添乱道:“我看也是,整个台城只有你说话他还听了,为了无辜朝臣,将军你还是多陪他吧。”
苏晏笑过了,却正色道:“陛下自己有分寸,不必我多说什么,非要到了存亡之际,我义不容辞。不过天下太平,儿女私情稍微放在首位也无妨。”
他们几个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萧启明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好似懂了,又好似没理解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插不进话,愤愤地想:“这是在欺负我还不经人事了?”
直至酒过三巡,萧启平借口自己微醺了先走,余下几人也纷纷离开,各自去到博望苑中的厢房歇息。
萧启明最后一个走,他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苏晏拿过搭在架子上的大氅,把萧启琛围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两个人并着肩坐在流碧轩临水一侧的栅栏上,苏晏搂过萧启琛的肩膀,靠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萧启琛便笑起,侧脸线条隐在光影交界处,唯有眉眼,映出点点水光,好似里面就是一个太平盛世。
他们的剪影落在萧启明眼中,他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转身离去。此去经年,启明无数次想起这画面,只觉得大约古人云“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如此。
“喝了酒就不该吹风。”苏晏点了点萧启琛的鼻子,“待会儿又要生病了。”
“今天启明那么说,我特别高兴。”他深吸一口气,搂过苏晏脖子,凑上去亲他,嘴唇温热地接触微冷的皮肤,齿间带着酒的醇香,回味无穷。
苏晏只好帮他挡着风,侧身坐着,远处灯火通明,人声渐远,是个平静的冬夜。
萧启琛抱着他这样那样地腻歪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道:“过年时当真要去轮值么,你看他们都那么说了……”
苏晏低头吻他,含糊道:“我也想陪你多一些,但职责所在,不得不动身。何况此前接到战报,西北那群小国如今没了突厥的威胁,开始蠢蠢欲动,我过去收拾他们一顿,免得他们忘了属国身份,又来烦你。”
萧启琛低头想了想,提起很久之前的事:“上元节回来,陪我放花灯吧。”
苏晏一愣:“怎么突然又想起了这个?”
“我……”萧启琛似是难以启齿了片刻,才道,“我想再和你看一次花灯,上回不是自己做的,总觉得灵验不了,今次我叫人教过了,扎得勉强还算好看。”
他缱绻的心思总说得分明,叫苏晏没办法装傻,倒是平白无故被塞了一怀抱的柔情。苏晏哑然失笑,搂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些:“我不是在意那个。”
萧启琛道:“可我见你在意得很,还拿荷包气我。”
苏晏住了嘴,手指朝他袖间钻,停在腕骨处反复揉弄,半晌才道:“其实……那年我去跟他们说‘我家夫人’的时候,心里很满足。但也只有这种场合,才能悄悄地宣誓一下主权,所以你还是让我多说几句吧。”
一只手捏了把苏晏的脸,萧启琛窝在他怀里,但笑不语,显然默认了。
他不合时宜的乖顺总让人格外情动,苏晏望了四周一圈,低头凑拢,轻轻地咬了口他的耳垂,热气便顺着钻进了耳蜗:“是再坐一会儿,还是去休息?”
“你抱我去吧,喝了酒没力气。”萧启琛得寸进尺地卖乖,搂着苏晏的脖子不撒手。
他听见对方叹了口气,接着自己身子一轻,竟真的被他就这么抱了起来。萧启琛身上搭着苏晏的大氅,又是个成年男子,怎么着也轻不到哪儿去,苏晏一手勾过他膝弯,一手抱住他后背,颠了颠后调笑道:“陛下,抱紧了。”
萧启琛索性埋在他颈间,眼前一片朦胧黑影,惟独听见苏晏的脚步与呼吸,好似他们连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阿晏。”萧启琛喊了声,他觉得席间喝的酒渐渐上了头,平时不爱说的话也齐齐地挤在喉咙亟待发泄。
苏晏“嗯”了一下,他们正行过花园小径,树影婆娑,梅香幽幽地飘散。
萧启琛想了想,还没理清自己突如其来的忧郁情绪,几个字却自行拼凑成了一句话,莫名其妙地钻出来:“阿晏,我好喜欢你啊。”
苏晏抱着他的手差点松了,他连忙重新稳住,觉得怀里这人好似一下子变沉了——那些平时总溢于言表的感情此刻被说了出来,苏晏听得脚步虚浮,不由得心跳加快,轻声道:“你再说一次好么?”
萧启琛憋着笑,却道:“不说了,这些没羞没臊的话偶尔一次差不多……你当我还是启明那年纪吗,成天把喜欢挂嘴边。”
“可我却还是很喜欢你。”苏晏道,“那我不要脸皮,以后每天醒来说一遍给你听如何?”
他听见苏晏的声音沉沉响在耳畔,感受到他胸口一阵共鸣,大约是酒后失态,情绪容易崩溃,蓦地有些鼻酸。
萧启琛等这句话太久,纵然他心知肚明,亲耳听见却意味更深。
夜色中苏晏听见他呼吸声有异,拍了拍萧启琛的后背,再抱着他往前走:“不闹你了。上元节我尽量回来吧,难得一次你求我什么,拼命也要做到了。”
“就你话多。”萧启琛瓮声瓮气道,“赶紧回去,风吹得我冷。”
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江南都被粉饰成了水墨画中的盛景。
翌日萧启琛醒得早,趴在苏晏身上捏着他的鼻子。博望苑中林木繁多,冬日也不曾落叶,窗外映照出那些枝桠轮廓,有一片叶子的阴影落在苏晏睫毛上,看得他心痒。
被捏得呼吸不畅的人皱了皱眉,在难耐的感觉中醒过来,又被萧启琛亲了个正着,一时还来不及思考,便下意识地吻了回去。
苏晏抱着他的腰,并不介意他这么压着,只是摸过光裸皮肤,总有些躁动。他偏过头,手往下探去,嗓音沙哑问道:“现在就要回去上朝么?”
萧启琛无所谓道:“还早呢。”
还能偷来一个清闲的早晨,好好地睡个回笼觉。
本节有一点萧启平相关言情剧情,不喜可跳到后半截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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