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5、第四章 青春心事 有时候，不

　　“伊依，还好你是高二转来我们学校，要是高一来的话--”纪晓晓顿了顿，想了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那变态的军训，会让人终身难忘。”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是你自己肢体不协调老做错动作才被教官罚的吧，纪大大。”程宇安交叉着手，嬉皮笑脸地说。
　　纪晓晓给了程宇安一个白眼，“要你多嘴。”
　　“本来就是嘛，也不知道是谁连跑步都像在走猫步……”
　　“程宇安，你再说一句，我会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纪晓晓幽幽地说。
　　“嗯--”程宇安拖长了声音，纪晓晓以为他终于识趣地要闭嘴时，结果对方又来了一句，“明天本来就是雨天，你想见太阳都没门，哈哈……”说完就立刻跑了。
　　“伊依，我们明天见！”纪晓晓和伊依匆匆告了别，就张牙舞爪地朝程宇安奔去，狰狞的模样像要吃人，“程宇安，你给我站住！”
　　石破天惊，穿云裂石。
　　看着你追我赶的两个身影，伊依的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习惯了程宇安和纪晓晓的相处模式，路世唯只是摇着头笑了笑，然后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到了“8”的位置，是时候回家了，但是这一刻他并不想回去。
　　“伊依，你住在哪边？”路世唯侧身问道。
　　身边的女生指了指“清风小苑”的方向。
　　“有一半是顺路呢，一起走吧。”路世唯说。
　　思忖片刻，伊依点点头。

　　伊依也不着急回去，两个人就徒步走在马路上，晚间的清风缓缓徐来，让人心旷神怡。离开南原高中的校门，四周似乎变得安静起来，街道两边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地上倒映着两个行走的影子，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伊依，以后有什么困难的事情都可以和我们说，晓晓、宇安还有班上其他同学，大家都是朋友。”路世唯说，目光虔诚。
　　伊依还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刚刚融入这个环境你可能会不习惯，美国和国内这的学习制度千差万别，但也有各自的特色，老师上课也都各成一派，风格迥异，有不懂的地方多看看笔记和书就可以了。我开始升入这所学校的时候，也有过忐忑，还好身边有一些熟悉的人。从小到大，宇安的适应能力就比较强，没有他，我也不可能在后来的班干部选举中当上班长。”路世唯风平浪静地说着自己的故事，希望伊依对于陌生的环境不要过于抗拒，早日卸下沉重的“面具”。
　　每个人都有畏惧和想逃避的事情，可是伪装久了，只会越来越害怕。甚至完全丢失原来的自己。在世唯眼中，伊依不爱说话，总是戴着口罩，这些应该都有难言之隐，所以他始终都没有问起。
　　月光打在脸上，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
　　伊依依然以沉默作答。
　　分岔路口，两个人告了别，背道而驰。
　　走到一半，路世唯突然回过身，冲伊依喊道：“伊依，加油，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伊依愣了愣，脸上露出了对方看不见的笑容。
　　路世唯站在黑暗里，身上却发着若有似无的光，一句平淡的话似乎瞬间拉近了对方的距离，即使现在的实地距离是十米，可伊依却瞬间看不清对面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只是隐隐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悲伤的味道。
　　路世唯将手插进口袋，转身，独自走进了黑暗里。

　　回到家，空荡的屋子寂静无声。伊依摸索着打开了所有的灯，洗完澡后爬进了被窝里。
　　开学第一天也没上什么课，除了开学典礼就是大扫除，然后再就是班主任在班上再次复述一遍在学校的纪律问题。伊依躺在比她还长半个头的大熊娃娃，望着天花板，目光呆滞。
　　她在美国所学的知识其实已相当于一个毕业的高中生了，并不是路世唯以为的那样学的美国课本。不过，南原高中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伊依翻了一个身。
　　盯着手机屏幕，希冀的电话始终没有音信。
　　闭眼，脑海里是宋离恶狠狠瞪自己的模样。
　　睁眼，水晶吊灯变换着斑斓的颜色。
　　起身，伊依拿出日记本，落下一行清晰秀丽的字。
　　开学第一天，妈妈没有回来。

　　“回来了，小唯。肚子饿了吗？快来吃饭吧，姜叔叔为你做了一桌好菜。”玄关处，穆清上前准备帮儿子卸下书包，却没料到路世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
　　尴尬的氛围立刻萦绕在两人中间。
　　路世唯努力笑了笑，“我自己来。”
　　穆清停顿在空气中的手缓缓放下，故作无所谓地笑道：“快来吃饭吧。”
　　“嗯。”
　　饭桌上，姜正华不停地朝路世碗里夹菜，“开学了，小唯，学习固然重要，一定要注意身体呀，多吃点菜，来--”说着又往路世唯碗里加了一大块肉。
　　穆清看到儿子已经被菜淹没的碗，忍不住笑了，四十岁的脸看起来精神焕发，“正华，你再帮小唯夹菜，他连饭都吃不成了。”
　　“啊？”姜正华没反应过来。
　　“你没看见小唯碗里的饭都已经看不见了吗？”穆清用筷子指了指路世唯的碗。
　　姜正华这才注意到自己太沉醉于给路世唯夹菜，都没发现路世唯脸上稍稍尴尬的神色。
　　“啊，抱歉抱歉，叔叔大意了。”转眼又将菜放在了穆清碗里，“你也多吃点，看你最近好像都瘦了。”
　　穆清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我昨晚称体重都还胖了两斤呢，哈哈。”听到姜正华说自己瘦了，穆清还是很高兴的，作为职场女性，保持好的身材是必不可少的，虽然她已不再年轻，可魅力却丝毫不减。
　　路世唯食不知滋味，简单扒了两口饭就回房间了。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有些自嘲。
　　回想和伊依在路上说的话，他笑自己过于虚伪。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还在期待别人做到。
　　不是说活在当下么？可为什么做起来这么难？过去的人和事，真的能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为云烟么？
　　眼睛有些发酸。
　　“正华，你看起来很累啊，明天我帮你请假吧。”
　　“不用了，我没事，可能是要变天了吧，肩膀有些痛。”
　　“我帮你揉揉。”
　　“嗯，有你真好。”
　　……
　　客厅的声音清晰可闻。
　　拉开百叶窗，外面一片漆黑。
　　路世唯拿着相框，轻轻抚摸着照片里中年男子的脸，渐渐红了眼。

　　有时候，不说话未必是一件坏事。不说，不想，不看，不听，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的事。
　　然而，人生总是有很多让人难过却又无可奈何的事。
　　比如死亡，比如分离，比如月亮隐藏起光辉再也看不见它的光芒。
　　只是想要一点光一点暖而已。
　　漆黑的夜，散落着两颗脆弱的心。
　　雷声大作，窗外的雨，终究还是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亦如潮湿的心敲打着心房。

　　第二天早上，伊依醒来还是没有见到夏贤。
　　到了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女生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伊依在人群中看到纪晓晓举着一块“我爱你”的牌子高兴呐喊着，脸涨得通红，奈何人太多，娇小的身影根本挤不进去。伊依站在人群外，望着可怕的女生们，一头雾水。
　　“云暮好帅啊，简直比荧屏上的还要好看，美出了天际……”
　　“啊啊啊，我的少女心啊！！！”
　　“简直难以想象，此生还能和云暮成为校友，简直是走了狗屎运啊……”
　　两三个女生从教室里跑出来，经过伊依身边时，几乎差点激动得摔倒。
　　伊依踮了踮脚尖，还是看不到人群中央的那个人。按照人群中以女生居多的情况来看，伊依判断对方是男生，可从女生们的话语中她又不太确定。
　　男生用美来形容？
　　摇摇头，在人群还没有彻底把教室堵得水泄不通前赶快走才是上上策。伊依深吸一口气，快速朝教室跑去。
　　教室里也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伊依回到座位，旁边的位置和想象中的一样，空荡荡的。
　　宋离的确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生，伊依记得，宋离只在薛凯影上课的时候出现过，后来就不知所踪。
　　问题少女。
　　想到纪晓晓的描述，伊依有点小庆幸此刻宋离没有出现。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害怕宋离，她只是觉得，宋离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哪怕是余光触及的地方，她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深深的憎恶。或许，是因为自己抢占了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位置吧，伊依想，可是如果现在去坐到别的地方，未必又显得太刻意了。伊依再三思考后，还是选择了“静观其变”。
　　戴上耳机，舒缓的音乐仿佛有一种强大的魔力，渐渐平息了浮躁的心。
　　少年站在高高的山岗，微风吹动起白色衬衫，时光倒退了很远，模糊的脸上踱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脚下的草原郁郁青青，不远处，牛羊低头安静地吃着草。
　　然后，世界沉寂下来，来自远方悠扬的歌声缓缓飘来。
　　……
　　一寸光阴一道伤，一叶菩提一天堂。
　　短松冈，百里堂。
　　情犹在，爱未央。
　　伊依闭着双眸，仿佛看到了那个长大的少年，浅唱着歌，露出了温暖久违的笑容。
　　那个天台的小男孩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