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石板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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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何时诞生。
当他朦朦胧胧自混沌中觉醒，他已经以石板的身份，被人重重守卫，摆放在御柱塔的正中央。
奢华镶金的日式屏风围拢成正圆形状，光洁如镜的地板纤尘不染。他坐落在其中，为脑海里不自觉浮现的知识而愣了一瞬。
『我是谁？』
他有些茫然地发问。
『德累斯顿石板』
答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近乎自言自语地重复着这两句话。
『我是谁』
『我只是石板罢了』
世界上所有的知识他都不用学习，因为他本身即为知识。世界上所有力量他都不必惧怕，因为他即是巅峰。
冥冥中，有这么一个声音在他潜意识里不断复述，到最后作为一个刚诞生不久的微小意识体，他没能经受蛊惑，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更顺理成章的，他甚至是如此愚蠢地将自己摆到一个极高的位置，自以为是地俯瞰芸芸众生。却不知自己其实也是其中的一份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王权者，或者说他按照自己的头脑里声音选择王权者。在这其中，他感受到主宰一切的快感。
因此当第一次掉剑的悲剧发生在他面前，他毫无波动。
『我是至高的存在，为什么要为蝼蚁之死而悲伤』
冷漠无情地俯瞰地上的一切，他以为他会一直维持现在的模样，直到世界终结。
可不曾想，到后来，现实狠狠地给他扇了一耳光，叫他痛不欲生以致终于从迷梦中苏醒。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还没能反应过来，头顶象征他赐予力量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垂直下坠，决绝地捣毁他的内核，他在猛烈的冲击下失去意识，沉入浓郁黑暗。
『此是一个轮回』
昏迷前谁的宣判如丧钟敲响，锤击脑壳，得以将温水里的青蛙叫醒。
他还未能搞懂一切，便被强硬塞回属于他的起点。
现在，如果你得到一次翻盘机会，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不惜一切改变一切不应该发生的时间点，让事件往自己所想的方向偏移。
理智被怒火灼烧，尊严被践踏的屈辱令他蚀骨铭心。他迫不及待着手惩罚那些妄图推翻他地位的人类，改变自己的结局。
但是——没有用。
每当他想要改变的时候，他的力量就会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牢牢禁锢，倘若还想更进一步激烈反抗，就会被一股不容反抗的电流篡夺身躯，肆虐在体内的各个角落，令他浑身麻痹，甚至恍惚连意识都变得空白。
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毁灭的未来，却无能为力更令他绝望吗？
次数多了，他渐渐地，渐渐地就了解到所谓的世界真相：混沌生化万物，命轨自行转动。而他被命轨所操控，相当于人类被机器操纵。
不知道看了多少次自己的毁灭瞬间，直面自己无可奈何的命运，一次次轮回下，他终于领悟到在世界既定的命运面前，自己和之前自己所认定的“蝼蚁”其实没什么分别，同样渺小而脆弱，不堪一击。
“都是这块该死的石板操纵了我们的命运。”面对嘲讽而轻蔑地评判，石板能做的不过心灰意冷地将自己抱紧，蜷缩成蜗牛形状，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企图对外界所发生的充耳不闻。
『是我错了吗？所以我该赎罪？』
『可是为什么连我自我救赎的机会都不给呢！为什么！』
『我绝不该是这等模样！怎么能甘心！』
之后又过了多少个岁月，他已经记不得了。他等待了许久，才狼狈一身，在快要心死之际摸到了出口。
原来世界每次将他送回原点，都需要打开时空。一次意外，他跌入时空间隙中，来到了田中所在的世界。
光是瞒着这里的世界意志就耗光了他剩下的力量，当时随便一个灵魂都能让他意识体重创。情形危急下，他跌跌撞撞，凭借脑海里窥探能量的本能，找了附近最为明亮的光源处——一个婴儿。
待在婴儿身边吸收他身上逸散出来的能量，四肢不再僵硬难行，他总算有心情仔细打量自己的“救命恩人”。
红扑扑的脸蛋柔软细腻，黑亮的眼瞳像是浸在水里的黑玛瑙晶莹剔透，不染尘埃，他窝在婴儿床中央，不吵不闹，专注地与自己对视。
指尖不知怎的被一丝电流刺过，有些微瘙痒难耐。他蠢蠢欲动，没能忍住将之放在婴儿光滑的脸颊，轻微地戳了戳，在婴儿脸蛋上凹陷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面前的婴儿眼珠微微转动，似有些不解。粉嫩的唇瓣随他的力道裂开一道缝隙，弧度像极在朝他微笑，不带一丝阴霾，纯净而明亮。
在这份笑容面前，鬼差神使的，他做出一个决定：在找到能够解救自己的办法之前一直停留在这个婴儿身边。
“今后请多指教，田中。”轻轻念出铭牌上的名字，他蓦地升起一种今后将与对方纠缠不休的预感。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他这样对自己说，开启了和田中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
从田中睁开眼，黑黝黝的眼睛望向他的方向，倒映出他身上淡色光芒；到他初识言语，会对他的呼唤有所反映，趴在婴儿椅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再到他牙牙学语，家里添了另外一个小生物。偶尔脚步拖拖沓沓、晃晃悠悠快要摔倒，被他不漏痕迹地接住，然后被紧随而来的妈妈抱起，无奈地告诫“田中酱，请小心一点哦”。
他将陪伴与守候变成一种习惯，刻进骨髓里。对比自己万载光阴，几年不过一晃而过，却是他至今为止最为安定而闲适的轻松时光。
不必经受重复的轮回，不必忍受世人的评判，不必遭受毁灭的痛苦，他唯独要做的不过抓紧时间在“合理身份”失效之前，找到拯救自己的办法。
很幸运，他找到了；很不幸，这差不多是个死局。
方法其实很简单：将一个非原世界的合适人选带到自己的世界，占据他的躯壳即可。
但这个合适的人独此一个，且就在他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冷酷无情的办法？为什么是他最不愿意选择的田中？
大脑多个声音激烈争吵，令他有些浑浑噩噩。每当对上田中澄澈信赖的眼眸，负罪感无可避免汹涌而至。
逃吧。逃避这一切。他将复杂的思绪一一填埋，并压上一块巨石仔细封存。
终究还是心软了，为了一个陪伴了不过几年的人类而心软。这在原本的他自己看来，恐怕是再惊骇不过的事情吧。低头嗤笑，他眼底流转着落寞的温柔。
他并没自己想象的那般冷漠而残忍，他会不甘、会愤怒、会愧疚、会开心、会为了一份温暖而退让妥协。除了身份和力量，他其实和他口中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万物皆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时间是世上最不容挽留的事物，最后一个晚上夜幕低垂，繁星闪烁，尽数掉落在窗台。
纷乱记忆走马观花一闪而过，定格在他和田中初见的一幕，他想伸出手触碰画面里田中的脸，却扑了个空，才惊觉那不过是个虚幻的记忆，美好而难以停留。他沉浸在倏忽升腾而起的不舍中，因而没发觉他心心念念的孩子已经走到他身边。
孩子温热的手掌绵软细腻，包裹住自己微凉的手腕，相接触部分的热度仿佛要将他融化一般，令他难以克制地悸动，瑟缩身体，微微颤抖，将飘远的思绪收回。
仰头望向他，田中的思维一向和别的小孩不一样。明明是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总是喜欢倦懒地半阖着，语气像晴天天际上悠闲休憩的白云，飘忽散漫。太过复杂的问题不喜欢过多思考，会选择直白地询问答案。
好比现在，“你是妖精吗？”
不过说不定以后连问都懒得问了。
真有点担心这孩子以后怎么一个人生活下去。
多年养成照顾田中的习惯令他关注点再次偏移。在田中安静的注视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
“我没有名字。”德累斯顿石板只是世人给他安的名号，他并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可以称之为羁绊的姓名。
田中是慵懒的，但也是敏锐的，他对周围人有着自己的观察与判断，这一点他从不否认。所以他没想过自己有些低落的情绪能瞒过对方那双澄澈的眼。
顺着田中微弱力道躺在床上。夜晚拔地高楼辉煌的灯光被窗纱柔和了棱角，和他本身浅淡银光交相辉映，如一只蝴蝶停栖在对面田中纤密的眼睫，蝶翼轻轻抖落一地灿烂。
“光桑为什么不回家呢？”
“因为我没有家啊……”
“那光桑成为我的家人吧。反正光桑也住在我们家很久了吧。”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听漏一个字，霎时心底掀起狂啸海浪与猛烈迅风，将他看似坚硬的表壳摧毁，暴露底下一道道狭长裂缝。阳光无所顾忌倾泻而下，像个备受宠爱且顽劣的小孩嬉皮笑脸地抓住你的软肋，而你，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怎么可以有人如此犯规地无视谜题直达被层层遮掩的核心，一遍遍敲碎他的挣扎，理所当然地将你从无边寂寞里拽出。在他亿万载光阴里用刻刀一笔一笔在他最隐秘的地方写上自己的名字，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密密麻麻都是他。
“即使你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也就让希望我做你的家人吗？”他害怕这不过是孩子一时戏言，转瞬就能丢在脑后。
如果他此时有心脏的话，一定会因为忐忑不安而快要蹦出胸膛。田中的每一寸微小皱眉都能让他在天堂与地狱之间走个来回。
“别难过哦，光桑。”
“光桑每次都会在我快要摔倒受伤的时候帮助我，所以那么温柔的光桑，就算需要付出叫做代价的东西，也没关系哦。因为光桑肯定不会让我有事的。”
烟花在耳边炸开，他猛地抱紧怀里的孩子，头一回产生想要落泪的冲动。
人类多么不可思议，明明在强大力量面前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能比自以为活得长久的智慧生物更加顽强而坚韧；明明有时互相伤害憎恨，却又能彼此温暖守护，在困境中相伴前行，矛盾而美丽。
“我会等你……”哪怕这份承诺可能是一个虚假。
“等你来找我。”
为了一个不知定期的约定，他开始漫长光阴的等待，很多年很多年，他还在等记忆中偶然邂逅的孩子，等他再一次闯进他的世界里。
还好——
在我快要陷入越来越深的黑暗，你到来我的世界。
『我找到你了』
小心试探、暗中引导、以承诺为缚，我终于将你拥在怀里，把你的生生世世作为期限。
‘亿万个人，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我能够恰好与你相遇，本身已是一项值得赞美的奇迹。’
‘虽然等待的过程过于长久令我痛苦煎熬，有时以为快要迷失自己，虽然重复的轮回枯燥乏味，有时会觉坚持毫无意义，想着干脆消失在世间，一了百了，但是只要一想到每一次轮回开启，我有可能见到你，心底就会燃起一小簇微弱的希望，足够我继续支撑下去。’
一旦被爱过，一旦付出过爱，就难以忘怀。
如果是这个世界让我能够与你相遇，那么我将忘却所有他加诸于身的伤痕，只牢牢记得他将你赐予我的美好。
能让我妥协的，从始至终不过你一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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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石板作者已经拟人化了，干脆就彻底一点，让石板背景完整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石板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