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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冰释前嫌(一) 没有人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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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贤透过ICU的窗户看着病床上脑部缠满纱布的任井石,心里五味杂陈。已经有多少年没见到过如此脆弱的父亲了,在她心中,任井石一直是一个独断自我的人,在商业上翻云覆雨,如鱼得水,好像什么困难的事他都能迎刃而解,可现在,他也和一个生病的普通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等待着上帝的宣判。
对于任井石,夏贤说没有恨那是假的。从夏雨晴离家出走他往家里带不同的女人开始,夏贤在心里就已经种下了埋怨的种子,直到他反对她和伊然交往甚至是后来间接害死伊然时,仇恨的种子就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夏贤是任井石唯一的女儿,可他却因为夏雨晴的原因找了个养子来继承任氏集团。以前她为了伊然可以和家里决裂,不计较任何财产,但今非昔比,伊然不在了,任井石病危,就算是为了伊依,夏贤都会全力以赴,绝不能让任氏集团落入旁人之手。
夏贤支撑着沉重的身子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身心疲惫,她已经有好几天没回家了,不过,将伊依交给林尚远她是极其放心的。林尚远、伊然和夏贤是大学校友,三个人在学生时代结下了很深的情谊,刚好林尚远也是学医的,伊依出事后,他就和母女俩一直待在美国,边照顾她们边学医,现在已经是闻名中外的权威医生了。在美国那段时间,如果不是有林尚远在,夏贤经常想,也许,她早就崩溃了。
长廊散发着幽暗的光,若有似无的哭泣声从另一端的黑暗处传来,断断续续,夏贤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开手时,眼里的血丝写满忧伤。
林尚远忙完医院的事后,去超市买了一大袋东西提到伊依家里。
这些天,夏贤都没有联系他,只是当时接到她的电话,叫他帮忙照顾一下伊依,他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后来在报纸上看到头条新闻,他才释然。伊依拒绝林尚远给她找钟点阿姨,因此,他只能忙里偷闲来伊依住所看看她。
“伊依,妈妈最近可能都不会回来,公司的事情太忙了,等过一阵子应该就没事了。林叔叔有时间就会来看你,你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林尚远将买来的食品一一放在冰箱里,心里也有些担忧。他知道,如果任井石去世,那么接管他位置的一定是其养子任袁,林尚远虽没有和他接触过,但经常看报纸他也觉察得到对方是一个极具野心的人,商业手段狠快准,常常不给人留余地,在夏贤不在的十年里,他是任井石最信任和依赖的人,如果夏贤要和他争回任氏集团,一定困难重重。
伊依抱着大熊娃娃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听到林尚远的话依然面无表情。林尚远和伊依相处了十年,却总是难以猜到伊依戴着口罩下那张脸的表情,只是偶尔能通过眼睛来判断她是喜是悲。现在,林尚远关上冰箱,看着沙发上那个小小的背影,似乎看出了对方的落寞。
一回国,夏贤就将伊依送到了南原高中,而她斡旋于公司的暗涌中难以抽身,无法陪伴在伊依身边。自己,每天医院都有几场大大小小的手术在前面等他。没有人陪伴。没有熟悉的人在身边。林尚远站直了身子,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十年后重返故土,对于伊依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习惯了在大草原的休闲自在和与世无争的生活,面对现在的新环境,是不是或多或少有些不适应呢?
“伊依。”林尚远移步到茶几边和伊依并排而坐,“在学校一切还习惯吗?”
伊依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轻轻点点头,尽管她并没有在认真看。
林尚远欲言又止,心里莫名有些愧疚。这些天实在是太忙了,以至于忽略了一个人在家的伊依。在林尚远心里,伊依早已成了自己的女儿,他也期待有一天,他真的能成为伊依的父亲,可以好好关心她,疼爱她,和夏贤一起,守护好这个受尽伤痛的女孩。可是,已经过了十年,伊依始终没有开口说过话,他查过很多有关失语症的医书,尝试过千万种办法帮伊依治疗,可却全都失败了。
林尚远怜爱地摸了摸伊依的头,“伊依长大了,不再要妈妈操心了。”
伊依略微疑惑地望着林尚远。
“妈妈为了你付出了很多,伊依。”林尚远顿了顿,看到伊依开始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继续说,“但是,这就是当妈妈的职责,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下定决心这一生为了这个小孩活,你是妈妈的希望,是一种力量,即使她不在你身边,每当想起你,她都会充满斗志,继续为我们的生活奋斗,这是一种看不到的信念,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家里还有人在等她,那么她就会竭尽所能在最短的时间完成任务,早日回到家里。”
伊依歪着头,下额抵在大熊娃娃身上,目光专注。末了,她拉过林尚远的手,在上面写了“你怎么知道”几个字。
林尚远笑了笑,“林叔叔什么都知道的,因为林叔叔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专门帮助好人惩罚坏人的!”说完,还学着天使扇动了几下背后并不存在的“翅膀”。
伊依被逗乐了,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我是妈妈的力量。伊依告诉自己。
“主人,您要的资料我已经找到了。”
地下室里,一个身着黑色风衣戴着口罩的男生递给云暮一叠厚厚的纸。
“你先回去吧。”低头看着资料,少年头也不抬地说。
“是。”男生像是训练有素的保镖,不闻不问,静静地退出房间。掩好地下室的门,男生脱掉身上的衣服和摘掉口罩,立刻变回常人的模样。
云暮看着墙上贴满的照片,目光柔和,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
云暮起身,目光沉郁,拿起资料,撕成了粉碎。
易沐之和路世唯从会议室里出来,已接近傍晚,夕阳挂在山头,地上倒映着两个细长的影子。
“喂,年年去海边,你们都不厌烦么?”易沐之极其不满,之前的山地露营计划他可是准备了足足一个周,结果投票却是路世唯胜出。去年秋游就是在海边,今年亦如此,他真不知道路世唯是怎么想的。
路世唯扬了扬手里的策划书,意气风发,“没办法啊,校长大人通过了。”
“小人得志!”易沐之瞪了路世唯一眼,“人啊,要学会接受新事物,总是因循守旧是不会进步的,就算这次秋游你们班能组织成功,最多把去年运动会丢的学分补回来,和我们班也只是打了个平手,不过,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易沐之笑了笑,“那你们班就只能哭了。”
路世唯不以为然,正色道,“你的策划案高明不到哪里去,山地露营,亏你想得出来。你问过班上其他人么?你了解过你们班上的同学么?你对他们的身体状况和特征清楚么?一厢情愿地做你的计划,没有深入到群众去,也只是一纸空谈。”
“我……”易沐之被路世唯强大的气势和一连串的反问给弄懵了,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一瞬间像大脑短路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啊,这次的策划完全是由他一个人写的,他根本没有考虑到班上其他同学的意愿,也不清楚每个人的身体素质,山地露营虽然看上去不错,实则也存在很多安全隐患。易沐之脑袋稍稍清楚了一些,可是--海边露营就很高明了吗!易沐之蹙眉,正要质问路世唯就看见杨知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有屁快放!”易沐之被路世唯“骂”了一遍,心情不爽到了极点。
杨知咽了咽口水,踌躇着,这种话实在不适合在路世唯面说啊。
易沐之火冒三丈,作势踢了杨知一脚,“倒是说啊!”
死就死吧,杨知双眼一闭,豁出去了,大声说道:“老大,安姐说要和你分手!她说你对她一点都不上心,根本就没把她当女朋友,现在她已经和她们班一个学美术的帅哥在一起了……”
易沐之愣了三秒,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将滔滔不绝的杨知夹在腋下,一手捂着他的嘴,一边拖着他往另一边,脸上的窘迫尽收路世唯眼底。
此刻,路世唯觉得自己快要笑岔气了。
“你这家伙,瞎叨叨什么呢!你不知道说话要分场合么?你在路世唯面前揭我的短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涨敌人的气势灭自己的威风呢!”易沐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插着腰,一脸的不耐烦,居高临下地望着杨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杨知心里委屈得很,明明是你要我说的,还怪我。
等等,杨知像是想到什么,“老大,重点不是安姐把你甩了么,怎么还在关心面子问题啊……”
“你还说!”易沐之敲了一下杨知的头,“这种事情不要再在别人面前提起。”
“哦。那,老大,你不伤心啊。”
“你老大是那样的人么?”易沐之痞痞地笑了笑。
杨知点点头,立刻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老大,把感情看得那么淡。”
易沐之昂起头,第一次觉得阳光是如此刺眼。
他和安心算是青梅竹马,两个人同上小学、初中,只不过高中就没在一个学校了。安心上的艺校,长得很漂亮,亭亭玉立,是那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女生,追她的男生数不胜数,但是她初中时公开说是易沐之的女朋友,之后两个人也就莫名其妙的在一起了。易沐之对于感情一向迟钝,谈不上爱安心爱得死去活来,只是时间一长便习惯了这样一种陪伴,不讨厌她而已。原以为这种陪伴会持续很久,甚至易沐之曾经考虑到了他们就这样一起走进婚姻的殿堂也没什么不好,而现在那个说要和她在一起的女生突然决定转身离开,投入他人的怀抱。易沐之怎么想,心里都是难过的。
然后,高二二班的班长破天荒的做了一件“出格”的事--逃课。
“老大,还真是口是心非啊……”杨知看着易沐之空荡荡的座位,喃喃自语。
暮色四合,原川被一片黑暗笼罩,顷刻间,街边的小吃纷纷摆弄出来,红光满天。
醉是不夜城。
路世唯踢着石子,扯了扯书包,视线上扬,在烧烤摊上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嘴角扬起笑容,阔步靠近那个喝得微醉的男生。
“这么巧。”放下书包,路世唯点了四瓶啤酒。
伏在桌上的脑袋缓缓抬起来,看清来人后,易沐之锤了一下桌子,“喂,路世唯,放学了你还要来教训我么?”
“我可没那么无聊。”路世唯将易沐之喝完的空酒瓶撂到一边,给自己开了一瓶“我只是看看你死了没有。”
“喂--”易沐之撑着脑袋,脸颊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泛红,“你也是有什么心事么。”
路世唯呡了一口啤酒,涩涩的。
“呃,我只是单纯路过而已,看到学生会副会长翘课买醉,想着明天怎么跟校长报告这件事。”路世唯云轻云淡地说。
易沐之鄙夷地“切”了一声,潇洒地摆摆手,“你尽管去告好了,你不也在这里喝酒,跟我一样。”
路世唯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晃晃瓶子里的酒,才发现原来啤酒那么难喝。
“你不会连酒都没喝过吧,哈哈,乖宝宝!”易沐之歪着头,凑近了一点,嘲笑道。
路世唯定定地看着易沐之,拿起桌上刚开的一瓶酒,一口作气“咕噜”几声喝得一干二净。
“好样的!这才是男人嘛!”易沐之笑着拍了拍路世唯的肩,路世唯只感觉胃里在翻江倒海,脸变得微微发烫。
几番拼酒过后,路世唯早已抵不住醉意,趴在桌子上半眯着眼,听易沐之絮絮叨叨。
“你说,喜欢别人就喜欢好了,她怎么都不自己跟我说呢,我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她说了我可以改啊,你知道吗,我曾想过我们两个会结婚生子的,喜欢一个人不是就应该对他不离不弃吗,人为什么要变呢……”易沐之语无伦次,眼眶里泛起了泪花。
路世唯淡然地笑了笑,伏在双臂上的脑袋动了动,表示认同,“是啊,人怎么这么善变……”
他曾以为,即使爸爸离开了,她也不会为自己再找一个新爸爸,毕竟,曾经他们那么相爱,可现在,她却和另一个男人商量着要不要为自己添一个弟弟,真是荒唐可笑。
路世唯抱着酒瓶,一饮而尽。
“呐,易沐之,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路世唯望着天上的星星,目光闪闪。
“什么话啊?”易沐之擦了擦眼角的水分。
路世唯伸手,他觉得天上的星星此刻就在他眼前,五指并拢,却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泰戈尔曾说,没有人值得你流泪,值得让你这么做的人不会让你哭。”
话音刚落,易沐之就转过身用力地抱住路世唯,大哭大喊起来。
“兄弟,大哥心里苦啊……”
石破天惊。
穿云裂石。
曾以为,爱是地老天荒,是矢志不渝,其实,爱如酒,或浓或烈,品过的人才知道,它也可以是天冷时的一件衣裳,失意时的一个拥抱。
路世唯静静地遥望着满天星辰,微微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