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沙土飞扬。
远处,隐隐传来前线厮杀的呼喊声。
浩气援军整齐有序前来报到,众兵蓄势待发。暮色夕阳的映射下,那层层冰冷的铠甲像镀了一层金箔,熠熠生辉。
“李将军,枫华谷防守成功,是否派兵追击?”
眼见天边残霞渐褪,夜色约莫一刻便要来袭,他沉思半晌道,罢了。
手里的这块沉甸甸的令牌,曾经是师兄一味追求的无上荣耀,方才却如此随意的交到他手上,去意决然。
只是君主不在,何以为战?
常操兵戈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这次,他似乎没有作战的缘由了。
李傲然总觉得,他这一生像是比人多活了一次。
这前半辈子,便是作为天策府的童子军远征四方,中途铩羽而归;而这后半辈子,全然是被师兄坑蒙拐骗,糊里糊涂进了浩气,还当上了这么个统领。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参军护国乃是众多少年的心之所向。作为李府的养子,他更是耳濡目染,小小年纪便满腔热血投身战场。
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总爱单枪匹马冲锋在前,厮杀得头破血流亦不觉疼。摸爬滚打中,也渐渐地练成一身傲骨和铿锵不入的枪法,受了提拔当名小将。然而这段懵撞的人生没多久便结束了。
镇压狼牙军时,被俘虏的将军受不住严刑拷打,出卖了军队,结果他们后方粮仓被烧,敌军趁机包围反杀。
那是他为大唐战的最后一役,拼尽全力终是败了。当时他伏在同伴的尸体上奄奄一息,却仍用尽力气握起军旗,不肯让它倒下。一双眸直直看着天地相接的远方,他咬紧苍白发干的唇,至死也不肯闭眼。模糊之中,似乎看到一人白衫翩翩而来。
白无常竟是如此着急来勾他的魂魄了么……才活了十一二年,空有一身热血抱负却尚未凯旋……
他到底是,心有不甘啊。
只是这白无常有点儿奇怪,他并没有拿出什么想象中招魂幡,而是在不远处跪下,不顾血腥尘土沾染他那干净的白袍,竟像疯了似的空手翻着尸体,身后紧随着一个锦衣少年,似是极力的劝着。
“师父,回去罢……”
“师父!”
那少年百般劝阻无效,余光一撇却见着那违和的大旗。
这一眼看得正好,李傲然刚好浑身乏力,战旗趴的一声倒下了,顿时惹得沙尘滚滚。
“你这倔强刚烈的性子,倒是配得上傲然两字。”后来每当他师兄回想这一幕,都禁不住感叹,“我那时跟着师父走过那么多沙场翻尸体,却没见哪个士兵像你这般坚持。”
用他师兄的话来说,那时师徒俩寻尸不成,却意外的捡了一只东都小狼,他还狠心花了不少私房钱请了大夫,才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李傲然当时卧床迷糊了好几天,某天忽闻兵戈声,刀枪抨击声声踏在心上,似乎唤着他起身再战。他蓦然惊醒下了床,跌跌撞撞的出了门欲看个究竟,却见那对师徒在院中切磋,正打得难舍难分。
问水剑法灵动且迅猛,白衣女子却不以为然回之一笑,单手舞枪轻松抵住。几招过后,她眉毛一挑,忽而往前疾突击去。长枪沉沉一震,将那难缠的对手直接击飞,摔在地上。
他一时间看呆了,这女子枪法绝然,绝不输于军中将领。他知道天策府也有女子从军,却从未见过弱不禁风的素衣女子,舞起枪来却是如此干净有力,英气逼人。
于是,他不由自主的,当即跪下拜师。白衣女子只是惊讶了一瞬,便跑来搀扶欣然答应,反倒是那个被打得现在还起不来的少年哼了一声,似是嫌弃。
“凛儿,过来跟师弟打个招呼。”
师父瞪了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耷拉着脑袋走过来,“姓叶名凛,没了。”
“何处人家?”
他把玩着轻剑的流穗故作听不见,被师父狠狠在手臂上捏了一把,才又不情不愿的憋了一句。
“西湖边,藏剑山庄。”
李傲然从小征战,这江湖事他不懂得多少。在他所见不多的小山庄,不是避暑之所就是提供饭食的,于是好奇道,“这山庄是住的还是吃的?吃的我最喜欢吃黄焖鸡米饭,不知道你家会不会做?”
话音刚落,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李傲然,你……”
还未待那人咬牙切齿的训斥一番,他抬手打断。
“我饿了,师兄快去煮饭吧。”顿了一顿,他又自言自语的补充一句,“军营都是这么个规矩的,伙夫就得按时做饭,不然受罚。”
眼前的少年气得几乎晕厥,倒是师父笑得花枝乱颤,顺了顺他那一头乱发,“甚好,终于有人替我治一治凛儿这毛病了。”
那时他还不知这师兄有什么毛病,往后与他相处十多年都不曾发现,直到前些天和师兄在枫华谷下畅谈一番,他才恍然悟出。
这年轻人骄傲自大,偶尔口出狂言是属正常,而他这师兄,可以说狂妄得足以称病。动不动扬言要拯救苍生也罢了,就连剑法招式都要改成自己专用的,还煞有介事的用纸记下。以至于每每打架,都得听师兄出招前那天花乱坠的解说,实在让他头疼不已,直接一□□之。
虽说一开始他俩便结下了梁子,但在记忆中,这水火不容的关系似乎很快就冰释前嫌了。某天他忽然神伤想回归部队,便跑去找师父打听情况。
“傲儿,我不想骗你。”再三询问下,师父合上妆奁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多提此事,“当时我翻遍尸体,大唐军……只剩下你一个活的了。”
想起之前师父那异常的举动,藏不住心思的少年也坦然的问了,结果师父却是直接把他推了出门,还命令师兄看好他不许四处乱跑。
被师父如此冷漠相待还是第一次,他心里甚是委屈,以至于对着师兄难得做的鸡米饭,他还是呆呆的,半晌也没有动一下筷子。
“二狗,别发愁了。”许是看到他伤心得难以下饭,师兄竟违抗师令,破天荒的帮了他一次,“你若是不死心,今晚我带你去探查一番吧。”
于是他握着长枪,收拾好包袱,深夜跟着师兄偷偷爬墙出去。
“师兄,为何要拿着黑布蒙脸?”
“这是方便行动!二狗你的智商呢?”
“可是你的重剑更碍事……”
于是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的挪到战场上,入眼一片漆黑,别说军营了,连半点星火都不见。躺在荒草地上,看着那若隐若现的月亮,李傲然心中忽然萌生出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失落感。
“李傲然,不如你就跟我混吧。”
蒙脸布尚未扯下,师兄露出一双眸子,在火把照耀下分外明亮,“你想想,本少生来使命便是拯救苍生,将来自然是要在江湖混出个名堂的。你若是跟了我,率领江湖侠士替朝廷征战南北,不也是一种尽忠的好路子么?”
当时的他伤心透了,竟也信了他那些胡话,“那你要如何拯救?”
“首先,”叶凛蹲下来沉思片刻,继而把火把往小柴堆一扔,也是颓然的躺下了。
“怎么了?”
“得建个帮会招贤纳士,然而我的小金库都差不多用来请大夫了。”
于是两个少年各有各的忧愁,着看那半轮明月,均发出了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