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休去》站着走路的猫

51、迷途

　　“你舅舅已经不住这儿了。”项言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家门。
　　凌冉冉皱起了眉头，他只是个小孩子，自然是没有人会跟他讲凌沛深已经搬家的事，他在校门口左等右等都没见到凌沛深，便跟同学一起上了公交想要自己回家，同学到这站下了车，他记起来凌沛深的家就在这附近，自己来过这里，便也下了车想要直接来找凌沛深。
　　“那你怎么还住在这里。”
　　凌冉冉说话像个小大人，项言休莫名觉得有些意思，倚在门边对他解释道：“我买了这栋房子，现在是这里的主人，自然是住在这里。”
　　“所以是你将舅舅赶走。”
　　“我怎么会？”项言休苦笑道，“他自己要走，房子卖给了别人，我只是又买回来而已。”
　　凌冉冉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总算明白凌沛深已经不住这边了，他沮丧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书包，他走了很远的路到这里，又等了很久的时间，实在是累了。
　　项言休看他这样进屋换了件衣服然后又拿着车钥匙出来道：“我送你回家。”
　　凌冉冉蹲在地上没有起身，小手指无言地戳着地面。
　　项言休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也蹲下身问：“你不想回去？”
　　凌冉冉扬起小脸，刚才楼道里太暗没有看清楚，这会儿借着屋内打出的灯光，项言休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青紫。
　　凌冉冉一双大眼睛望着他道：“我饿了。”

　　冰箱里还有些剩下的食材，项言休点了点种类，然后看向站在他旁边的小豆丁。
　　“西红柿吃吗？”
　　凌冉冉摇摇头。
　　“黄瓜呢？”
　　摇头。
　　“蘑菇行不行？”
　　还是摇头。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挑食？”项言休耐心有限，一把关上冰箱门，“那你说你想吃什么。”
　　“虾。”
　　“不会做。”
　　“那你问了干什么。”凌冉冉内心很是囧囧，看看项言休的脸色又赶忙改口道：“就西红柿吧，我喜欢西红柿。”
　　项言休拿了食材进厨房，很快收拾出两盘饭菜来。
　　凌冉冉虽然对蔬菜不感冒，但这会儿也是真饿了，捧了饭碗扒饭，但他嘴角破了皮，这会儿张嘴吃饭容易扯到嘴角伤口，不免就有些辛苦。
　　项言休双手环胸，坐在旁边看着凌冉冉，刚才在厨房的时候他给凌沛深打过了电话，但那边一直在通话中，还没有联系上。
　　项言休看了看手机，还没有收到回信，凌沛深一向将这个外甥宝贝的要死，这会儿到底在忙些什么。
　　凌冉冉扒饭的间隙见他盯着手机发呆却不动碗筷便问：“你不吃吗？”
　　“你自己吃吧，我晚点吃。”项言休说，主要是他每次值完大夜回来都没胃口，他看看凌冉冉，将手机推到一边问道：“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在学校跟人打架的。”
　　凌冉冉点了点头。
　　“为什么。”
　　凌冉冉扒饭的手停了下来却是没有说话。
　　项言休接着问：“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想回去？”
　　凌冉冉抬头看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地觉得面前这个人可以理解自己，能听得懂自己在讲什么。
　　“我跟我妈妈吵架了，她不让我见我爸爸，还有姥爷姥姥他们都不肯。”凌冉冉说，他虽然是小孩，但对于最近家里发生的事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感知，他从大人们的对话里察觉到事情是跟他的爸爸有关，他从出生就是跟着妈妈一起生活，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当然，关心他的人有很多，他也没有觉得不好，但别的小孩都有爸爸，总是骄傲又神气地说着自己的爸爸怎么怎么样，他自然也是想的，而现在他真的有爸爸了，却又见不到他。
　　项言休有些明白了，于是问道：“跟同学打架也是因为这个？”
　　凌冉冉点点头道：“他们老是笑我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不过，我可以一个打三个。”他挥舞起小拳头，神情很是倔强。
　　项言休像是看到了年幼的自己，想了想对凌冉冉说道：“我也没有爸爸，我爸爸死了，什么叫死了你懂吗，臭小子。”
　　他说的直白，凌冉冉却也没有感到什么不适，反而认真点点头道：“我懂，什么登上天堂啦，去到另一个世界啦，我们老师教过这个，反正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你还挺聪明的，臭小子。”项言休撸一把他的头毛道，“总之，他活着的时候我们经常吵架，吵得很凶很激烈那种，吵完我就会离家出走，就跟你现在这样，不过他死了以后我还挺想他的，但这没有什么用，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出现在我面前了，这就是死了。”
　　凌冉冉听得皱眉，接着问道“那你妈妈呢，你也经常跟你妈妈吵架吗？”
　　“呵，我妈妈啊…”项言休眯着眼想了想说，“我已经不记得她什么样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我也从来不想她。”
　　项言休垂眸，凌冉冉双手托着下巴同情地看着他：“既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你真的好可怜哦。”小孩子的话往往最直接，又最能戳透本质。
　　“胡说八道，我还轮不到你这个小鬼可怜。”项言休抬手捏捏他的脸蛋，凌冉冉嘴角的伤口吃痛，倒吸了一口冷气。
　　项言休给他揉了揉又道：“我小的时候也经常打架，每次我都会打回去，但后来我就不打了。”
　　“为什么？”
　　“觉得没意思，他们说的对，我就是没妈的孩子，但这不重要，这并不影响我是谁，想通了这点以后，我就懒得再跟他们争了，没有必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项言休说：“我这辈子没考虑过旁人，我就想做自己。”他这一生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体验过正常的家庭关系，也不知道正常的亲人间的相处模式是怎样，这会成为他人生中永远的缺憾，但也正是这些缺憾组成了现在的他。
　　凌冉冉望着他，小小的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以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也从没想过可以不用管别人。
　　“可是”凌冉冉皱着眉道：“可你看上去并没有很高兴，我舅舅说做自己想做的事会让人开心。”
　　“你舅舅教你的东西还挺多，但连他自己都未必做的到。”项言休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想了想，“人得先认清自己才能做自己，我以前觉得自己挺认得清的，但事实是，我认清得太晚。”
　　这太复杂了，他还理解不了这些，凌冉冉揉搓着小脑袋陷入苦恼，
　　“当然了，你现在还小，还没到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先听你家里人的话，别做让他们难过的事。”
　　“你不是说不用管别人嘛？”
　　“你舅舅是别人嘛？你妈妈是别人嘛？”
　　“也是哦···”
　　哄孩子可真累，项言休长叹一口气道：“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你舅舅再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沛深啊，找到冉冉没有啊。”凌母在那边已经急得哭了出来，“这可怎么是好啊，这孩子能跑哪儿去了。”她跟凌父已经沿着每天送凌冉冉上学的路找了一圈都没有见到孩子。
　　“妈，你别着急，没事的，冉冉机灵着呢，不会有事的。”凌沛深安抚着凌母，也是安抚自己，他已经在学校周边的街道转了好几圈，周边的每个商场游乐场甚至网吧都进了，却丝毫没有凌冉冉的消息。
　　“····你跟他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能指望他干点什么事，就让他接个孩子他都能接丢，不用指望他，我们自己找，就当没这个儿子····”
　　“哎呀，你少说点儿，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冉冉···”
　　手机的另一端传来凌父不甚清晰的吼声与凌母压低声音的劝解声。
　　凌沛深握紧了手机，隔了一会儿凌母抽噎的声音传来：“沛深啊，你再找找老师，看看冉冉会不会是在同学家玩，要还是不行，咱们报警吧。”
　　凌沛深答应着挂断了电话，事实上，他已经跟老师联系过，也给冉冉班上每个同学家里打了电话，都说没有见到冉冉，他现在最大的怀疑就是什么人带走了凌冉冉。
　　都怪他不好，如果他能早点过来接冉冉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还能指望他什么····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凌沛深趴在方向盘上喘出一口气，又立刻坐直了身体拍了拍脑门让自己清醒一点，现在还没有时间自怨自艾的时候。
　　他划开手机准备给罗洛打电话，如果是冉冉父亲那边带走了孩子罗洛应该会有点消息，如果不是，那至少可以借助他们那边的力量一起找，而他现在还没有跟凌捷说冉冉不见了的消息。
　　罗洛的电话还没有拨出去，青森的电话却是进来了，但他这会儿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接听便直接挂断了，又有电话进来，他看也未看还是挂断，谁知那边又立刻打了进来，凌沛深皱着眉不得不接了。
　　那边项言休都快吼出来了：“你再挂我电话试试。”
　　“·····”凌沛深这才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项言休吼完就有点后悔，忍下一口气说：“你家小外甥你还要不要了，不要我扔了。”
　　那边传来一声脆生生的舅舅。
　　凌沛深心跳加速忙问：“你们在哪儿。”
　　“你家楼下。”

　　凌沛深赶到家，项言休倚靠在车边等他，凌冉冉身上盖着他的外套趴在后座上已经等的睡着了。
　　项言休调侃说：“这小子挺皮实，到哪儿都能吃能睡的。”
　　凌沛深确认过孩子状况放下心来，不免问道：“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项言休不愿多谈，只是说，“我在街上遇到他的，也带他吃过晚饭了，我本来要送他回你爸妈那儿，但他不肯，非要来你这儿。”
　　“多谢，没事，已经太晚了，而且我这边离学校更近。”凌沛深说道，他回来的路上已经跟父母通过电话告诉他们冉冉找到了，他也没有多说，只说冉冉是在同学家玩的，这事儿明天还得跟小孩交待一下。
　　凌沛深拉开车门要抱凌冉冉上楼，项言休却是道“我来吧，你手上不还有伤吗？”
　　进了家门，凌冉冉就醒了，也知道自己今天闯了祸，躲在项言休后面小小声喊一声舅舅，然后说对不起，项言休还在旁边帮腔说谁让你忘记接小孩，凌沛深理亏自然也没舍得说重话，教育了几句便算了。
　　简单洗漱过后，凌沛深将小孩送上床安顿好，凌冉冉今天走了太多路，是真的累坏了，沾床就着，倒也没再费功夫。凌沛深帮他盖好被子，直到此刻才松下一口气，幸亏捡到凌冉冉的人是项言休，若是其他什么人，简直不敢想象。
　　凌沛深出了房门，昏黄的灯光下，项言休正在厨房里忙碌。
　　凌沛深愣了一下道：“你要做饭？”
　　项言休忙解释说：“我想你一直忙着找人，可能没时间吃饭，放心，只是面条而已，这个我还是有信心的。”况且凌沛深的冰箱空空如也，他就是想折腾点花样来也没有原材料，唯二剩的点鸡蛋和大白菜，还是上次他买了带过来的，没有坏透也是奇迹。
　　凌沛深还要再说什么，这边手机又响了，是徐明打来的，凌冉冉已经找到了，他自然要开始把心思重新放到工作上来。
　　凌沛深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去了阳台，项言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跟徐明通完话，凌沛深又回来客厅对住电脑敲键盘，大部分的资料都在公司，但有些条款他可以先在笔记本上处理好。这是他的专业所长，虽然琐碎，但没有什么特别为难的地方，凌沛深聚精会神地推敲着条款，只是时不时便得停下来揉捏一把酸疼的左臂。这周的事情太多，左臂的伤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什么不能受力不能沾水的嘱托全部抛到脑后，于是伤痛便开始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敲完一段邮件，凌佩深咬牙揉按着微微颤抖的左手，桌面的笔记本却忽然被人合了起来，他抬起头，项言休说：“放心，帮你保存了，现在你该吃饭了。”
　　简单的两碗面条，一人碗里卧了一颗鸡蛋，这跟从前的项言休比起来已经是天方夜谭了。
　　凌沛深吃了一口面条，项言休忙问：“怎么样？”
　　凌沛深说：“挺好的。”
　　项言休放下心来，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笑意。
　　吃过晚饭，凌沛深以为项言休应该是要走了，对方却是将他按在沙发上坐下。
　　项言休从橱柜里翻出上次在医院拿的伤药，细心地解开凌沛深左手的绷带露出里面的伤口，果然没被好好打理，愈合得很慢，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没有长好，结痂的表皮随着绷带被一次剥落，露出里面渗着血水的嫩肉。
　　凌沛深疼得直皱眉，项言休看得很心疼，冷笑道：“你就这么忙？”
　　凌沛深抽回手道：“我自己来就行。”
　　项言休又气又受伤便道：“行，你自己弄。”然后就撒手不管，在一旁数羊。
　　凌沛深无可无不可，自己涂了药水又洒上药粉，重新打上绷带，前面都好弄，就是打绷带这事儿单手不好操作，便有些笨手笨脚的。
　　项言休看不下去，从对方手里把绷带拿过来给他包扎好，又细细推动揉捏他抽筋的手指，让血脉活络起来。
　　从凌沛深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低垂的侧脸，很认真，也很陌生，却依然是他最初心动的模样。
　　凌沛深仰面靠在沙发背上叹出一口气。
　　项言休不由问道：“是因为凌捷的事，还是工作的事？就这么难啊？”他从凌冉冉那儿听了点，凌冉冉一个小毛孩，自己都是一知半解，也说不清来龙去脉，他半蒙半猜应该是凌冉冉的爸爸回来了，要跟凌捷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凌沛深看向他笑笑摇摇头道：“都还好。”他这话并不完全是在敷衍项言休，的确，所有的难题都还在，都还没有解决，但此刻他连日来六神无主的心忽然安定下来，经过这片刻的休息，他便又有了力气去奔波，去与那些难题抵抗。
　　项言休也没有追问只是道“你不愿说就不说吧，你工作的事儿我也帮不上忙，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天大的事都明天再说··”
　　蜷缩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对方却是收回了手。
　　项言休诧异地看着他,凌沛深道：“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急什么。”项言休撇撇嘴，等他手好了，求自己在这儿自己还不····算了，到时候再说··
　　“还差一点就弄完了，快给我。”项言休又去抓他的手，凌沛深高高举起往后避开，项言休抬起身体去抓，两个人躲闪间项言休重心不稳直接趴到了凌沛深身上。
　　距离真近，凌沛深的脸就在自己面前，眉目深邃，他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真热，项言休控制不住吻上去。
　　落空了，凌沛深侧首避开了这个亲吻。
　　项言休心沉下去，起身坐回原位。
　　凌沛深也坐直了身体，却没有再看他。
　　空气沉闷，刚才还轻松愉快的气氛瞬间无影无踪。
　　项言休按捺住内心的暴躁问：“为什么。”
　　凌沛深说：“别这样，也别对我这么好。”
　　这或许是又一个循环，而他太容易陷进去了。
　　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项言休走了，凌沛深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寥寥升起，飘散在四周，灯光变得晦暗，时光也似乎悠长得没有尽头。
　　良久，凌沛深闭上眼深深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