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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尽梨花月又西(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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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一切都变成了白色,白的刺眼,白到空虚,白到周围的人看不到我,就连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
有一个身影从我身边匆匆而过,相貌很模糊,只是一个迷离的轮廓,可梦里就是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在牵引,虽然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我就是知道,这个人于我来说是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人。
他对我视若无睹,我竭尽全力的想喊住他,可喉咙却像被什么紧紧扼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我想用动作来挽留他,结果一伸出手……就穿透过了他的身体。他轻轻擦过我的肩,只一刻,当我转过头回望之际,我们之间便相隔了万千人海。
摩肩接踵之中,我的视线里就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
醒来后,我想这个梦绝不是个好的预兆。
所以当天清晨,我第一次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回去看看。
起初,我也觉得有些荒唐,毕竟很久很久之前,在我年幼的时候就有一种思想根深蒂固的扎在记忆里,那便是对那个小山村的怨恨。
它是那么的不见天日,村民们是那么的封建古板,我在那边生活了二十几年,遭受了二十几年指指点点和唾弃嫌恶的目光,如果可以,离开后我永远都不想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可鬼使神差的,我还是推掉了所有的行程,为自己收拾好了行囊。
我想……纵使一个人对这个世界有着千种仇视的理由,万种怨对的态度,可最终如果有一瞬是善意的,无非是因为那么几个人、几件事。
仇恨和矛盾会随着时间被慢慢冲淡,可思念却会经过时间逐步累积。这么多年过去,或许想到以往历经过的白眼与不公平,那些委屈和愤怒都释然了,而对一个人的牵挂反倒牢牢融入骨血,随着年岁越来越浓。
他于我,就是这样的人。
因为再无其他联系,我拼命的存着一丝垂死挣扎,以为这个地方就是我们之间极其微弱的维系,所以当我还能看到他的身影时,除了欣喜若狂,从内心一同奔涌而来的,还有感动,和痛彻心扉的遗憾。//
2、原来你还在这里,从来不曾离去
//在三月和四月融合交替的时候,正值万物复苏,古老质朴的小村被连绵的丘陵环绕,清晨的耀阳顺着天际的脊背攀了上来,打在他坚毅挺拔的身上。
起风了,花朵被打散,变成花瓣零落下来,孤寂的乘风飞舞,最终缓缓铺到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上……
他叫璟之,是我一生的可望不可即。
我是庆幸的,哪怕我们已经数年不见,可还是能不约而同的达成一种默契。
当我们想起彼此时,这里就是羁绊唯一的交汇点,两人都如期而至,恰好梨树也在,阳光正浓花正盛。可同时,这也是令人唏嘘的,曾经我从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我遥望着他,明明情绪已经决堤泛滥涌出,却没有勇气站到他面前。
还记得,我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一个春夏交融的时节,他一张白净的小脸写满惊讶,望着我,他说:“虞小梨,你真的比树上的梨花还要白。”
当时把我气坏了,这个没脑的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我气恼着要揍他,追着他跑了半个村子,结果被阳光晒伤,在家里修养了好几个月,他有些内疚,经常跑来陪我玩,那年他十岁,我七岁。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的璟之不断献着殷勤,不是送糖棒就是替我遮太阳,而这一遮,就无阻的遮了几个盛夏。
他呲着一口整齐皓白的小牙对我笑,他说:“小梨,你不要生气,我是说过你比梨花白,可你也比梨花要美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懊恼他总是拿我相比梨花,那年,他十五,我十二。
后来,因为璟之和我这种怪物走得太近,村子里的人就开始在背后议论他和收养他的项爷爷。我不怕被人议论,毕竟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可我讨厌他们也是这样对待璟之!
他那么优秀,那么善良,凭什么让别人白眼与侧目?所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远离他,远离一切伤害我的人,更要远离因我受到伤害的人。
我从出生以来,就注定是自卑的,如果我能生得一副落落大方明艳动人的美女模样,那么倒也不用担心,因为所有人对我都将是友好的。
即便不友好,也不至于产生什么其他的情绪。
可在这个连焗个油都要惹人侧目的地方,我的存在,偏偏极其引人瞩目,但这种瞩目却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而是来源于我自身的一种罕见疾病——天生的通体雪白,头发,皮肤,睫毛,眉目,甚至瞳孔,这就是与生俱来的不公。
也许每个人都会生的或美或丑,但从第一印象上就能让人止步任何情感的,世界上没有第二种。
距离感,让我觉得自己没有青春可言,上帝的恶作剧太过分,将一切好运与快乐都远远的推离我身边。但我依旧心存感恩,毕竟在阴霾中,它还为我留下了一道最后的曙光……
“璟之,你说如果世上没有童话,白雪公主遇到的还是不是爱情呢?”
“璟之,如果有一天我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你的模样,那么你就离开我吧,我们各自消失在对方的世界。”
“璟之,他们都说我是不祥的人,和谁走得近谁就倒霉,你怕不怕倒霉?”
“璟之……我……”//
3、不唱声嘶力竭的情歌,不代表没有心碎的时刻
//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呢?
父母像是格外宠爱的补偿?有了美丑的概念后发现自身与别人的区别?每次出门围在身边打量的人群?还是父母以为我睡着后对着我的叹气?同龄人的黑发黑眸?在我走远后的不友好议论?
后来懂得了这些,我开始沉默寡言,虽然不哭,但也不笑了。
在任何地方,与普罗大众不同为流的人都会受到指指点点与孤立,所以我把自己缩起来,像一只小乌龟一样,树立起厚厚的壳,一个人独孤无助的躲在那道看似坚硬,实际脆弱到一触即破的心理防线里。
任何人都不能进来,自己也绝不会出去,我怕受到伤害,怕任何人对我露出或是打探或是鄙夷的目光,我把自己低低的摆在尘埃里,妄想着不问世事,可上天偏偏不遂人意,越是错综复杂的剧情,他就越是喜闻乐见。于是我的白色中,被添进了一抹斑斓。
就这样,我和璟之一同上学,一同回家,他会给我带早饭,也会用那双修长的手接过我的书包,燥热的触感从指尖绽放,迸发开来,一直流窜到全身,他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
小学到中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因为他从来不认为我与他有所不同,也从不歧视我……他总是用一对灼灼的目光望着我,他说:“小梨,抬头,你可以堂堂正正的面对你的人生。”那年璟之十九,我十六。
不懂预知的我们,一个以全部来托付,一个以终身来承担。//
4、有谁能够告诉我,时间的海有多深
//两封已经泛黄的信件被攥在手里,透着久远时间前由浓烈慢慢转变成沉寂的思念。
那上面还锈着黄渍斑斑,像是眼泪,替所有在年岁中变得蹉跎粉碎的爱情哭泣。
时间能沉积出佳酿或是鸩酒,要么越酿越香醇,要么越久越致命,我与璟之大概也是这样,在最干净的年月被距离所成就,纯净无邪的情感就是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不用在乎任何其他的因素。
可慢慢的,我们却又时光所拆散,因为随着成长,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模式开始潜移默化改变着。
虽然有人说不要在乎世俗的眼光,可人们,终究还是活在世俗里,就这样,我们原本单纯而无暇的感情,今日兑进去勺盐,明天加进去勺醋,最后变得难以下咽。
我捏着那两封信的手不自觉的开始用力,信封上已经失去粘性的邮票变得干燥又薄脆,锯齿边微微掀起了一个角,便一发不可收拾的脱落下来,顺着风飘飘荡荡出了很远……
那两封,一封很久之前,璟之寄给我的,另一封,是我写给璟之,却永远没有机会寄出去的。
已经数年未归,父亲母亲每每提及时都眼含热泪,我想这种泪水大概可以理解成两种:对于故土的念想,还有在这个地方被压在最底层那么多年的委屈与艰辛。
如今小村里的房屋都已经拆拆建建了好几次,丘陵上的树变得稀疏了,溪涧里的水也混沌了许多,一切渐渐变成我陌生的样子,可唯独那片梨树还茂盛而葱郁着,我没有想到此次回来居然真的会遇到璟之。
虽然在之前我不甘,还仅存着一丝希望,希望他在,希望能见到他一面,哪怕一面就好。
如今正如我所愿了,我却没有勇气出现在他面前,即使是轻松坦然的逢场寒暄都感到吃力,腿沉重的迈不开一丝一毫,只能遥望着他的身影,就如同许多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我的性格从认识璟之以后变得开朗了许多,当我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养成了骄纵的性格,且这份骄纵的施展对象非他不可的时候,我是心存侥幸的,因为我觉得即便所有不公平都降临到了自己身上,至少还让我有人可以依靠。
当一个人决定适应孤独,要么孑然一身一辈子,可如果有人愿意对你伸出手,让你依靠,那么最好不要只是一阵子。
因为当认准了这个决定时,心就会开始慢慢坚硬起来,在一次次摧残和伤害中淬炼出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一旦有一个人,他如春风细雨般滋润,突破了那道防线,走进了你柔软的内心,那么你对他这份依赖,就会比正常人的依赖性要来的要更多。
我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不能从外界得到安全感,那就不强求得到。但既然它不偏不倚的降临在自己身上,那就要拼命去维护去珍惜,因为知道它的珍贵和来之不易,所以才格外患得患失。
上天是最仁慈的观众,同样也是最残忍的编剧,在我原以为自己的生活即将走出阴霾的时候,他挥了挥笔墨,又将璟之剥离了我的生活。
他父母的官司赢了,洗脱了之前的罪名,东山再起,于是要把他从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彻底拯救出去。
他挣扎了许久,我心里清楚,他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留恋,唯一能让他不舍的,不过是项爷爷,或许……也或许有我吧,不过我可没有什么自信和底气说这种话。
临行前的傍晚,他来到我的窗前,轻敲了三下墙壁,这是我们的之间的秘密,我很少出门,可每次窗外有轻轻三下响声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他来了。
夜幕中,他低沉的嗓音被冷风塑化了几分,透着月色,窗纸上印了一道秀俊的侧颜。
微风将他发丝吹得轻轻摆动,高挺的鼻梁,线条硬朗而清晰的下巴和脖颈……
我故意躲着不见他,就是害怕这一眼,就会让好不容易铸成的坚强瞬间崩塌,可就算是看着他黑灰色的影子,我也败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他说:“小梨,你想让我走吗?只要你说‘不想’,我就不走。”
可他得到的,却是直到天亮的沉寂。
听说……母亲一早打开门做饭的时候,看到了背靠在墙上乌着眼圈的璟之,他执拗的等了一夜,可即便这样,最终也没有等来我的勇敢。
其实他的话我都听到了,只是故意不回答,因为这回答太过沉重,我不能自私,也同样狠不下心无私。
悲伤总能在黑夜的笼罩下渲染的更加肆无忌惮,人在夜晚都是感性的,一种伤感,掺杂上另一种惆怅,或许还有其他的感情,百转千回,在身体里拼命的拉扯。
我缩在炕上的一个角落里,裹着被子,我害怕黑,可却又害怕光。
身体的状况让我不能从容的沐浴在太阳下行走,就算怕,也只好在无尽阴霾里发臭溃烂。
璟之是我黑暗中唯一的光,他是不伤害到我,又足矣点亮我的阳光,可是这道光也要被抽走了,往后都是阴云蔽日……
其实我一早就明白,所有足矣羁绊到自己的情愫,最终都会有斩断的那一刻,所以我才故作出毫不在乎的洒脱。
但是我知道,如果璟之离开了,那么这一辈子,我将不会再有第二个朋友,更不会有下一个璟之来为我在炎炎夏日里撑伞,在寒冬中用自己的体温来暖早饭。
可我还是任性的向他发了脾气,吼他,骂他,只为了让自己的伤口撕裂的更加彻底些,为了让他离开的没有犹豫。
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烂俗的狗血剧情,我也没想过要纠葛着藕断丝连,上演个一百集无营养纯纠缠的言情剧。
如果我是个正常人,那么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和他在一起我们就在一起,痛痛快快,皆大欢喜。
从年幼懵懂到风华正茂,彼此相伴走过了许多如意与不如意,两个年龄二字开头的人,简单一点来说,如果我愿意,立马就能得到一张红彤彤的本本和一颗暖融融的真心。
可问题就出在了这个如果上,世界上就从来没有如果,一个连头都抬不起的人,一个连阳光都见不了的人,又怎么能配得上那么优秀璟之?
这就是我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现实——我们绝无可能。
更何况他的家世十分显赫,在村里就连喂猪的见到我都会发出鄙夷,那么他的父母,他的家人,又怎么可能同意我们呢?
不被祝福的感情都是不完美的,这种不完美总是在生活中的各个场合出现,一口一口吞噬掉所有的坚定。当海誓山盟被琐碎消耗殆尽的时候,我的下场,要远比现在快刀斩乱麻的痛要惨更多。
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有些时候明明在乎的不得了,有些事明明想做的不得了,却还能在表面上摆出决绝的样子,话说到绝境,人走到陌路。
那是我第一次从璟之的眼睛里看到他对我的忧伤,我干脆利落的关上房门,我猜……他一定恨透我了吧?讨厌我了吧?对我心灰意冷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真好,他就不会再为了我窝在这个小山沟里了……
待很久很久以后,他就会忘记我,拥有他美好的未来,就算那个灾星的传闻是真的,我也不用担心会伤害到他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多么无私,甚至无私到圣母的境界,可是,谁说圣母就不会流眼泪?
在讥讽一个人不可理喻的善良时,有没有人会想象到她做出决断时的鲜血淋漓?
难过可以哭,可以宣泄,可最痛苦莫过于在哭上笑,在心如刀割上笑颜如花。面具,是我自以为最好的保护色。
那天的日光异常毒辣,我心烦意乱地瞄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因为我知道,十点的时候他的家人将会来接走他,他将踏上那辆车,我们自此别过,不复相见。
我拼命忍住,可有一些东西,还是不由自出的由眼眶簌簌地掉了下来。
时针一分一秒的在凌迟我的心,每一格间的空隙,都是我们中间隔着的万水千山的距离。
九点五十九分,终于,我如同在油锅上的心承受不住煎熬,抓起伞,拼命地向着路口狂奔,不敢做一刻停留的向着璟之即将离去的地方奔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山路异常坎坷,太阳异常的毒辣,好像故意算准时间让我们错过一样。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只是远远望见一个犹如白杨般的身影立着,他身旁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围在身边,似乎在轮番游说,带着几分强硬的架势。
最终他目光深深嵌在一个地方良久,我知道……那里,是我家的方向。
可是你这个傻瓜啊,我怎么放得下你?知道你要走,我怎么可能还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说放手?我又怎么能做得到真正的洒脱?
璟之,我在向着你一步步靠近,就如同这些年你为我所付出,九十九步是你,甘之如饴,如今最后一步我终于迈出了,不顾一切的,你感觉到了吗?
可钟声响起了,南瓜车水晶鞋都化为乌有,命运多舛的姑娘又回到原位,他钻进了黑色轿车里。
就像我向你走出这九十九步是微乎其微,可退的这一步,却是万丈深渊……
从此我们,咫尺,天涯。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绊倒,不知道伞被丢到了哪里,不知道我为什么我的视线里的他不见了,是他走了,远离了我的世界,还是我终有一天我开始看不清他的模样。
自此,再也没有人挡在我身前为我遮风挡雨了,所以我只能自己学会坚强。
你走后,我再也不畏惧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