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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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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风,带着微腥的气味和莺啼燕鸣,从敞开的窗钻了进来。
“唔……”燕飞从睡梦中醒来,眯眼盯着上方,视线从一片模糊变得渐渐清晰,而后眼皮又沉重地垂下去。
我这是……在哪里?
这儿不是师父的草庐?
她稍作调息,强行驱散脑中的浑浊,开始梳理因为宿醉而变得混乱的记忆。
昨日自己与师父赌气,一人跑进城中要教训那几个混混,而后碰巧救了一个正被打劫的书生。
那书生,似是……姓楚,是了,自己唤他楚公子来着。
再然后,自己应邀与楚公子对饮,别看那书生言语酸里酸气的,饮酒倒是豪放,骨子里也是痛快之人。
那……然后呢?
燕飞心里一动,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来。
她正坐在一红木床榻内,看来应是昨日的酒楼。
她在一间客房里,窗边案上放着一个包裹,一旁是那柄宝剑。
这想必是楚公子的房间。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确认了自己的衣服还完好地穿着。
“果然昨日饮酒太过放纵了,”她心下懊恼,“且不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礼数,给楚公子也是平添了不少的麻烦。”
正悔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就见楚公子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放在桌上。
他转头正看到燕飞在床上坐着,神色有些不自然。
过了半晌,他开口问道:“燕飞姑娘睡得可好?”
“这是……怎么?”
“昨日那官走后,我两开怀畅饮,到日落月明,你我都醉了,被店家扶了回来。我方才醒来见姑娘睡得沉,便未唤你,不过姑娘放心,小生绝不会趁人之危,未曾对姑娘……”
书生说着,脸上不安的神色愈发浓重,语气弱了下去。
燕飞只当他不好意思,敛好心里的懊恼,状做轻松地从床上下来,摇着头对他说:“不必多言,我自知楚公子是磊落之人,是燕飞该谢公子收留。”
听到这话,书生的不安消了大半。
“还请姑娘先靧面,楚某去叫壶茶来。”
燕飞点了点头,看着书生出了门去,便开始洗脸。
余光瞥见桌上的剑,燕飞心中多了几分疑惑。
昨日饮酒正酣时,那混混竟是带着为他撑腰的刺史父亲找到了酒楼里来,后面还跟了一帮官差。
那混混指这二人无故伤人,扬言要将他们捉进大牢里去。
燕飞被人搅了兴致,带着八分醉意,也不再管对方是何许人,拔剑就要动手。
然而那刺史见了那剑,神色大变,喝住一旁提着刀的儿子,堆起了满脸笑容。
“公子,下官携犬子来向二位道歉,都是下官管教无方,让这夯货冲撞了二位,实在是对不住了。”说着竟是作了个揖。
混混一下子就愣了,看着父亲似乎还要说些什么。
那姓曾的刺史把忙使了个眼色,说道:“还不快道歉!”。
同样愣住的还有燕飞。
怎么?这什么意思?态度转变得这么快?
混混不情不愿地道了歉,燕飞也放下了剑。
“既然大人您亲自前来,我二人也不是不识抬举之人,此事揭过便是,不过还望刺史大人能好好约束一下贵公子。”楚公子走到燕飞身旁,笑道。
“那是那是,”刺史点点头,狠狠剜了一眼自家儿子。
“这店里的酒着实不错,刺史大人不留下喝一杯?”楚公子微笑。
这刺史识时务,知道这话明为邀请,实际却是送客之意。
“多谢公子好意,我等今日便不搅扰了。”
“小二!今日这两位的酒钱记在我账上。”
一把拽过儿子,拂袖走了出去。
燕飞自幼习武,五感确是比旁人敏锐些,她听到刺史渐去渐远的声音:“你这不肖子,你可知那剑的来历?那是为父当年亲自甄选进贡给宫里的……”
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书生却是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祖传的宝贝罢了,”他又回到桌前坐定,重新把燕飞面前的酒杯斟满。
“来来来,不要因为这等人扰了我们二人的兴致,喝!”
燕飞原也不愿扫了兴,便坐下,仰脖把杯中酒尽数饮下。
然后呢?
然后她就记不清了。
“嘿,反正并未发生什么事情,何必自扰。”燕飞洗漱过,摇摇头,暗自想道。“这书生酸是酸,倒是体贴的很。”
楚公子像是估计好了时间,没过多久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公子请进。”
“燕飞姑娘。”
“昨日之事,给公子添麻烦了。”
“哪里,小生也是为报姑娘相救之恩,况且昨日有姑娘作陪,当真愉悦。”
这句话似是有点什么歧义,却被燕飞大咧咧地忽略掉了,接着说道:“那就谢过楚公子了,燕飞这就先行告辞。一夜未归想必师父是着急了……”
“姑娘家在何处?小生送姑娘一程。”
“湖对面有一草庐,送就不必了,师父平日最是瞧不上读书人,况且你也跟不上我。”
“燕飞姑娘未与令尊令堂居于一处?”
“嗯,是师父将我带大的,燕飞未曾见过父母……”
那楚公子刹时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有些唐突,赔了个礼。
“是小生多言了……”
燕飞满不在意地摇摇头:“无妨。”
她告别楚公子,直接从窗口一跃而下,此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急忙向住处奔去,脚踏镜湖水。
脚一点,人便跃出一丈,在湖面上留下片片涟漪。
与师父赌气是真,然而夜不归宿,师父不知会有多着急。
想到这里,燕飞加快了脚步。
身后,楚公子在窗口看得呆了。
旋即苦笑,自己果然跟不上。
不一会儿,燕飞就到了草庐门前。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草庐空空,不见人影。
莫不是师父已出门寻她了?唉,都怪自己喝酒误事!燕飞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哟,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赌气跑了呢。”师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燕飞正心虚着,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她猛地回过头去。
却见无名提着一个酒坛,从小道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回来。
到了燕飞身边,无名的鼻子抽了抽。
“哼!满身酒气,原来是自己喝酒去了。真是长大啦,有好酒也不知道孝敬师父。”
“谁去喝酒了,我是去行侠仗义!教训了那帮恶人!”燕飞停顿一下,看了看师父的表情,无名脸上浮现出几分不悦,她慌忙补充道,“我下手很轻的,而且他们光天化日抢劫一个书生,我怎能坐视不管。身上的酒气是那书生非要报恩,请我喝酒,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自知理亏,索性低下头不再说话。
“哦?书生?那书生可真是大胆啊,竟敢招惹你这样的女子。”
燕飞总感觉师父这句话带着些许鼻音,莫不是哭了?她急急抬头,但却只看见无名满脸一反常态的严肃。
两人对视一会儿,无名叹了口气,说道:“看你也没惹出什么大麻烦,这事就算了。不过以后少和那书生来往,尽是些想着考取功名利禄一步登天的虚伪家伙。”
燕飞心中暗道,那楚公子光明磊落,有真性情,有大学识,哪是追求功名利禄之辈?
但是燕飞从小到大,师父少有如此严肃过,这话她也只敢想想,却是怎么也不会说出口了。
她只是投出一个抗议的眼神,转身进屋了。
这时,无名提起手中酒坛,喝了一口,原本严肃的神情透出了一丝狡黠。
无名何尝不为被燕飞的终身大事发愁,她已经二十了,别人家的闺女十五六岁就找个如意郎君嫁了,现如今燕飞遇上一个书生,还一夜未归,无名高兴还来不及呢!
况且从燕飞身上的酒味看,这可是城里最气派的那家酒楼里最好的美酒,若是能傍上这书生,以后自己定是不用愁没酒喝了。
不过这小丫头性子烈,摆明了撮合只会适得其反,不如激上一激,现在看来成功得很。
越是贬低那书生,她就越会念着他的好。
无名揉揉鼻子,刚才有些得意忘形,但还好忍住了没让燕飞听出来。
啧,树下那坛女儿红为师还等着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