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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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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谨突然睁开眼,呆愣愣的望着床顶。
又做起了这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双脚踩在锦被上滑丝丝的有点儿凉,姨母摸自己头的手很冰,动作却十分轻柔,看着自己的目光柔的像水一般。明明那时才五岁,记忆却异常清晰。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疼爱自己的姨母,算是最后一次吧,因为之后再见的人就不再是这个了。
那次出宫后不久便听到传闻,宫中昭华殿夜里突然起火,火势虽然控制住了,但卫皇贵妃却因此身受重伤,从此闭门不出。
母亲得到消息那日便请旨入宫,次日进宫回来后到祖母处请安时,还道没什么大碍,说贵妃只是被烟熏着了,但一回到自己的寝殿,便谴退左右躲在被子里嚎啕大哭,几度哽咽。
白荷瞧着不对,偷偷将她抱了过来,母亲又搂着她呜呜咽咽的哭了许久,之后便在她内衫左臂上套了白麻,藏在外衫下面,一戴就是三年。
那时快到她过生辰的日子,因着母亲不许她吃肉食,她五岁的生辰是哭着过的,当然,是偷偷的哭。
母亲知道后说,这世上深爱她的人又少了一个,所以允许她多哭一会儿,但是不能在人前哭。那时候她明白了,有时,悲伤也是需要隐藏的。
后来再去宫中看姨母,发现除了那张脸没变,其它什么都不一样了,她从这个女子的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姨母的气息。
方善谨有些晃神,梦中姨母身上的味道仿佛还在鼻间萦绕,暖暖的清香里夹杂着一丝丝的药味。
自那次见过姨母,已过了两个重阳节了,如今第三个重阳节将至,方善谨下个月将迎来自己的八岁生辰。
进入九月以后,京都的天气骤然冷下来,方善谨往被窝里缩了缩,窗外还是漆黑一片,母亲派来叫她的人已经候着了。
今日要随母亲一同进宫看望姨母,额,姑且称她为姨母。自弘治四年那场昭华殿大火后,这种探望的戏,隔段时间便会上演一出。卫皇贵妃病后也就只见一见自己的亲妹妹。
直至今日,外人都只知道卫皇贵妃还在昭华宫中将养,轻易不会见客,就是年末宫中举办年宴,也是坐一坐就走。
八岁的方善谨自以为不算笨,但却不明白当今圣上,已登基七年的弘治帝,究竟想做什么。
母亲房里的荷妈妈撩开帐子见方善谨睁着眼,冲她笑了笑道:
“寅正刚至,正准备叫姑娘起床呢,不成想您竟醒了,天这么冷,五更不过便要起了,可怜见的,还好也就今儿一天。”
白荷边说话,边拿着素色的衣裙往方善谨身上套。白荷是卫家的收养的孤儿,做了卫明晔的陪嫁丫头,之后由卫明晔做主嫁给了卫家的家生子卫忠,因主子姓卫,不好叫其卫忠家的,便称其为荷妈妈。
方善谨将身子歪在白荷的身上,暖暖的,想是白荷进来前先暖过身子。
她还有些迷糊,软糯糯的叫了声荷姨。
方善谨的奶娘白兰端着盆热水走了进来,对着白荷笑道:
“好你个荷妈妈,一来便抢了我的活儿!也罢,今天这服侍姑娘的机会就让给你了,也叫你在姑娘跟前露露脸!”
方善谨又软软的叫了声兰姨。
白荷接过白兰的盆,手里拎着帕子,嘴上却不停,道:
“多谢兰妈妈相让,今日我可要好好表现,只待姑娘知道了我的好,好显得你越发笨拙。”说罢还作势向白兰行了个礼。
一下子,屋里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方善谨也跟着笑了,这一笑算是大醒了,也想起些事情,对着白兰道:
“兰姨,我给贵妃准备的礼都备好了么?”
“备好了,您重阳节画的秋菊图昨晚就裱好送来了,和您绣给贵妃的红绛囊放在一块,五色糕还在锅上蒸着,走的时候正好做成,最是新鲜。”白兰回道。
红降囊不是给贵妃的,方善谨并不解释,只道:
“前几日,我吩咐巧姐儿做了个降囊,让人一道取过来吧。”
“哎。”白兰收拾好床榻便出了内间。
白荷帮她穿好衣裙罗袜,正准备替她穿鞋,方善谨拦住了,道:
“荷姨,你腰不舒服,让了了来穿吧”
了了是方善谨身边的大丫鬟,因着幼时有人说方善谨“小时了了,长大未必”,善谨索性给丫鬟取了“了了”这个名字,以示自醒。
了了比方善谨大四岁,是个孤儿,自小便被抱入卫家,是善谨身边最看重的丫头,为人持正稳重,就是有些不言苟笑。
白荷这几天身子确实有些不适,看着小主子如此关心,心中很是熨贴。
“多谢姑娘惦记,老毛病了,只能慢慢养着。倒是姑娘,天气转凉,您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白荷引着方善谨坐到镜奁前,仔细帮她梳妆,笑道:
“好久没给姑娘梳发了,也就进宫的日子有这个机会。”
白荷梳头的手艺是从母亲的娘家卫府带来的,据说很得卫贵妃身边梳头嬷嬷的真传。像是今天给方善谨梳的总角,寻常人是将头发平分两股,对称系结,白荷则是在结边细细的盘一层线麻花,系成花丝,结上缀上几颗粉珍珠,再从两侧引出一小绺头发,寻常的童女发饰一下子多出几分可爱活泼来,加上粉珍珠的衬托,显得又圆润又有气色。
“进宫也就这点儿好了,能赚得荷姨的好手艺。”一句话,说的白荷眉眼含笑,很是欢喜。
方善谨又道:“母亲那边如何了?”
昨日家里来了天使,诏方夫人卫明晔进宫见贵妃,这三年,这种戏演了不知多少回,只是这次,方善谨父亲的贵妾阮氏想让她女儿方善诺同去。
阮氏原名阮芳菲,是方善谨祖母陈氏嫡亲姐姐的女儿。陈氏的姐姐夫家不显,且其多年无子,好不容易怀上阮芳菲,却又难产去了,陈氏和其嫡姐感情甚笃,便将幼年多病的阮芳菲抱过来养,之后卫氏过门不满两月,又将其嫁给了自己的嫡二子,也就是方善谨的父亲方秉全为贵妾。
说起来也巧,阮氏比卫明晔晚怀孕一月有余,生下的女儿方善诺却只比方善谨小两天,因着早产,方善诺自幼多病,虽是庶女,也因此更得祖母陈氏疼爱些。
方善谨知道阮氏打什么主意,八岁的女孩儿,是到了开始为往后谋划的年纪。
阮氏昨日来请安时提了让方善诺进宫的话,卫明晔当时没应,只说考虑,没过多久,方府的老太太陈氏便将卫氏唤去了。
白荷笑道:“夫人让姑娘不必担心,她自有安排。”
方善谨心想,担心倒不至于,她母亲也不是什么弱女子。
方善谨母亲卫明晔,出自湖广的富商卫家,五岁时母亲去世,自幼被姐姐卫明晞带大。
卫皇贵妃卫明晞也算是一代奇女子,其母亲盛氏在其七岁时染病,父亲卫衡与盛氏伉俪情深,自盛氏病后便衣不解带的照料,待盛氏过世后更是悲痛至极以致患病,无暇顾及家中产业及一双女儿,当时卫明晞十岁,卫明晔五岁。
家中父亲患病,妹妹年幼,卫家又几代单穿没什么亲属,卫明晞便身着男装帮着打理家中事宜和生意往来。方善谨听母亲讲,卫家一大半家财都是姨母卫明晞挣下的。
母亲还说,外祖父卫衡虽爱两个女儿,但更看重外祖母盛氏一些。外祖母怕去后祖父一时想不开跟着走了,便留下遗言,望外祖父能将帮她跟老天争一争活着的时光,外祖父活的时间越久,便是她赚到了。
卫衡向来很顺着盛氏,帮妻子争命这件事自是要做到的。卫衡本身习武,心结打开后病好的很快,那时见大女儿打理生意头头是道,小女儿也有人照顾,索性便隐退,纵情于名川大山之中,时常在外云游,活得十分恣意潇洒,但之后再未娶妻。
姨母卫明晞很是艳羡自己的父母,一生只得一人心,彼此倾心相待不曾忘却。母亲卫明晔却认为这样的爱情于外祖父而言,未免太过苦楚。
卫明晞常常教导妹妹,为人生活不易,为女子更难。所以身为女子,就更应该努力活得潇洒些。想要什么就勇敢争取,即使明知是错误,只要不悖良知,能够让自己欢愉,就应当去尝试,错也不要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生活如此,情爱亦如此。
卫明晔想着父亲后半生的形单影只,学这段话时特意打了个折,倒是姐姐教她“身为女子,就一定要掌握经济,有道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谁掌握了经济,谁就能说的上话”时,卫明晔学的十分专心,将姐姐教的数字计数法和九九乘法表之类背的滚瓜烂熟。
卫明晞说的这段话别人或许不懂,但她懂。经济,钱财也。所以卫明晔十分注重赚取资财。
自前卫朝起,朝廷便制定法度保护商业,直到现今秦朝,国家的商业已十分发达,女子经商虽不妥,但也不算什么罕见。卫明晔瞧着柔柔弱弱,经商却是一把好手,手里也养了不少能人。而且卫明晔经历的事实证明,姐姐说的话十分有理。
卫明晔于建安二年嫁入安国公府,彼时安国公方存孝两子一女,皆为嫡出,长子方秉忠已娶妻萧氏,次子就是卫明晔的夫君方秉全。
卫明晔嫁进来时是长嫂萧氏掌家,没过多久,长兄方秉忠领了山西大同下辖阳高县一个正五品的官职,之后不久便带着妻子萧氏前去赴任了。
萧氏走后管家权没给她,竟直接交给了陈氏。那时阮芳菲已是贵妾,卫明晔日常虽出入不自由,但也算与丈夫过了一段快乐时光,不过时间不长,没多久两人便感情破裂了,加上陈氏瞧不起她是商家女子,那段时日,她的日子很不好过。直到建安四年,弘治帝进京继任大统,她的日子才有了转机。
前代皇帝建安帝秦世宗自幼体弱多病,当政后荒淫无度,才四年便落得个一命呜呼,连个子嗣都没有,死前按照祖训“兄终弟及”,召堂弟成平王入京继任大统,也就是如今的弘治帝。
那时,卫明晞入宫为妃,卫明晔便借着卫明晞的势拿了安国公府内宅的庶务,从此获得了出入自由的权利,不到一年便帮安国公府赚了不少家私。这才真正在府里站稳脚跟。
再之后,卫明晞久获隆宠,卫明晔日子就更好过了,不仅府内,府外的一干人等也不愿轻易开罪于她。
有这么一个能干的母亲,和一个护短的姨母,方善谨真没什么好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