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相思》玉成

8、第 8 章

　　小夭除了上山采药，就是去照顾且立。可是自从哪天且立开了一次口，就再也没有苏醒的迹象。小夭蹲在地上自责，难道是自己擅自将且立挪过来，动了他的根本？獠鬼陪着它蹲着，“你看了几日，到底看出什么了？”
　　小夭可怜巴巴的，“大王，小的好像是做错事了。”
　　獠鬼想要摸摸它的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巨大的手指，又看了看小夭那虚幻的如同一团气一般的身体，放弃了。他实在是担心自己掌握不好力度，将这小妖精碰坏了。小夭抱住他伸出的那根手指，“大王，你有没有办法让且立同我说话。”
　　獠鬼沉默了半天，“有办法。”
　　小夭欢呼起来，“什么办法？”
　　獠鬼一字一句的说：“帮他重新修行，待他修行大成，就能同你说话了。”
　　重新修行？小夭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修？”
　　獠鬼慢慢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小夭。小夭接过去，翻看了几页，颓然道：“我不认得字。”
　　獠鬼又默默的把书放回去，“那就等吧，他总有睡醒的时候。”
　　小夭沮丧的站起来，开始收拾她采回来的药。且立的事情急不了，还有莲华的眼睛等着它医治呢。一时间小夭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何秀，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竟然一声都不吱，等他回来非要好好的教训他一顿。妇好又要杀它，可是被恩公大王杀了。好像何秀也挺喜欢妇好的……她那么多次要害它，何秀也没有骂她一句。天啊，若是何秀知道妇好被恩公大王杀了，会不会杀了恩公大王替妇好报仇？小夭一会担忧一会苦恼，脸皱的像一只核桃。

　　自从哪天莲华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喝了那一碗药之后，之后再让他喝药便特别的困难了。小夭往往是又要跳又要唱，连哄带吓唬，莲华才肯慢慢的喝进去。喝了之后又要吃果子又要吃蜜糖，害的小夭满山跑着给他找零嘴儿。獠鬼抽着嘴角，看着莲华心满意足的哼着小曲儿。喝了那么多碗无用的黑乎乎苦涩涩的药，自己还高兴成这样。就因为小夭唱了那么难听的曲，跳了那么别扭的舞？莲华脸上的表情令獠鬼不忍直视，默默的将目光转向忙碌的小夭。看了片刻，獠鬼突然惊喜的拍了莲华一下，“主人，小夭好像长大了一些。”
　　莲华嫌弃的用袖子弹了弹獠鬼拍过的地方，“哪有一直小只的妖精，长大还不是必然。”
　　獠鬼缩了缩脖子，可是它这么差的资质，最近都没有修行，终日里只顾着找药，怎么会长的这么快？

　　小夭隔几日就要上山一次，或者捧回来一把枸杞，或者抱回来一捆蓍草，要不就是一段干枯的树皮，还有一次带回来一条不知道名的大蛇褪下来的蛇皮。莲华每次都嫌弃的捂住鼻子，可是，在小夭殷殷切切的目光下，还是乖乖的喝了。莲华每次吃了小夭带回来的“药”，就会得到一颗甜甜的果子，一小口香甜的蜜糖，或者是一根略有酸味的草。莲华常常逗的小夭气鼓鼓的要哭不哭的时候才“妥协”，当着它的面把药喝下去，有时候会用法力将药逼出来，有时候偷懒，就干脆随它去了。他吃不吃都无所谓，吃了也无关大雅。小夭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它带回来的药都是它精心挑选的，每一种它都事先尝过，再带回来精心熬煮了，熬煮的时候，它那么虔诚的祈祷，希望这一次会出现奇迹。
　　莲华就这般在逗逗玩玩中，带吃带不吃的，喝了足足一个月的药了。这一天早上起来，他突然看见獠鬼在偷吃小夭带回来的蜜糖。那可是小夭特意找来给他吃药后去苦味的。他一直瞪着獠鬼，看见他把巨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小心翼翼的掀开罐子。手指太粗大，塞不进罐子口里，又不敢从罐子中直接往外倒，生怕偷吃的太多被发现了。于是只用指甲慢慢的往出抠着吃，每吃一口都会眯起眼睛，惬意舒坦的样子看在莲华眼里，简直是厌恶之极。獠鬼身为阿修罗，到底还有机警的，很快就感受到了背后的杀气。他慢慢的回过头，看见莲华正面无表情的瞪着他。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把罐子重新盖好，放回原处，“我就吃一点，一点点。”獠鬼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意思，可是他手指太大，怎么比划都比罐子还要高，干脆收了手指藏在身后。莲华走过去，抱起罐子检查了一下，“一点点？”他把罐子举到獠鬼鼻子底下，“这叫一点点？”
　　獠鬼也挺委屈，“真的只想吃一点点……。”是罐子太小。
　　莲华看着獠鬼巨大的身躯，四个一模一样的头，以及八十根对来对去的手指。打心眼里厌恶他这一副小媳妇的样子。“你干嘛不用人身？”
　　獠鬼恍然大悟，对呀，用了人身手小了，掏蜂蜜就容易多了。关键是用了人身嘴也少了，吃的也就不那么多了。莲华从罐子口往里看，心疼的不得了。这可是小夭找来给他的，不知道挨了蜜蜂多少叮咬。“哎呦呦”，獠鬼突然瞪大铜铃一般的眼睛，大吼了一声，震得石屋抖落了不少小石块。莲华责怪的按住他，“你发什么神经？”偷吃了东西还有理了？
　　獠鬼激动的抱住莲华的胳膊，“主人，您能看见了？”
　　莲华愣了片刻，才发现，獠鬼狰狞的脸，高大威猛的身躯赫然在目。他将头转向旁处，石屋里的书架，蒲团……，窗外苍翠的树木，碧蓝的湖水，还有他同獠鬼一同下的禁制……。莲华不敢置信的将双手放在眼前，终于确认自己并不是在幻境。
　　獠鬼欣喜的不能自已，“主人的眼睛是因为受了内伤才无法视人，如此说来，您的内伤？”
　　莲华赶紧催动法力，发现法力畅通无阻，竟然已经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七八成功力了。欣喜之余，他坐下来，慢慢的道：“我受的那伤断然无自愈的道理。这些时日，……”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些时日，竟然没有再吃一颗妖丹。“不是妖丹的功效。”难道真的是小夭熬的那些药？獠鬼抬起头看着外面，小夭采了药回来，蹦蹦跳跳的，虚幻的精气竟然已经慢慢实体化了。如今已经可辨，这是一个桃红色衣裳的少女，面孔虽然尚且看不清楚，但是身材曼妙轻盈，可想而知，定然是个美人儿。莲华也看向了窗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小夭。他指着窗外，“便是那小妖精？”
　　獠鬼点了点头，“主人有没有发现，小夭身上的妖气越来越少了。”
　　莲华若有所思，最一开始这小妖精身上的妖气便极其的稀薄，以至于诛妖阵都不屑诛杀它。现在妖气则更少，若不是它身上还残留着草木的气息，相信修为稍微低一些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妖精。
　　“那些药不过是寻常草药，对凡人来说也不过是强身健体之物。若是真的如此有效，主人也不必如此冒险……。”獠鬼道。
　　本需莲华心才能医治好的重伤，被一个小妖精用寻常草药医治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令人信服。莲华远远看着小夭，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声张，这几日你只管盯住了小夭，莫要让她瞧出端倪来。”

　　小夭浑然不觉石屋内外气氛的变化，依旧放下药娄给且立浇水，边同他讲话边为莲华熬药。这一次她又找到一种奇怪的草，不知道是什么。因为莲华喜欢看起来漂亮的东西，所以她专门捡黄色的花朵采了一大把，熬的时候又加了一大勺蜜糖。
　　獠鬼一直盯着小夭。阿修罗乃是一道的主宰，有着其独特的天赋。他的修罗眼看见一条细细的金光从小夭的腹中慢慢溢出来，飞进茶壶里。汤药在壶中翻滚，又慢慢安息下来。当小夭抱着汤药站起身来的时候，獠鬼吃惊的发现，它竟然又长大了。
　　摆在莲华面前的时候，并不似一碗药，而是一大碗金黄色漂亮的花茶。莲华故技重施，又是要看跳舞又要听小曲。可怜小夭把当初从秀秀哪里看来的东西竟然都演熟了，莲华才不情不愿的捏住鼻子，一口气喝了下去。这一次他不动声色的感受着那一碗汤药慢慢的流进他的身体里，在他身体的奇经八脉慢慢的游走，缓慢静默，若不是细细体会根本就觉察不到。最后那一股清凉舒适的气息慢慢汇聚在莲华心原本存在的地方，倏忽钻了进去。莲华不由的大惊失色，它竟然在帮他重塑莲心？他捂住胸口，失去莲心太久，他早就忘记了原本有莲华心是一种什么感觉。充盈的，完整的莲心虽然还无法跳动，却已经成型了。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小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何秀失去了莲心还能活着，难怪妇好一见小夭就喊打喊杀。原来何秀的莲华心在小夭的身上。他想起何秀说过的话，细细的打量着小夭，这就是何秀那厮喜欢的人吗？这么傻这么蠢笨，初次见面就拿出一颗真心待人，对人毫无防备。忽而又想，她如此待我，若是知道我就是抓了何秀，要夺他莲华心的人，她会不会仇恨我？难以想像，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染上仇恨是什么样子的？他突然觉得心疼的不能忍受。
　　莲华捂住胸口佝偻在地上，面上的表情复杂，似喜似悲。小夭以为自己给莲华吃错了药，抱住莲华哭的稀里哗啦的。她一个劲儿的责备自己，彻底失去了主意。该怎么救莲华，她该怎么救他？獠鬼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莲华身上金光微微闪耀了一瞬便灭了，再看莲华脸色，分明是功力恢复的表现。可是看莲华如今的表情又是痛苦又是狰狞。心中又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帮忙。莲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獠鬼立刻了然。他静静的站在一旁，全看莲华如何表演。
　　莲华抱住小夭，“小夭，我若是死了，你千万不要伤心。”
　　小夭如今已经是个正常人类少女的样子，可是心智却依旧停留在小妖精的状态上。她将莲华的头抱在胸口，一下一下亲吻他的额头，“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獠鬼突然大喊，“不要，小夭。”来不及了，小夭已经将妖丹吐出来了。
　　那么小，那么微弱的一小团。桃红色的，看起来特别像一朵娇艳的桃花。小夭把妖丹悬在莲华的头顶上，“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獠鬼看了莲华一眼，莲华一双眼睛幽深漆黑的看着小夭，依旧是怀疑的眼神。獠鬼心中叹了一口气，突然为小夭不值得。小夭慢慢的，哄着莲华，“来，把嘴巴张开。”
　　莲华突然笑了，风华绝代，清贵无比的笑了。他慢慢的张开嘴巴，由着小夭把自己的妖丹送进他的嘴里。然后合上嘴巴，一口吞了下去。他在仙叟山中吃了无数大妖精的妖丹，有的妖力滂沱有的狠厉辛辣有的带有蛊惑有的饱含媚意……。他不屑服食小妖精的妖丹，尤其是这样新萌生的还处于精气阶段的小妖精。可是，小夭的妖丹入了他的腹中，那一股舒适的清凉，就如同小夭这个人一样，熨帖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将渐渐虚弱的小夭抱在怀里，小夭很费力的朝着窗外指，“不要担心，再过几百年，我还会回来的。”
　　莲华看着小夭慢慢的在怀抱里消失，化作一缕桃红色的光从窗口飞走。突然腾身而起，追着光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