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蛊情》凊石

1、盛装

　　青烟幂处，枯海飞金镜。静夜无声，唯有淡淡月光洒向干涸的湖面。幽幽月光，照耀在湖面的裂痕中，衬得湖面越发凄凉。从前，偶有夜风拂过，这平静的湖面便会泛起微微波澜，清澈的湖水亦会被那微波推起层层浪纹。可如今，柳树枯萎、花草凋零、山谷亦变得似烧焦的木材一般漆黑、暗淡。

　　一切景色，皆变得颓废不堪。

　　清冷的月光，悄透过微敞开的檀木镂空雕花窗，斜斜照入屋内，为屋内的地板添上一抹冷色。倏忽，一阵夜风，透过窗缝而来，更添数分凉意。

　　此刻，屋里一片沉寂。唯有桌上点着檀香的香炉不断散着缕缕青烟，烟雾缭绕，安静燃烧，它们自香炉中飘向空中，在空中变得若隐若现，飘飘荡荡，渐渐与空气相融，再溢满屋中的每一个角落。在这屋中，唯有这飘荡的缕缕香烟，打破着这死一般的沉寂。这是与阿静姝的生活最贴近的香，亦是令阿静姝魂牵梦萦七年的香，这七年来与她为伴的，除了对他无尽的思念，便是这再熟悉不过的香味了。

　　每当她午夜梦回泪湿枕巾，在噩梦中惊醒时，只有闻到此香，才会觉得安心，亦会产生他从不曾离去的错觉。

　　桌上的那一对一长一短的紫竹萧，静躺在桌上，似静夜中紧紧依偎着，正陷入沉睡中的恋人，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静谧、恬静。

　　挂在两支萧上的那对玉坠隐隐泛着绿色幽光。冰凉的触感传上阿静姝纤瘦的玉指，她轻抚过紧紧相互依偎着的一双紫竹萧，口中轻念道。

　　“风吟、静念。”

　　初遇他时，阿静姝并不懂音律，只觉听闻他的萧声时似乎心中悄然被陇上一层凄凉，悲意顿生，眼中似乎也因这悲鸣婉转的萧声而泛起波光。他的萧声所倾诉的那曲《卷珠帘》婉转清雅，似梦中天籁，虽美却显得极不真实。那泛着哀愁的曲调，似有魔力一般，竟合着瑨山湖泊的景色一同迷醉她的心扉。

　　她缓缓拿起桌上那根较长的紫竹萧，在萧口上印下轻轻一吻，再将其放于耳畔，轻闭上双眼，似在聆听着什么。

　　“这两只萧本就是一对，正适合我们夫妻二人用。这双紫竹萧是我当年花重金自一位朋友那儿买来的，买来时，这玉坠便已配在这萧上了，可是坠下的银铃却是我加上去的。我知道，你素来便喜欢银铃，而我喜玉，如今这两只萧上皆缀有我们夫妻二人所喜之物。”

　　“它们可有名字？”

　　“没有。你想为它们取名吗？”

　　“嗯。”

　　“取你名字中的风字，我名字中的静字，让我的静字伴着你，让你的风字陪着我，日后它们便叫风吟、静念。”

　　许久之后，她将手中的静念轻放回桌上，再拿起桌上另一根较短的紫竹萧风吟，放于唇边，深深闭目，闪着晶莹光泽的泪滴便沿着她垂下的眼睫蓦然滴落。

　　他离去时她曾对他说过，她会一直练习他亲手教于她的这首曲子，将它练精，待他安然归来时，她便将这首曲子吹给他听。那时的她却不知晓，那曲《蝶恋》她一练便练了七年，七年的反复循环，在这七年间她只练习那一首曲子，日复一日从未曾停歇过。他亦曾答应过她，待他安然归来之时，便会再度为她吹奏那曲令她魂萦梦绕的《卷珠帘》。七年的翘首以盼，他终是归来了，可她却再无法听见他萧下的那曲《卷珠帘》了。

　　手中所持之萧依旧是风吟，可今次她不再吹那首自己已练习了七年的曲子。清冷的月光映在她的面上，白皙的玉面透着微白的幽光，一颗颗闪动着寒光的晶莹泪珠，便顺着她的面庞，滑落在冰冷的紫竹萧上，有的顺着萧身滑落，似寒冬寂夜在空际徐徐飘落的雪花，带着无尽的寂寥又透着深隐的寒苦；有的则落入幽暗的萧洞中，随着阿静姝在萧面上跳动的指尖，化为一串悲美的音符。

　　镌刻好每道眉间心上 画间透过思量

　　沾染了墨色淌千家文尽泛黄

　　夜静谧窗纱微微亮

　　拂袖起舞于梦中妩媚相思蔓上心扉

　　犹眷恋 梨花泪静画红妆等谁归

　　空留伊人徐徐憔悴

　　啊 胭脂香味卷珠帘是为谁

　　啊 高轩雾褪夜月明袖掩暗垂泪

　　啊 胭脂香味卷珠帘是为谁

　　啊 高轩雾褪夜月明袖掩暗垂泪

　　细雨酥润 见烟外绿杨倦起愁对春伤

　　残烛化晓风凉归雁过处留声怅

　　天水间谁抚琴断肠

　　串串细碎的音符，像丝丝细线织出一匹精美锦缎一般，渐渐编织出一曲令人惆怅寸断的《卷珠帘》。纵使已有七年未曾再听过这首曲子，可那刻入梦中，印入脑中，深深融入阿静姝心里的曲调，依旧像遍布漆黑夜幕的繁星一般，依次闪动着微弱的光芒，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地在阿静姝脑中浮过。

　　她将这首《卷珠帘》吹得极好，甚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好得多。这首曲子在她的吹奏下，竟显得凄美的无与伦比，炉火纯青，宛若天籁。

　　音符婉转、悠扬。悦耳的音符，回荡在这寂寥的房屋中，这泛着悲凉的音符，仿佛将空间亦冻结了似的。屋中原本缓缓飘散的檀香，似乎被这碎人心弦的萧声给凝住了，瞬间忘却了飘动。萧声透过窗户，乘着夜风，传到空际，像一群身镀白玉幽光的夜蝶齐齐飞向窗外，再翩然飞至四面八方。

　　乐之所悲也，令闻着皆知世间椎心泣血之痛、哀毁骨立之伤。

　　萧声遽止，阿静姝眼眸轻抬。倏忽，本凝结的烟雾，又在空中飘散，继续在屋中弥漫。萧停乐止，一切皆回归最初的状态，仿佛刚才那奇异的现象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而那令人闻之黯然神伤、椎心泣血的萧声，亦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在去找阿雅僿为她施蛊之前，阿静姝想将他留下来的所有东西皆细细回味一番，再度感受他曾经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阿静姝将紫竹萧轻轻放回原处，再抚过那些他曾最爱的字画。这七年间，那些书籍已经被她翻阅得微微发皱，那一卷卷字画亦微微泛黄。书木的淡淡清香，混合着浓浓的檀香，传入她鼻中。此刻，她心中那难以言喻的悲凉，就好似晚秋冬初时分，被裹上薄霜，凋落的最后一片银杏叶。这片银杏叶在卷寒携霜的飒飒秋风吹拂之下，徐然滑落在眼前，暗示着一切皆归于尘土，又隐喻着生命的提前终结，泛着落寂的同时，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阿静姝缓步走至梳妆台前，在梳妆台旁，点上一双精美的龙凤喜烛。十字状的烛光，在烛芯处，闪动着刺眼的光芒。光滑的铜镜中，映出两抹忽闪忽闪的光芒，亦映入一抹瘦弱的身影。火红的烛油，自刺目的烛芯处溢出，再沿着烛身滑落，好似黑夜中，静静流淌着红泪的一双孤寂血眼，既诡异又凄凉。

　　阿静姝静坐于梳妆镜前，缓缓拿起桌上的白玉梳，一遍一遍地梳理着这满头青丝。她看着这无数细长的发丝，缓缓被玉梳滑过。忽明忽暗的烛火轻轻摇曳着，一缕柔光浸入她空洞的眼中。

　　七年前，当他为她揭开头上的喜帕，那双龙凤喜烛的光芒蓦然映入她灵动的双眸中时，他清朗的声音亦随之传入她的耳中。“姝儿，我今日真的很开心，你终于成了我的结发妻子。你今天真的很美，我会永远，永远记住你此刻的模样。”直至今日，她依旧记得那时他那双灿盛星子的眼中，映出她盛装害羞垂眸的面容，以及他眼中所闪现的脉脉情意。

　　她嫁与他时，他曾说过他会记住她最美的模样，那么她想今夜她便再次为他着上那一袭嫁装去见他。

　　在烛光的照耀下，隐约可见玉梳齿下的青丝，已有了点点雪白的痕迹，原来这无情的岁月，不止在她苍凉的心上留下了时光的印记，在她那如瀑般的青丝上，亦悄然点缀上了颗颗雪印。七年了，嫁于慕容瑾风时，阿静姝才十六岁。那时的她，只知道憧憬着未知的将来，却不知思念之悲，等待之苦。时光容易把人抛，如今的阿静姝早已由碧玉之年越过双十年华。

　　其实，她的年岁虽并不算高。可阿静姝却觉得自己好疲惫，疲惫到仅剩的这点微薄的精力，已无法再支撑着她度过今后的时光。

　　阿静姝静静地望着镜中女子这苍白的面容。娇小的面容下，峨眉深颦，一双圆大的眼眸由原本灵动变得这般空洞、无神，细薄的红唇亦变得暗淡，原本稚嫩的面容已经增添了几分成熟之韵，褪去了灵动之美，变为凄凉之容。

　　七年，看似简洁的两个字，但于她而言，是何其残酷的字眼。两千五百多个日暮更替，日日如冰锥，将她原本那颗玲珑之心伤得千疮百孔，亦将她心中曾熊熊燃烧的希望之火，一寸一寸，逐渐冰化，直至完全熄灭。可是，纵然岁月如水，亦无法冲淡她对慕容瑾风的思念。

　　阿静姝将脑后的青丝一缕一缕地小心绾好。待绾好发髻。她小心翼翼地扑敷铅粉，再抹上胭脂，细描柳眉，最后再轻抿红唇。何曾相似的情形，七年前的她，亦是这般盛容华装，带着新婚女子最美好的念想，嫁与她的良人，事隔七年，隔世之感，蓦然心生。

　　阿静姝一丝不苟地做完这一切，平日里，她极少上妆，一则是嫌它太过繁琐，二则是因为她并不喜欢这些脂粉的味道。

　　待妆毕，她走至柜前，小心翼翼地取出柜中那件艳红若火，灿似云霞的锦衣华服，再着上那这红若繁花般的锦缎。

　　桃花好，朱颜巧，凤袍霞帔鸳鸯袄。春当正，柳枝新，城外艳阳，窗头群鸟，妙、妙、妙。

　　东风送，香云迎，银钗金钿珍珠屏。斟清酒，添红烛，风月芳菲，锦绣妍妆，俏、俏、俏。

　　与所有女子而言，这时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披上嫁衣，嫁与自己心仪的男子。这锦缎是阿静姝此生最为华美的衣物，亦是五年前她嫁于瑾风时所穿的嫁衣。此衣由似血一般鲜红的锦缎编制而成，外罩着极轻极柔的绯色薄纱，薄纱上依稀点缀着米粒儿般大小的琉璃珠，还缀有数颗做工精致，色泽上层的银铃，摇曳轻晃，便飘荡着数屡流光。

　　待着装完毕，阿静姝轻迈莲步，徐步迈出屋子，踏过月下似白玉般泛着幽幽寒光的阶梯，缓缓向瑨山湖畔的桥阶行去。

　　今夕何夕，灯火辉映，昔日繁景，随时而逝，曾美若仙境的地方，仅一夜之间，竟变得一片荒芜。缕缕清风，勾起心中的淡淡哀愁，

　　遍地的枯枝烂叶，在阿静姝喜红绣鞋的辗压下，发出咯吱的清晰响声。随着她一步步迈开的步伐，两缕耳发亦随之划出凄凉的弧度。

　　妖冶的裙摆，随着夜风轻轻飞舞，好似涌动的无边血色，又似天际燃烧的一抹红霞，透着刺目的华美，又泛着无尽的凄凉。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长地久有穷时，唯有相思无尽处……

　　阿静姝嘴角氲起一抹幅度，梨涡微露，似绽放在月下的一株睡莲，凄美之极。她朱唇微启，喃喃轻吟道：“瑾风，如今我便来向你讨要你当日对我的承诺。”

　　《绮梦离殇之萦蛊情》原名翘首以盼，苦等成灰。

　　以时光作舟，以思念为桨，能越过千山万水之距，如何渡过生死之鸿？

　　阿静姝与慕容瑾风的故事，源于八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