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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第三部完) ...


  •   自从苍烟岭一役烧毁了南楚大批粮草,拓跋川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高城至今下落不明,想来他就算再英勇,也不可能在烈火焚烧中逃生,定是被烧得灰飞烟灭以至连尸首都找不到。
      前线的战事也愈发顺利,最近几次交锋,南楚军连连败退,后撤了十余里。燕帝闻讯对睿王赞赏不已,并打算增派兵力,以图进取。
      另外还有一件痛快事,近来朝堂上暗潮涌动,十几名官员联名上书参了铁路一本,参他与南楚高官暗通消息,有通敌之嫌,其中所陈列的证据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似乎有些捕风捉影,但也并非空穴来风。一直对铁路信任有加的燕帝,这次不知为何异常震怒,据说此事正在调查,铁路已被软禁。拓跋川心中暗笑,到底还是慕容国师老辣,整人的手段够阴狠。
      他于榻前正欲解衣就寝,忽然脑后生风,冰冷的剑尖瞬间袭至,危急关头侧首转身,登时颈上一凉。抬手一抹,掌心染血,拓跋川不禁心惊,幸好闪得及时,只有皮肉之伤,若剑刃再深入少许,自己岂非当场丧命!
      他这边惊魂未定,第二剑又已攻来,狼狈地腾挪躲闪,终于看清刺客面目。
      一袭青衫,面色苍白如纸,秋水长剑在手,招式狠绝。
      史今!拓跋川惊恐地看着他,这人较之前大为清减,神色异常冷漠,他沉声道:“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其实睿王武功不差,放到江湖上算得一流高手,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是凝月轩主的对手。秋水剑尽往要害处招呼,拓跋川趋避间愈发显得捉襟见肘,很快左臂也挂了彩。紧接着,躲闪不慎撞倒了帅案,哗啦啦的响声中,秋水剑当头击下!拓跋川暗道不妙,慌乱中着地一滚,只听咔嚓一声,帅案裂成两半。
      史今这几招剑法极快,只为须臾间取人性命,至于杀了仇人之后如何脱身,他未曾考虑,可恨自己孤注一掷却让拓跋川侥幸逃过。

      至此不禁把心灰了。今番败局已定,功亏一篑,最初的凌厉攻势一旦被躲过,想杀此人便再无机会。
      果然,闻声而来的侍卫冲入中军帐,还有睿王从江湖上网罗的高手,这些人将史今围在核心,亮出兵器齐向他身上招呼。转眼间形势逆转,史今以一人之力对抗众多高手,登时险象环生。心知自己今日凶多吉少,他并不惧怕,反而感到快意。秋水长剑挽起一个个剑花,匹练似的光芒炸裂开来,刀光剑影里宛若惊鸿起舞。
      到底支撑不住了,剑招凌乱,飘逸的青衫被划出道道口子,鲜血洇出如落梅。
      拓跋川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血痕斑驳的身影,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阴贽的目光充满痴迷。又是一记凌厉攻势,那人躲闪不及,剑尖刺入左肩,登时血流如注。拓跋川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连忙喝道:“都住手!不许伤他性命!”
      众人停手散开,史今虚着步子摇晃了两下,竟然没有倒下。他此刻实已是强弩之末,额角不知何时挨了一剑,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望出去视线里一片血红。咬紧牙关直直挺立着,不肯显出一丝软弱。
      拓跋川皱紧眉头,思索着该如何处置这个人。有人提议道:“杀了此人,永绝后患。”拓跋川眉头皱得更紧。“若殿下犹豫,那就先关押起来,以后再处置?”
      帐外忽然响起兵器交击声,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侍卫慌忙入帐禀报:“殿下,凝月轩的人闯入我军营寨,与将士们动起手来,伤了不少人。”拓跋川看着史今冷笑道:“来得好快,他们是来救你的吧史轩主,如我所料不错,你此行是只身前来,孤注一掷,事先并未告知他们。”史今不置可否,面上表情如罩寒霜。“你对高城竟情深至此……”拓跋川握紧拳,默然片刻道:“罢了,你走吧。”
      帐中诸人皆惊,慑于睿王之威却无人敢阻止。史今亦觉意外,但重伤之下无力想太多,冷然环视众人一眼,转身便欲离去。
      “慢着!”帐帘撩起,慕容灼冰走进来,对拓跋川一揖道,“殿下,此人断不能放。凝月轩的人不过剑法精深,这里的诸位高手随我前去御敌,定能将他们打败。”
      拓跋川沉默着,心中万分纠结。慕容灼冰沉声提醒道:“殿下要想清楚,切不可感情用事啊……”拓跋川一震,眼中腾起怒意,慕容灼冰不便再劝,重重叹了口气。帐中霎时陷入死寂,众人垂首待命,谁也不敢多言,唯有史今仍冷冷伫立着,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半晌,拓跋川烦躁地一摆手:“放人!”

      三多焦急地张望着,问身边的成才:“他们真的能放了掌门师兄吗?会不会是打不过就骗我们?”成才摇摇头:“我看不像骗人,再等等吧。”
      又等了片刻,终于看到史今瘦削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掌门师兄!”三多奔过去,离得近了着实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流这么多血!”成才也惊得变了脸色:“轩主……”
      史今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轻声说:“我没事。”随即慢慢走向营寨大门。守卫的北燕士兵见到这样一个血迹斑斑的人,不由自主退后了几分,成才向同来的弟子们一挥手,大家一起出了寨门。
      史今一步一步地走,血滴在地上,留下点点殷红。成才担忧地跟在后面,以为他会突然晕倒,可是没有。那背影轻飘飘的,宛如一缕幽魂。
      “掌门师兄,你这样,不行的,我背你吧。”笨嘴拙舌的三多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史今仿佛没有听见,继续茫然往前走去。
      “你折磨自己有什么用!”三多突然在他身后大声狂喊,“别犯傻了!高将军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你就是把血流干他也回不来了!你……唔……”成才一把捂住三多的嘴,瞪他一眼:“三呆子,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随即一挥手,两名弟子抬过一副担架。史今已走得很慢,摇摇晃晃的,看见担架他就站定了。成才将他抱起来,放上担架躺好,他也没反抗。
      茫然目视苍穹,满天星子闪烁,仿佛那人戏谑的眼睛。夜风送至耳畔,仿佛那人暧昧地唤他“今儿”。
      ——你,真的死了么?
      泣血的心哀哀地求告,无语问苍天,然而苍天也无法作出回答。史今疲倦地闭上眼睛,在越来越沉重的晕眩里坠入黑暗的深渊。

      苍烟岭。
      落日余晖洒满群山,一个孑孑的身影独坐山崖边,成才远远的看着,一抹惆怅划过眉端,忽然抬手一掌扇向身旁年轻人的头。
      “哎呦!干嘛打我!”三多抱着脑袋,又恼怒又委屈,“我本来就不聪明,这下被你打得更傻了。”
      “你是傻,大傻瓜。”成才开始数落他,“你那天说出那样的话,你说高将军死了,那不是直接往轩主心里捅刀子?”
      三多嘟哝道:“我说的可是实话。”
      成才叹气:“是实话,大家都知道,可没人会说,尤其在那种情况下。”
      “成才你知道我,我这个人嘴笨,时常说错话,我当时也是急的,胡言乱语起来,现在悔得不行。”三多讷讷地说,“掌门师兄一定生我的气了。”
      成才笑得有些悲凉:“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轩主才不会计较,你看他那副样子,还有心情跟你生气么?”
      三多眨眨眼睛,看着视线中越来越瘦骨嶙峋的史今,难过得想哭。“成才,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掌门师兄?”
      成才凄然长叹:“轩主是通透之人,别人再怎么劝也没用,只能靠他自己撑过去。”
      三多幽幽地说:“好担心,万一他想不开突然跳下去……”
      成才拍拍他肩膀:“不会的。轩主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呢,如果哪天真的找到了高将军的尸首,你再担心也不迟。”
      这些日子以来,史今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每天下到谷底,希望可以寻得一点高城的蛛丝马迹。然而没有,他只是徒劳的重复寻找。很多人劝他别再找了,他不肯听,执拗得不可理喻。他听不进任何人的劝慰,整天沉溺在自己的悲伤里。
      最近战事不利,南楚接连吃了几次败仗,损兵折将,再加上高城的事,似乎所有的不幸同时降临,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洪兴国忙于督战,没有多余闲暇,但他一直关注着史今。他与高城情同手足,实在不愿看到史今出什么事。万一上天垂怜,高城得以生还,若那一个回来了这一个去了,岂不造孽!前些时候,史今行刺敌军主帅未果,带了一身伤回来,之后大病一场,这几日刚好些,就天天去高城出事的地方找线索,洪兴国再不敢掉以轻心,索□□代三多成才,暂时不必参与作战,只负责看顾史今。三多成才自是义不容辞,于是就有了如今这般,三人枯坐荒山野岭的情形。
      “掌门师兄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三多托腮望着如血残阳低语。
      “快了,根据我的经验,快了。”成才拍拍三多肩膀,“再坚持一会儿,我知道你饿了。”
      “谁说我饿了!我只是担心……”三多突然拔高的尖叫引得史今一个回眸,又立刻噤声。
      史今走过来,歉然道:“让你们担心了,我们这就回去吧。”只见他勉强笑了笑,当先而行。
      三多忽然抓住成才手腕,激动地说:“我觉得,掌门师兄,好像有点想通了。”
      成才轻叹:“我说过,他是通透之人,会撑过来的。前些日子若非伤心得狠了,怎能傻乎乎的去敌营行刺!”

      晚间,史今坐在案前,凝目看着成才端上来的精致的菜肴美馔,看着他麻利地摆好碗筷,又盛了汤放在自己面前。
      “轩主,吃一点吧,你好多天没吃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
      史今叹道:“军营里的厨子哪里做得出这样精致的菜,成才,让你费心了。”
      成才嘿嘿一笑,殷切地说:“那就多吃些,别让我白白受累。”
      史今沉默少顷,忽然果决地拾起碗筷:“好!”
      他一改往日斯文气质,大口扒着饭,可每咽下一口,喉咙就像滚过一团烈火般灼痛,胃里也做对似的不舒服,他便赌气地用力咽下去,然后再送一口。
      成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形销骨立却努力扒饭的模样,眼眶不由一阵酸胀。
      夜里,史今又做梦了。家门惨遭不幸的往事渐渐被新的更深刻的痛苦替代,如今梦里更多出现的是高城的身影。
      梦里的人总是在他前方不远处,明明触手可及却怎么也追不上。他拼命追逐,大声呼喊,那人就是不肯停下脚步。偶一回首竟是面目全非的脸。一瞬间,心仿佛被巨石碾压而过。
      他于惊痛中醒来,颤抖着从贴身衣袋中翻出那块血玉,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白玉生温,血痕宛然,泪水便静静淌了满脸。
      “你要收好,别再弄丢了。”
      当时,那人将失而复得的玉交回他手里,琥珀色眸中映出明朗笑意,令他整颗心都融化在那样的目光里。
      当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三部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七(第三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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