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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采莲小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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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两人驾云到了赤霞山的峰顶,找了处平坦,视野开阔的崖壁边上,并排坐了。也不多话,拍开封口先各自灌了几口。
他们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山风猎猎而过,吹得山谷中的流云如波涛翻滚,也吹得他们发丝衣袂飞扬,似乎这样才能吹散他们心中的块垒。
秦穆白和韩奕各种灌下小半坛酒,才住了嘴,放下酒坛。依然是相视而笑。
秦穆白看着韩奕满眼的忧虑,先笑道“咱们这点臭毛病千多年了,还是不变,高兴时也罢,伤心时也罢,总爱找个高处喝酒吹风。以前在师门,周围的山峰都被咱们爬遍了吧。”
韩奕也笑“何止喝酒,当时咱们练功修行,也偏爱高处。日月流转,风云变幻,在那高处最能体会。”他看了秦穆白一眼,心道,只怕你已经不记得是谁培养了咱们这个习惯了吧?心里又浮现出那个白色身影。
秦穆白道“也是,笑忘峰上练剑,落雁峰上打坐,回云峰顶百年老松下揽云入睡,晴雪峰上剑气扬雪纷纷如坠。咱们学会驾云御剑之后,更是逍遥。那时是多么痛快。”说着悠悠一叹。
韩奕斜睇了他一眼,道“我郁闷,你知道是了为什么,你又是郁闷个什么劲呢?”
秦穆白语塞,总不能告诉韩奕是因为他的心里也因为清羽起了涟漪。
他笑笑,转了话题“韩奕,可还记得曾跟你说的我常做的梦吗?”
韩奕眸光微闪,看着他道“怎么?如今还做那梦吗?”
“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做了。只是初见清羽时,曾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原以为他就是那梦中的白衣之人。还想着再入梦中,应该能看清那人的真容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也是奇怪,自从来了这谷中,那梦就再也没有做过了。”
韩奕淡淡道“不过一个梦罢了,莫非你还真的相信梦中之事是真的不曾。”
秦穆白看了韩奕一眼,哈哈笑道“庄周梦蝶,谁辩真假。只是当时感觉太过真实,一时不辨罢了。”他换了一副八卦的嘴脸,胳膊搭在韩奕肩头,暧昧笑道“也幸亏不是真的,否则我还不得以身相许来报他的救命之恩,那你可怎么办?”
秦穆白说着话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要试探韩奕,还是要试探自己的心。
韩奕果然脸色大变,一把打掉他靠在他肩头的手就要站起。
秦穆白连忙拉住他道,“好兄弟我错了,我错了。朋友妻,不可戏。是我嘴欠。我认罚,我认罚。”笑嘻嘻的举着酒坛喝了两口。
韩奕还是脸色难看,阴沉的盯着他道“不许胡说!这些混话绝不能在清羽面前提起。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已是黯然闭眼,自顾拿起酒坛猛灌。竟把一坛酒都喝光了,把坛子往山谷下一抛,盯着翻滚的云海发呆。
“好好好,我知道啦。今晚就当哥哥喝多了说胡话吧。来,给你!”秦穆白把手中酒坛先就着嘴喝了一大口,才递给韩奕。
韩奕也不答话,接过就咕咚咕咚喝了起来,看得秦穆白一阵心疼“你给我留点,窖里已经不多了。”
月色静好,秦穆白看着韩奕一口接一口喝着闷酒,也有点发愁,难道是自己这个傻兄弟在单相思?
秦穆白把烂醉如泥的韩奕拖回清羽的小院时,已经过了四更。他在院子里看了依然灯火明亮的经阁一眼,暗叹了口气。只是借着迷糊的酒劲,他自己也分不清楚,这口气到底是为谁叹的。
是为清羽,为韩奕,还是为自己?
次日醒来,早已过了日常早膳的时辰。韩奕还在沉睡,清羽竟不在经阁,不知去了哪里。七叶难得没来呱噪。
春日的暖阳把整个小院照得安详静好,昨夜的抑郁在阳光下消散得连渣都不留。
秦穆白伸了个懒腰,决定好好享受这大好春光。
万物在春日春风的催动下,早已萌芽竞发,一片荣荣绿意,点点淡花。赤霞山脱了冬天的萧瑟枯索的外衣,换上了生机勃勃的春装,越发娇媚起来。
秦穆白正感叹着清羽找的这修炼的好地方,盘算着以后是否要常常蹭了韩奕的关系,来这里散心。
山谷中传来清脆稚嫩的歌声,听着像是七叶的声音。秦穆白侧耳细听,曲调颇为悠扬欢快,再细听,那词竟也有趣。秦穆白干脆找一片柔软平整的草地,舒展了身子躺下,悠哉游哉的闭目欣赏这童趣野调。
“幽幽幽幽谷溪水鱼儿美,
天天天天蓝拥着燕儿飞,
遥看无边无际云霞成堆,
百年老松下听那笛声醉。”
嗯,七叶的小日子是过的这么惬意的。
“来来去去云雾合了又飞,
吹一曲幽兰倚夕阳入睡,
纷纷扬扬雪又坠如玉碎,
掸一掸衣袖举长剑齐眉。”
哈哈,就他,还举长剑齐眉,那剑都比他要高。
青光流转剑气扬,
坐忘雪峰云浩荡。
紫气东来凝青霜,
俯仰日月任无常。
山门四方雪茫茫,
绝顶论剑笑一场。
少年驰骋青崖上,
抖落天地万顷光。
仗剑天地看遍千山万水,
此生最有幸能并肩一回。”
秦穆白的脸色凝重了起来,这一段词,分明描述的就是昨夜山崖之上,他和韩奕回顾的在师门时候的情景。于雪山绝顶练剑,于百丈高崖清修,这样的经历怎可能是他这个小娃娃有的?
秦穆白一跃而起,循着那歌声疾走而去。
七叶在清浅的溪水了摸鱼,正摸得欢快。秦穆白过去,先陪他戏耍了一阵,才状似随意的问道“刚才那歌很好听,叫什么名字?”
七叶得了夸奖,很开心“你也很喜欢吗?我也觉得好听。是清羽哥哥教我的。清羽哥哥说,叫《采莲调》。”
秦穆白刚刚抚平的心湖又翻波浪。清羽,又是清羽……
小七叶在秦穆白发愣的功夫,又自去摸鱼戏水去了,一边清脆的唱着刚才的《采莲调》:
……青光流转剑气扬,坐忘雪峰云浩荡。紫气东来凝青霜,俯仰日月任无常。山门四方雪茫茫,绝顶论剑笑一场……
秦穆白甚至闭上眼,就能根据歌词还原他跟韩奕曾在师门绝顶之上的修行场景。难道,这个,也是韩奕教的吗?
韩奕,难道,连你也在骗我吗?
还是,连韩奕也被他骗了?
秦穆白扬声问七叶“你可曾看见你清羽哥哥?”
小七叶头也不抬,“他在那边竹林里排演阵法呢,叫我离远点儿。”
秦穆白不等他说完,就往竹林里去了。
清羽在竹林的空地中央长身而立,双手在空中不断轻抹点拨,在他身边有淡青色的灵力勾勒出的几个阵法,随着他的手势不断变化,他神情淡然,眉头却紧锁,显然并不满意。
突然他的身形不稳的晃了一晃,右手已经抚上心口,半空的阵法瞬时灵力暗淡。他低头急促的喘息,感到有人靠近,他强压喘息抬起头来,正看到秦穆白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眼中目光含义不明。
清羽露出浅淡的笑,仍是那种略显怠慢有无比熟悉的招呼方式,还是让秦穆白看的呼吸一滞。
这一笑把秦穆白过来时,一直盘算的到底是该单刀直入的问话,还是该迂回盘旋的套话的本就不甚清晰的思路完全打乱了。
秦穆白一咬牙,还是决定用自己最熟悉的直接方式。
“刚才他你教给七叶的歌,很好听……是你自己写的吗?”
清羽有点困惑,还是答道“那是江南的《采莲调》,在人间的江南普遍的很的曲调。”他笑了一笑,如春水融融,“江南采莲剥菱角的越女唱得更好听。”
“那词是你自己写的吗?江南越女可不会唱这样的词吧?”
清羽明白过来,眼神闪了一闪,避开秦穆白的目光。“你是问那词啊…..那是我在那里时,听一个修仙的门人唱的,觉得不错,就记下了。”
秦穆白语塞。
也是。不过是练剑清修的场景,在哪门哪派不是相似的呢?还是因为自己才经历了昨晚和韩奕的回忆,一时神经过敏了?
…….但是,真的只是如此吗?
秦穆白尤不死心,“哦?你可知道是哪个门派的?那人你可认识?”
清羽笑道“不过一个人间的修仙门人,我哪里去打听这么多,不过觉得歌儿好听,就记下了。怎么,有什么特别吗?”
秦穆白犹豫道“似乎写的是我的同门……这歌儿韩奕听过吗?”
清羽微垂了眼睫,看不清神色“韩奕也听过的。他却只爱最后两句:仗剑天地看遍千山万水,此生最有幸能并肩一回。”
秦穆白听了,此时满脑子里都是昨夜韩奕落寞冷寂的神色,心里为这个兄弟抱不平,一句话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那你更不应该辜负了他对你的这份情啊!”
清羽却似没听懂他的话一般,眼神中是震惊和迷茫。原本就白生生的脸上更是不见血色。两只大眼睛更显得乌沉沉的。过了好一会,才声音飘忽的问“你说什么。”单薄的身子却似不堪暴风催折的竹子似的狠狠一晃,步履不稳的后退了一步。
秦穆白惊慌的伸手去扶他,“清羽,你要不要紧……”
清羽却一把拍开他的手,露出一丝秦穆白读不懂的笑。这笑里是讥讽,是自嘲?是愤怒,是悲哀?
他说道“秦将军,如此亲密的举动,你就不怕韩奕会误会?”
说完转身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