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丁旭

2、恐怖分子

　　第二章：恐怖分子
　　丁旭的家在一个小镇，这个镇子小到只有一个十字路口，大到火车站宾馆学校，小到商店游戏厅网吧，所有的建筑都是围绕着这个十字路口建设的，他的家就住在十字路口的最东边，继续往东走是个铁路桥，铁路桥的后面就是姥姥家，小旭是跟着姥姥长大的，他跟姥姥最亲，经常夸他是个好孩子，很好带往炕上一放给个球自己能玩一天。
　　家里的房子是爸爸自己盖的，小旭清楚的记得他的爸爸跟几个舅舅忙东忙西，不知道过了多久，房子就盖好了，很气派的大水泥房子，跟周围红砖瓦房相比特别的扎眼。
　　姥姥最喜欢小旭过来玩，虽然他已经上了小学可以自己走过来，但是姥姥不放心每次都过去接他。姥姥家很大很宽敞，在哪个时候算是个大户人家，小旭的姥爷有辆吉普车绿色的，姥爷总是带着小旭坐车玩，可是小旭最想玩的是他腰里别的枪。
　　小旭喜欢枪，他有很多枪，都是带响的，一按能发出好多种枪响，还能闪光，他出门总是戴着大盖儿帽，拿着带响的枪去打坏人，但是他总觉得姥爷的枪也没什么，跟他的比逊色多了。
　　姥姥领着小旭在铁路桥下过，眼看着快要到家了，经过门口的卖店儿，姥姥对正在拿着机枪扫射的小旭说：“小旭，去卖店儿给姥姥买袋盐吧”。
　　“恩”，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小旭接过姥姥递过来的钱，蹦蹦哒哒的往卖店儿走，嘴里还不停的biubiubiu着。
　　卖店儿在马路的对面，姥姥就在后面看着他，他就一直的往前走也没回头，忽然觉得身后有点异样，回头一看，一辆绿色的大卡车已经从他身后呼啸而过，半点没有减速的意思，小旭没理它买了盐往回走，很乖的回到了姥姥身边。
　　姥姥被吓的惊魂未定，赶紧蹲下身子看看外孙。
　　“旭儿，姥姥告诉你啊，过马路一定要看车，看见那么大的车你得躲着点，刚才看你过马路没看车姥姥都没敢喊你，怕你回头，孩子你记住了，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往前走别回头”
　　小旭似懂非懂的记住了，点点头跟着姥姥回家。
　　小旭的爷爷家在农村，他爷爷是村长，家里有个养鸡场，爸爸经常骑着大二八自行车带他回去，他特别喜欢回农村，不只是因为爷爷老是给他吃烤小鸡，还因为那里有哥哥，哥哥会带他去爬墙抓蜻蜓，去河里逮青蛙，还会帮小旭写作业
　　哥哥家有台照相机，很新花了不少钱买的，姑姑拿着相机，哥哥抱起小旭，咔嚓的一下，照下了他们的童年。
　　放学了，小旭从校门溜溜达达的往外走，在人群中很容易发现他，所有的孩子都穿着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小旭戴着兔毛的大耳朵帽子，帽子的耳朵耷拉着，像只斗败了的野狗，热的把衣服敞开了，露出里面脖子上挂着的钥匙。
　　走到半路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看了看家的方向，回头就奔着胡同里面钻，钻来钻去的就来到了铁路。他沿着铁路一直走，走到了铁路桥，看了看下面过汽车的桥洞，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在地上使劲的踹水泥，可是踹不动太硬，他就用石头砸，砸了好半天终于让他砸出个洞，他趴在地上透过这个洞可以看见下面过汽车的桥洞，丁旭心满意足的坏笑着。
　　回去的路上他发现铁轨下面有个易拉罐，就捡起来放进了书包。
　　到了家里，丁旭的爸爸爸爸也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台很破旧的自行车，带着小旭在外面练，他把他儿子包成了粽子在一边看着他骑，他不会骑，骑了摔，骑了摔，骑了又摔。
　　爸爸有点看不过去了，便在后面扶着他。
　　爸爸：“儿子，别怕爸在后面扶着你”
　　丁旭头也不回的恩了一声。
　　借助了爸爸的力量他开始有了点样子，慢慢的找到了点平衡，不经意间父亲撒了手，破旧的自行车终于听了主人的话，在马路上哗啦哗啦的飞驰。
　　在这以后他就会骑着这辆自行车去上学。
　　这天小旭跟着他的两个玩伴从教学楼里面出来，手里拿的是之前捡来的易拉罐。
　　“走我带你们去玩好玩的去”，疯跑向学校的单杠，他在五米外站定，把易拉罐的底部朝着自己，放在地上后开始后退，小伙伴们不明白他在干什么，只是在一旁围观，忽然他大喊了一声“冲啊”，Duang的一下用着自己的大棉鞋踢在了易拉罐的屁股上，飞进了他的球门。
　　疯孩子们一下子找到了新的玩具，吵吵嚷嚷的追逐着。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胖小孩出现在了他们旁边，孩子们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了，不是在看这个人，而是在看他手里的黑白相间的足球。
　　“我有足球，这个球门应该是我的，我要跟我的朋友们一起踢”，踢易拉罐的孩子们愣住了，互相看了看，似乎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拿着易拉罐在旁边站着羡慕的看。
　　回到家，小旭很远就看见了他爸爸。
　　“爸，你回来了”
　　小旭飞奔过去，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爸爸了，他的爸爸经常出差去很远的地方，但是每次都没有告诉小旭他去哪了。
　　“儿子，爸给你买好东西了”
　　“又是糖？”嘟囔着嘴有点不乐意。
　　“看”爸爸从院子里推出来一台自行车，是黑色的，纯黑色，黑的发亮，像一匹黑色的野马，桀骜不驯。
　　“爸，太好看了”
　　“骑一圈试试，这东西叫变速器，这个档把是调前面的齿轮，这边的档把是调后面的齿轮”
　　“这是干什么用的？”，丁旭抬头问。
　　“你试试就知道了”，爸爸扶着他上车。
　　上了车他发现这台车跟普通的车完全不同，车轮要比之前那台车宽很多，那个叫变速器的东西是一组大齿轮连接着车链条，车体上的钢管都很粗。蹬了几下，觉得特别的省力，但是车却没走多远。
　　“调一下变速器”，爸爸还在一旁指导。
　　嘎登一下链子换了个档位，有点吃力速度也开始起来了，连续的嘎登嘎登几下，速度更快了，从未感受过这种速度的小旭，跟踩了筋斗云一样，加速加速再加速，可是他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爸爸身边。
　　“爸，我想要个足球”，丁旭哀求着。
　　“买完找给我”爸爸给了他一张五十块钱。
　　丁旭觉得他的人生完整了，他有足球也有一台很多家庭都买不起的山地车，满足感爆棚，特别是骑车出去的时候旁边人羡慕的目光，他特别的享受，他甚至感觉到爱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他家的钱似乎是花不完的。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来审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事物，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也注意到了这个由金钱构成的世界。
　　他的衣服是皮的，冬天穿上特别暖和，他用的是文具店里边没有卖的钢做的自动铅笔，铅笔盒是可以变形的，上边还贴着家里的电话号码，虽然同学家里都没有电话没办法打给他。爸爸兜里的钱每次掏出来都是好几百，以至于有一次把老师都吓到了，爸爸去校门口接他的时候骑的是一台摩托车，不知道多少钱但是肯定很贵，马路上很少看见冒烟的车，他家的那台便是其中的一台。
　　“我家很有钱“他很骄傲的自己告诉自己。
　　夜
　　镇子上的人睡的都很早，人们还没有学会过夜生活，小旭跟父母分房间睡，在父母房间的对面。
　　房门把手在一点点的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转到头门开了，门缝里露出小旭的一只眼睛，他把门开大蹑手蹑脚的钻出来，没有穿拖鞋，走到爸爸的裤子旁边，掏兜拿出一大摞钱，花花绿绿的票子，里面有好多张一百块五十块，但他只拿了其中最小的那一块钱，揣进了自己的□□，其余的钱物归原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继续睡觉。
　　自打有了车小旭的活动半径明显就变大了，经常骑车到处转悠，但是今天他却没骑，放学他就回家了，车停好书包放下，便一溜烟的跑走。
　　铁路桥上。
　　小旭又来到了他挖的那个洞，洞还在没有被发现，他回身从铁路枕木下边拿了几块石头放在身边，趴在地上看了看洞，又直起身超过护栏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视野。
　　他趴的地方是汽车桥洞的正上方，挖的那个洞是在护栏的底下，透过洞正好可以看见汽车迎面驶来，护栏可以保护着他不被发现。小旭放心了，抓了一个身边的石头朝天上使劲一扔，石头划了一个抛物线，越过了护栏掉在了几米下的桥洞前面，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经过数次反弹传到小旭耳边，他满意的擦了擦鼻涕得意的嘿嘿大笑，又捡起了好多的石头堆在了洞旁边后，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后没有发现东西经过，悻悻的走了。
　　又是夜
　　轻车熟路，开门，看看没人，大摇大摆的走到裤子旁边，掏钱又只拿了一块钱塞进□□，剩下的放进去，关门睡觉。
　　又是铁路桥。
　　一块石头飞过了栏杆重重的砸在了地面上，紧接着又一块飞下来，地上已经有很多的石头了，貌似还会有更多，桥上的小旭还在不停的练习。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一大堆散了架子的铁板在互相敲打着对方，一辆绿色的大卡车出现了。
　　终于等到了它，小旭咬了咬嘴唇，抓了一块石头，汽车慢慢的接近，已经可以看见司机了。
　　“对就是它！差点撞了我的汽车”
　　丁旭现在只有一个信念，砸死你！！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了车上，不知道比平时大多少倍的巨响在桥洞中无数次的反弹，与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交汇成了美丽的交响乐。小旭被吓坏了，使劲的缩着脖子，他害怕把汽车砸坏了，但是他听见汽车的声音还在，他勉强的抬头看了看，桥洞的那头汽车钻出来了，绿色的大卡车似乎没有什么大碍，跟擎天柱一样抗揍。
　　居然没有一丝报仇后的快感，他很是失落转身回去，这次他要近距离的跟汽车搏斗。
　　商店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不到一米的小屁孩，应该只有小学三年级。
　　他没有半点犹豫的问“老板有螺丝跟螺丝刀吗？“
　　商店老板：“有，这个行吗”
　　“行”，小旭把手伸进了□□掏出了几块钱，把钱递给了老板。
　　老板看着这小屁孩居然从□□里面掏出钱来，惊讶的张大了嘴，这是他见过的最有先见之明的小孩了。老板接过了钱递过螺丝刀，他揣在兜里离开了商店。
　　大街上。
　　漫无目的寻找着猎物的小旭，眼睛里冒的是愤怒的火花，这时候的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一名战士，跟他姥爷一样，是在打坏人。
　　一辆停在街边的小轿车很幸运的被发现，他在旁边转了转，又观察一下行人，看看周围没有人看他，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深呼吸一口气，拿出螺丝刀跟螺丝，冲到车下，在车轮前进的方向使劲的在轮胎上拧了一个，又拧了一个，带着螺丝刀飞速的逃离。
　　小学生的标配是红领巾，大家都有，但是顶配得在加一把螺丝刀，这个除了小旭其余人都没有。他无论上学放学都把螺丝刀揣在兜里，因为他总觉得不知道哪里就会缺个螺丝钉，那个年代有几句话很流行。
　　我是一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拧。
　　这句话并不怎么招人喜欢，小旭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做螺丝钉，钉子拧进去就没有了，做螺丝刀多好啊，逮谁拧谁。
　　这螺丝刀在他兜里揣了有些日子了，除了上次他帮人拧的螺丝之外再也没做过好事。汽车在这个年代还是个稀有物件儿，除了一些企业之外很少有人买的起，更别提那种看起来很洋气的小汽车，小旭也不知道这车叫啥，只在电视上见过，可这个车对他似乎有着天生的好感，居然出现在了小旭的校门口。
　　小旭一眼就看见了它，兴奋的像个孩子，但是他很快的抑制住了，冷静下来仔细的观察，发现旁边有人，不能轻举妄动。
　　朝着小车的方向走去，慢慢的放慢脚步。
　　突然车子发动了，怎么办？好不容易碰见的，不能就这么让它走了，螺丝还没有用完，但是它开起来了怎么办，会跟上次一样撞倒我的，姥姥也会担心。小车与小旭越来越近，脑子一片空白，可他还是朝着小车走过去，车依旧没有减速，它似乎感觉不会撞上小学生，径直的前进，小旭站在了原地没有动，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小旭拿出了兜里的螺丝刀，把刀尖对准了汽车。
　　刺耳的声音从汽车跟螺丝刀之间传了出来，小车从身边经过，他异常的淡定，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作品，继续向学校方向走去。
　　“不是我干的，是你自己从我身边过的，活该”，他自己嘟囔着说。
　　临进校门前，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小车已经停下了，车上有人下来在看着小旭做的画，发现了小旭在看他们，呼叫着别人指着校门的方向，小旭知道摊上事了，大步流星的走进了校门。
　　“这么多人你拿我怎么样？”小旭有些有恃无恐。
　　下课铃声过后，学生们三三俩俩的走出了校门，似乎感觉有事要发生的小旭也混迹与人群中，忽然发现校门口接人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多，他便躲了起来，仔细的观察一下，发现五个平时没有见过的面孔。
　　“这怎么办？被堵了？绕道？学校墙太高了爬不上去，不走了等放学？一会锁门了就没地方躲了”
　　小旭的心开始突突的跳，他不知道那帮人是干什么的，到底是不是在堵他，只能说很有可能是，他又不敢去试，继续躲也不是办法，他又伸出头去仔细的观察着这几个人。
　　这五个人站在了三个地方，大门左边两个，右边两个，门外的中间还站了一个，在这之前大门正中间从来都没人站，很显然他们带有很强的目的性，他们应该是在找人，再仔细看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些放学的人身上，而且是挨个的过筛子。
　　不过。。。。。。。。
　　小旭很快的发现了他们的破绽，这五个人虽然把学校大门都包围了，但是他们的目光是集中的，五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中间的位置，而从他们身边过的人他们却连看都不看。
　　打定了主意，小旭把兜里的螺丝刀扔在地上，外套脱了放进书包，把乱蹦的心放肚子里，按照平时的步子，平时的速度，平时的表情，朝着要抓他的人走去。
　　目光被他分散了，除了正前方他还用余光看着其他人，他发现没有人在看他，继续走，还是没有人在看，“你们看我在这呢”，他在心里嘀咕着，依旧没有人看他，他的胆子膨胀的更厉害了，直接冲着抓他的人走了过去，那人依旧没有反应，小旭居然还假装差点撞上他的样子闪躲了一下走出了校门。
　　走出老远小旭才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这五个傻子还在那找呢，他很得意的笑：“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厉害吗？因为我是解放军biubiubiubiu”
　　小旭特别的兴奋，很有成就感的踢着小石子唱着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我去炸学校，谁也不知道，一拉线，我就跑，学校没了我也跑不了”
　　洞口。
　　那只鹰一样的眼睛又在通过洞口观察着，等待着他的猎物。
　　倒霉的卡车又出现了，带着被砸的大坑，依然没记性的一往无前。司机警惕的盯着桥上，这次没有东西掉下来，他感觉可以通过，但是他太天真了，低估了这个四分之一个男人的执着。
　　小旭扔石头的功力已经相当娴熟，他身边这次只摆了一个石头，而这个石头的尺寸是之前的两倍。
　　司机似乎有点不安，把头伸出了车外，傻傻的看着蓝天，他期待的黑影又一次出现了，而且比上次更大，他把身子探出车外怒吼着，妄想张嘴把石头吹回去，无奈功率太小，石头还是狠狠的砸在了机舱盖上。肖邦再次响起，小旭陶醉在了这悦耳的交响乐中，站起身看着对面，绿色的卡车出现在了桥的另外一头，有点远，小旭听不见他振臂高呼的内容，应该是在跟他说砸的真准之类的吧，小旭也有礼貌的朝着汽车跳起来挥舞双手。
　　“哎~~~再见啦~~~~我长大啦”
　　汽车带着小旭的童年消失在了桥的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