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非梦》里谈

6、老牛吃嫩草

　　赵景华心不甘情不愿走进周雨所在的病房，少女已经乖乖坐在床边等待。虽说赵景华已经决定对周雨采取保守治疗，但是毕竟他是她的主治医生，一些职责之内的事还是必须完成的。比如说，每月9号的例诊。

　　赵景华坐到周雨对面的椅子上，公事公办地拿出记录本。

　　“周雨，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赵。”赵景华有意的回避了他们第一次戏剧性的不怎么愉快的相见。

　　“赵医生，你好。”周雨显得比较乖巧。

　　赵景华一看她这个样子知道今天的周雨比较正常，想来例诊应该会比较顺利，心情不由地愉悦了一些。

　　“额，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没有。”周雨不假思索地答道。

　　“很好，如果病情能够持续稳定的话，我会通知你父母来医院陪陪你的。”赵景华想到自己上一次临走时的气话，不由想要小小的弥补一下。

　　“不用了，我在这里已经够久了，我觉得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额，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转院？你要知道，南柯精神病院是市里最好的了。你还是……”

　　赵景华觉得自己全权负责的第一个病人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居然在这里呆不下去，自己这个面儿可就丢大了。所以想争取挽留一下周雨，不过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不是的，不是转院，去哪里都好，只要能够不被他们的人找到。”

　　“那你是要出院？那就更不行了，你的病还没……额，你说被谁找到？”

　　“就是‘他们’啊，赵医生，其实你是知道的对不对？”说罢周雨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景华。

　　然而赵医生此刻已经完全懵了，他看着周雨一副“你懂的”的表情望着他，内心是五味陈杂。搞了这半天，原来自己撞上了“车祸”现场，身为一个精神科毕业的高材生，他觉得自己竟煞有介事地跟一个犯病的妄想症患者驴唇不对马嘴地聊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异样，简直是黑历史！

　　“周雨，你先告诉我，‘他们’是指谁？他们为什么要找你？”赵景华知道此刻应该顺着她的意思来，如果一味否定她极有可能导致她情绪波动过大而发生意外情况。

　　“赵医生，我现在情况很特殊，如果你真是来帮我的，就先不要问那么多，你先帮我逃出去吧。”周雨郑重地说。

　　“……”所以说，剧本到底是个什么走向谁能告诉他一下。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很特别，我就本能的选择相信你，你果然是来帮我的对不对？”

　　赵景华看着周雨一双大眼里满是殷切不由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果然自己是长得太帅了。这不，被迫害妄想症患者都拜倒在他的牛仔裤下了。

　　周雨一见他点头，自己坚持了那么久终于有相关人士出现承认了这件事的真实性，顿时压抑了许久的情绪都发出来了，竟扑到赵景华怀里大哭起来。

　　赵景华手忙脚乱地扶着跪在他脚边，将头埋在他怀里的周雨。作为一个单了二十五年的童子鸡，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

　　“你冷静点，你到底怎么了？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赵景华有些耐不住了，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胳膊。可是周雨还处于情绪失控的状态，仍然自顾自嚎啕大哭着。

　　不远值班室的小柯听见动静以为周雨发病了，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好巧不巧地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当她看见周雨跪在赵景华两腿之间，小脸哭的通红，两缕头发被打湿了贴在脸上，而赵景华一只手还扯着周雨的胳膊似乎是拽着她。

　　小柯感觉好似明白什么，顿时怒得不能自已，抄起自己不小心从值班室带出来的硬壳塑料文件夹便朝着赵景华头上招呼过去。

　　“我打死你个禽兽！赵景华，你个老男人！小雨才十八岁啊！我要杀了你！”

　　赵景华要顾着情绪失控的周雨，一边又要躲避小柯的“突袭”，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小小的病房一时之间热闹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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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误会解开之后赵景华已经挂了不少彩了，尤其是他帅气的脸上，好几道明显的刮痕。他一手摁着脸上的纱布，另一只手在鼻根处揉捏。

　　好嘛，自打进了这家医院他就一直霉运当头，尤其是在担任周雨的主治医生之后。想他除了没谈过恋爱，人生前二十五年也是顺风顺水，即使成日打游戏刷装备照样拿到了协和医科大学硕士学位。看来果然是以前好运气都花光了，现在是走下坡路的时候了。

　　赵景华胡思乱想片刻后，调出脑中对于被迫害妄想症的描述。

　　患者坚信自己受到迫害、欺骗、跟踪、下毒、诽谤或阴谋对待等，往往会变得极度谨慎和处处防备，小小的轻侮可能就被患者放大，变成妄想的核心，时常将相关的人纳入自己妄想的世界中。

　　当时书上举了这样一个病例。患这种病症的患者自己总认为有个别人或个别团伙要加害于他，每天都感到痛苦不堪。他抓住一些极为脆弱荒诞的事充当别人蓄意谋害他证据，这种情绪逐渐蔓延到他的生活，迫使他作出荒谬的举动，甚至是产生杀人的冲动。

　　病例中的患者情况和周雨很相似。

　　终于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小柯对赵景华那是愧疚的不行。所以在后来赵景华问道关于周雨的具体病症的时候，她简直是知无不言。

　　原来啊，周雨一直以为自己无意间撞破了某国际黑暗势力交易的现场并知晓了势力的某个重要秘密，结果不小心被发现了，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完蛋的时候，军方的人出现了。双方人马发生了火拼。她不幸受伤，醒来后却在自己家里。

　　不过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她发现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她怀疑黑暗势力并没有遗忘她这个漏网之鱼，正打算找出她套出那个惊天秘密然后再杀人灭口。

　　故事听起来极其荒谬，既像是某个不合理的电影情节，又像是小孩天马行空的胡言乱语。不过，跟妄想症患者计较合理性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他们总是对自己的幻觉或是猜疑深信不疑，并且自动忽视其中的不合理性。

　　也就是说，周雨正陷入自己编织的幻境里无法挣脱，或者说是她自身不想回到现实。她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折磨自己，使自己长期处于恐惧与不安当中。她一面希望能好起来不叫父母担心，一方面又排斥着现实。所以她才会有一面配合治疗，一面又偷偷藏药的行为。

　　赵景华知道，这类被迫害妄想症患者一般都是因为在现实里遭遇极大的挫折或伤害，自身的精神不足以承担，消极情绪没有及时得到纾解。因而患者大脑开启防御机制，有的人会因此而患上选择性失忆，有的人言行举止会变的古怪即人们眼中的疯子，相当一部分人像周雨这样患上妄想症。

　　无论哪一种，都是为了逃避那个患者无法承受的那个巨大的创伤。有一个康复的女患者曾自述她患病期间不能接受任何男性的接近，即使是亲人都还是本能地排斥，她觉得他们会非礼她。原因是她小时候曾在上学路上遭到猥琐大叔的猥亵，但是幼小的她并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结果随着时间推移，她不但没能将此事忘却，反而愈演愈烈，最后严重到怀疑所有靠近她的男性都意图性侵她。

　　不过，妄想症多发于成人中期和后期。赵景华记得周雨档案上的入院时间时间是三年前，也就是说当时她才十六岁。那么周雨时遇到了什么会使她小小年纪便患上如此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呢？

　　赵景华暗自沉思，关于这一点周雨的病历上只字未提。而且听小柯提到周雨父母很少来看她，而且每次来表情都非常奇怪，像是内疚，又好像悔恨。联系到周雨当时的年纪，周雨患病的诱因会不会是因为遭遇家庭暴力被长期虐待所致？

　　这样看来，如果想要彻底治好周雨的病，跟她父母见上一面就是很有必要的了。一想到这儿，赵景华又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真的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