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隔壁本丸（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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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
数不清的气泡由小变大，摇摇晃晃地上升，随即，在氤氲着缕缕白烟的水面陡然炸裂。
那是茶几上被炭火烧得正旺的雕花铁壶，气泡一个接一个破开的细微声响就是从这铁壶壶盖底下传来。
“我说，三日月，你能帮我一把吗？”
许久，一把男声突兀地搅浑了一壶静谧。明明说着请求的话语，疏懒尾音却真切暴露主人的漫不经心。
广袖浮动，铁壶倾倒，等一注开水徐徐冲散杯底卷曲茶叶，令其如枝头含苞之花款款绽放，飘溢满室茶香之时。被男子呼唤的三日月宗近这才心满意足地抬眸，将一点注意力分散过去，启唇微笑道：“可是我看主君你似乎乐在其中的样子呢。”
“本来今天天气明朗，樱花盛开，如果能在这种美景下上吊自杀一定会是十分没美妙的体会。但是我也没想到自己弄错了绳子长度，现在我只能感受到被勒的痛苦，完全死不了。”
他双手握着绳索，脸色都已经因为呼吸不畅而青紫，却还能有心情跟另一个人聊东聊西，这让看了好一会儿的三日月不由哑然失笑。
“总之，快点救我。”他再次催促道。
“下一次，主君要不要试着和我一起殉情呢？我保证您一定能自杀成功。”
“好呀，如果三日月你肯为我变成女子的话。”面不改色地调笑回去，男子扯了扯脖子的绳索，并没有因为三日月缓慢而优雅的动作感到丝毫不耐烦，“说起这个，其实超可爱的乱酱能够陪我殉情，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哦。”
“如果您有信心在此之前，不会被愤怒的一期一振给率先制裁，我倒是不介意您不选择我。”
三日月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抽出别在腰间的刀剑，手腕一转，利刃含霜，倒映出远方一影影绰绰的慌张人影。
“三日月！你想对主君做什么！”
面对长谷部的大吼，三日月不言不语，只洒然挥刀而落，伴随着硬物落于草地的闷沉声响。
“咳咳——”
手往后一丢，扔掉被砍断的绳子，男子跪下地上大口大口呼吸完，便毫不顾忌形象像条咸鱼般侧躺于地面，半真半假地调侃。
“呼——我还以为三日月你真的要和我殉情了呢。”
“主君——你没事吧！”发挥长腿优势大老远急匆匆跑来查看情况的长谷部满头大汗地检查起自家主君的安危，加速的心跳至今还没回归正常值。
“没事没事，多亏了三日月。”拍了拍忠犬君的肩膀示意他淡定下来，男子抖掉身上的草屑尘土，皱起半边眉不满地嘟囔：“啊啦，绷带弄脏了，又要换了。”
“话说，长谷部，你身后是谁？新来的刀剑吗？可是我最近没有锻刀啊？”
他指了指长谷部远处小小的人影，歪头问道。
“啊……啊！主君！糟了！等一下，你这样贸然过去会吓到别人的！”长谷部被先前景象吓到失魂的理智终于上线，可还没等他说明情况，他家主君根本就不像个自杀未遂的“伤残人士”，溜得比兔子还快，嗖的一下人就不在跟前了。
“那是客人！客人啊！主君！”
“这位小姐，你终于回心转意，答应跟我殉情了吗？在下实在是太感动了，事不迟疑，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他执起来者的双手深情款款地请求，要不是脖子上的淤青和满身的绷带，这幅场面配上他本人的俊秀面容，的确还能称得上浪漫。
而被莫名出现的陌生男子握住双手，身着宽松神官服的少年则扫过其脸庞，清秀中性的面容满是困惑不解。
他张了张嘴，毋庸置疑的男性声线毫不留情粉碎了男子的妄想。
“可是……我之前见过你吗？还有……我是男的……”
“……”
追来的长谷部默默收回了脚步，企图给自家主君多少留存一点颜面，但他背对对方不停颤抖的双肩还是泄露了其真实情绪。
“哈哈哈，主君，莫要伤心，我们这里还有乱酱哦。”三日月更是一点都不客气地嘲笑对方，不忘给男子补上一刀。
“怎么会？我不相信。”不肯就此放弃，这样喃喃自语着，他将手放在了少年的胸膛上。
嗯，平的。他冷静地下了个定论。
少年身边的小狐丸竖起了耳朵，露出两颗尖牙，用拇指提起了刀柄，锋利的刀刃隐约可见。
说不定是裹胸布呢？
他想着，然后对少年十分真诚地问了句：“请问我可以揉吗？”
“主君，请不要再怀疑别人的性别了！你真的会被杀掉的！三日月你也别光看戏，快点阻止主君啊！”
铁壶再次被盛满清水，置于白泥凉炉上。这一回，咕噜咕噜的气泡声被人声所掩盖，听不真切。
在一群人暴力解说下，男子，哦，不对，现在该称他为“青鲭”先生终于相信了少年是男人的事实。
“初次见面……我是田中……请多指教……”初次拜访这座本丸便承蒙“大礼”，田中现今深深为早上纵容刀剑们兴致冲冲给他换上神官服而后悔不已。
似乎……又惹到一个不得了的麻烦人物……
“我是青鲭。嘛，虽然很不想用这个名字，但是在这里我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名字，只好勉强凑合着用好了。”额头、脖子、手腕均缠上崭新洁白的绷带，青鲭却像是感觉不到绷带下的疼痛一般，笑得开朗而随性。
“田中君和我之前遇到的一位很可爱的小姐长得一模一样。我还以为那位小姐善心大发，舍得过来陪我殉情。”
深黑色眼眸微微眯起，弯成月牙形状，他看着田中，似真似假地感慨道：“当然，如果是田中君愿意陪我的话，不是女孩子也可以哦。”
“青鲭先生又在开玩笑了。”小狐丸抿了口清茶，说道。
“没办法，谁让田中君和乱酱一样可爱。”青鲭不满地鼓起两边脸颊，瘦削手指轻点桌面，“除了万屋，我都好久没看到过美丽可爱的女士们了。”
“为什么刀剑都是男性，要不是被人绑到这里，我都想着去隔壁舰队看各色漂亮小姐姐。说不定就有小姐姐忽然心动，愿意陪我殉情呢。”
听着对方常常挂在嘴边的“自杀”“殉情”字眼，田中微微颤动眼睫，一汪清澈黑眸望进青鲭同样黝黑深邃的双眼，从而换来对方好奇明朗似乎不参杂丝毫阴霾的神情。
复杂的人……真是难懂啊……
“说起来，田中君怎么会想到要来拜访我呢？上面派来的任务么？”转移话题不过心意之间，太宰治咬着茶点问道。
点了点头，田中十分诚实地回答：“貌似是因为我太宅了……上面希望我能多多和其它审神者接触，好了解一些审神者的事情。”
“我就说为什么演练场一直遇不到这么可爱的田中君。”青鲭嘟囔着，不知是否想到什么东西忽然以右手握拳捶击手掌，双眼微微睁大：“对了，既然要问跟审神者有关的事情，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啊啦，主君这是要赶我们走吗？作为老爷爷，看来已经被嫌弃，没办法融入年轻人的话题了。”三日月合上纸扇，轻飘飘地感叹，轻身离开的动作却是与话语截然相反的干脆利落。
“如此，我就不得不先行告退。谁让我这个老爷爷有个狠心的主君呢。”
“抱歉。我居然没能注意到主君的为难，我现在就马上离开。茶水和茶点均已上完，还请二位慢用。”正直的忠犬君十分愧疚自责，果断听从了青鲭的命令，行礼过后紧接着三日月一同离开。
“既然青鲭先生都这么说，我再留在这里也不太合适。”小狐丸是最后动身的那一个，他用手指梳着垂至肩膀的白发，半眯起眼对田中嘱咐道：“主君，如果要走，随时可以呼唤我哦，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很快就赶到您身边的。”
刀剑们陆陆续续离开，室内一下子变得空荡，凉炉里的炭火发出极细微的嘎吱脆响，透过缝隙往里瞧去，暗红火光已然暗淡了不少。
没有小狐丸陪着，需要独自一人面对青鲭，田中不知怎的莫名地有些不太自在。
虽然青鲭一直在笑着，说的话语也很活泼开朗，但田中就是能感到一股与其表象极其不符的死寂与孤独。
对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颗空心的树，外表枝繁叶茂，其实内里都已经被啃噬殆尽，什么也不剩。
“好了，现在无关人士都走了。唔……该从哪里聊起呢？”青鲭转了转黑色眼珠，忽勾起一遍嘴角在田中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凑近，撑着下巴自下而上对上田中的视线。那一刹那，阴影洒落，墨色层层晕开，将他本明净的漆黑瞳眸渲染得极其幽深晦涩。
“田中君的眼睛很好看呢。”任由他盯自己盯了好一会儿，田中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维跨越程度，“就和我以前见过的那孩子一样。”
“田中君应该见过吧。那孩子叫纲吉。”
“嗯。”田中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注意到自己的眼睛，又为什么忽然拿纲吉和他的眼睛做类比。
“我第一次在演练场见到纲吉君的时候可是吃了不小的亏呐，超直感什么的简直太犯规了。”青鲭仿佛没有看见田中的困惑，近乎自言自语地讲下去，“明明小我这么多，却擅自超越了无数大人，轻而易举看到了‘我’，彭格列的血统都这么可怕的吗？”
“哎呀呀，擅自看透大人秘密，可不是一个好孩子。”
“那么……青鲭君也是这么看我的吗？”田中脱口而出的疑问连他自身都不由地为之怔愣了一瞬。
青鲭此时已经重新拉远了距离。门廊光线交织汇拢，斜斜洒在他半边侧脸，磨平了他所有棱角。点点星芒闪烁着，再一次布满了空无一物的漆黑瞳孔。
“所以……我才会说田中君你的眼睛和纲吉君很像……”都一样清澈得足以倒映出所有真实。明明我们都是迷茫于人生之人，明明天真得让人不由地想要发笑……可是……
“真是幸运的人。”他用着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这一刻，他似想起了织田作，想起了安吾，想起了许多形形色色经过他生命的人与物，但又似什么都没有想起。
穿堂风悠悠吹过，携带着记忆中海的湿润与腥咸，以及一张不会消失的笑容。
然而这份回忆没能持续多半秒。很显然，青鲭属于绝对不会将脆弱暴露于人前的那一类。
因此在田中眼中，对方不过稍稍停顿了一秒。他没能看清，那些太过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悄悄自眼底浮现又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捕捉一点尾巴的机会都不留给别人。
“我是说真的哦。田中君和纲吉君一看就知道很好骗。”太宰治用食指点着嘴唇，戏谑笑意缀于眼角眉梢，“虽然在纲吉君手里吃点亏，但到底还是太嫩了，完全不够看，小孩子就应该多一些历练才能成长不是吗？”
“纲吉君最后惨兮兮被那个小婴儿教训的样子，真的太有趣了。”
“好过分……”一边默默给可怜的纲吉画了个十字架，一边歪头注视着青鲭不正经的模样，田中忽然对于刚才所感受到的负面情感而微微疑惑。
刚刚的青鲭君都是错觉吗？
好复杂……还是不想了……
如此说着，田中用衣袖挡住面容打了个哈欠，一时间竟有些泛困了。
在只有两个人的环境里，就算用衣袖挡住，田中打哈欠的声音怎么可能逃得过青鲭的注意范围。
“我大概知道田中君你为什么会这么宅了。这样可不行，等一下不是还有拜访吗？”
“唔……抱歉……但是……现在总感觉很适合睡觉……”田中慢吞吞道着歉，也懒得问青鲭君为什么会知道他等一下还有拜访。
“如果我真的睡着了……唔……在我眼皮上画上眼睛，假装我还在和青鲭君聊天怎么样？”
“还说我过分，田中君不也一样。”将冰凉的双手放于田中两颊，让田中稍稍清醒些，青鲭故作无奈不满地摇头。
“嗯……”眼皮越来越重，青鲭的话仿佛有无数重音一起涌进耳朵里，让田中无法分辨清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青鲭君……”他于半梦半醒间又一次以同样的方式望进那双漆黑眼眸。
“嗯？”
“青鲭君叫什么名字呢？”他枕着对方的手臂，意识已然迷迷糊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太宰治。”
轻得仿佛风之絮语，几乎没有任何实体。
“刚刚就想说……”
“太宰治先生的眼睛也很好看……”
田中终于沉沉闭上了双眼，最后几个字在唇瓣摩挲间如沸腾气泡轰然破裂。
“我很喜欢……”
轻巧挣脱田中的力道，将其摆成舒服的睡姿。对田中道出真名的太宰治晃了晃半凉的白开水，将之全部倒入水槽内，随后又洗净盛上新一壶清水。
新添的炭火明亮温暖，气泡咕噜咕噜的声音继续鸣响于壶盖底。
“果然田中君你和纲吉君一样好骗呢。不是都说了，纲吉君最后都被我整得被他家斯巴达婴儿老师狠狠教训，你怎么也不警惕一点呢？”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田中软乎乎的脸颊喃喃自语，他低着头，卷曲头发随之滑落，掩盖住多余的表情神态。
“这么天真的话，到底能走多久呢？”
杯中浅绿色茶叶漂浮在眼底，恍若开在其中的初春枝芽。
“可是我又为何如此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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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印象里仿佛做了一场大梦，莫名让人为之怅惘，田中握着被子，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的木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哪里。
“主上，你醒了。”而此时，清光出现在门口，他一手拿着食盒，快步走到田中跟前，帮他坐起身体。
“清光……”田中不解地唤了声。
长久的默契让清光对田中的沉默瞬间心神领会。
“我们现在在自己的本丸里。因为主上你在别的本丸那里睡得太死了，任务只能推迟，我们已经和下一个要拜访的本丸打过招呼。”
“对了，言峰先生托我给主上你带了点东西，说是去其它时空执行任务的时候，看到的有助于睡眠质量的草药和熏香，他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草药和熏香？”听到有助于睡眠质量，田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几分，先前的违和感也因之被扔到脑海的某个角落。
“嗯，他带了不少回来。”虽说看到田中高兴，清光也不由地感到高兴，但是对于言峰如此有兴致并且能够给田中带回来这些东西，说不羡慕嫉妒那都是不可能的。
顶着主上远房亲戚的名头进入时之政府，也不知道他们双方互相承诺了什么，总之言峰绮礼现在就好比一柄特殊编入“刀剑”，战斗于各个战场。
虽说多一份强大的战斗力对他们十分有利，然而每次和对方一起出战，清光表示他都是拒绝的。
毕竟作为正常刀剑，谁也不想跟一个遇到人间炼狱惨状就开始莫名兴奋，杀敌喜欢先凌虐再杀死的天然抖S组队吧。
#因为抖S队友，突然开始同情我的敌人肿么破！！！#
“麻烦你帮我告诉他了……我很喜欢这些东西。清光。”很可惜，田中一概不知清光内心疯狂的刷屏吐槽，他还沉浸在得到熏香的喜悦中，十分诚恳地对清光请求道。
刚刚拆开熏香包一角他嗅了下，味道不重，是十分淡雅浅淡的清香，闻上去很舒服。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情指数瞬间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没问题，我会转告给他的。”
“还有，主上。我记得这种熏香貌似需要在睡前提前几小时点上。今天要用吗？”
“嗯，拜托你了，清光。”
放置熏香，点燃香炉。自香炉孔冒出的渺渺白烟飘荡在烛火之下，随门缝的微风左右轻摇动，然此时此刻，田中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香气萦绕的画面。
那香味比起现在似乎更淡，更清新。
但是……那是什么的香味呢？
啊……似乎忘了什么呢……
—— “青鲭君叫什么名字呢？”
—— “……太宰治。”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隔壁本丸（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