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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奔逃 旧历1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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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134年,五月,夷罗贡嘎山下。
顾镜之带着金珍已经奔逃了三天,仍未甩开身后的追兵。本来以她的本事,纵使人生地不熟,使个手段,布个法术,甩下身后那群拿康和清平轻卫组成的杂牌军,不是难事。无奈的是她带着一个不能甩的拖油瓶,这油瓶姑娘一不会法术二不会武术,对路好像也不怎么熟悉,行程就拖慢了下来。
天色渐暗,顾镜之骑着马来飞奔到了一个山口,她勒住马头,回头仔细听着不远处的马蹄声,估算着还有几道弯追兵就能看到她们。坐在背后的金珍公主默然不语,盯着马儿雪白的鬣毛看。蹄声渐近,顾镜之抓过天上飘落的一片雪花,念了句口诀,那片雪花登时变幻成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原地嘚嘚打转。顾镜之用鞭子一抽它的屁股,它就立刻沿着路向山口冲去。顾镜之随即调转马头往一旁小道赶去。
路上的雪簌簌移动,将月牙状的马蹄印遮住。
陆勋追至山口时,一时之间辨不清顾镜之的去向。他停下仔细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将风里传来的讯息仔细听了几遍。
可惜这里的风太大,杂音有点多。
陆勋将浓眉一拧,用缰绳指了指山口,“往那追。”
于是一队人马立即开拔,开始新一轮的追索。
陆勋虽然做了决定,心中却仍旧惴惴。那顾镜之跑了三天,他们就追了三天,现下已是疲累交加,饥寒难耐。过去的三天曾经屡次发现顾镜之身影,却又屡次抓捕失败。
也是,当初四国夏试的第一名,宛丘学宫祭酒周言平最得意的闭门弟子顾镜之,哪里是那么容易抓的。
效忠清平陆氏十余年,陆勋功劳不少,是个能人,此刻也有些没底。
要是再抓不到,就只能打道回府了。至于回去之后怎么跟世子交代。。。。。。。
还能怎么交代,有什么能瞒过世子呢?老实交代呗。陆勋叹了口气,挥动手中缰绳,驱动着马儿跑得更快。
暂时摆脱了那群阎王爷,顾镜之松了口气,找了个避风的山洞打算先歇会。
再不歇,她的灵犀就要累死了,她心疼她的灵犀。顾镜之十五岁的时候,洛巴王送来一批夷罗宝驹做她师傅六十大寿的生日贺礼,师傅让她在里面随意挑一匹。顾镜之本来倒不是在乎马匹之类的事的人,不像师兄周镜垣,看到好马就走不动路。当初她和灵犀“一见钟情”之后,师傅就把这匹通体雪白,毛皮靓丽的灵驹给了她,并且亲自为它取名叫“灵犀”。周镜垣眼馋得不行,软磨硬泡了半年,还是没能说动顾镜之跟拿灵犀与他换墨岩,只得作罢。这次从宛丘千里迢迢感到夷罗,也是灵犀一路陪伴。
灵犀十分有灵性,进了洞就乖乖卧在门口,充当警卫。顾镜之打开布袋,浅色亚麻袋底滚动着几捧种子。她伸手抓起一捧,在手中握了握,闭眼念了一段催程咒,然后将种子放在灵犀面前。只见那种子渐渐变成一捆青草,待变幻完毕后,灵犀低头,开始进食。顾镜之蹲下来抚弄着灵犀的鬣毛,默默思量着什么。
金珍生好了火,对顾镜之说“顾先生,火生好了,你过来烤烤吧。”
顾镜之起身,坐在了火堆旁。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出去?”金珍轻轻地问。
“不知道呢。”
“。。。。。。”
“周先生和援兵,三日前没有及时赶到,不知道现在到了没。我父亲他。。。。。。”
“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他们已经赶到,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我们的。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最近三天,我们一直在以某种方式四处打转,走不出去。”顾镜之看向金珍。
“也许是私闯圣山,让真神发怒了。你知道的,前些日子我哥哥就贸贸然闯进来,结果五月的贡嘎山竟然雪崩了,我哥哥他。。。。。。”
“你哥哥还活着,我能感知到,你不要害怕。”
“真的吗。”金珍大大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难以置信地望着顾镜之。顾镜之语气平缓地说“是的。而且我觉得,我们这一趟,说不定能找到你哥哥。对了,这块布上画的,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说着,顾镜之掏出一块羊皮卷,递给金珍。
金珍打开那块羊皮卷,仔细看了一会,然后问,“这是哪里得来的?”
“偷的。”
“偷?哪里偷的?”
“你家。”顾镜之语气十分之平淡,毫无心虚地看着金珍。
金珍愣了一下。
夷罗人向来耿直利落,而这位顾先生,偷个东西如此气定神闲,面对失主这般淡定,果然非同一般。
“羊皮卷上绘的是我们夷罗英雄吐瓦罗在真神使者的帮助下,击败夜枭建国的故事。这旁边写的是夷罗古语,除了各部贵族和祭司,就连夷罗人会的也不多。”
“能翻译一下吗?你是公主,妥妥的贵族啊。”顾镜之十分诚恳。
金珍红了红脸,然后开始念“土反其宅,水归其壑。天地再始,神迹重归。昆仑巍巍,永佑夷罗。”
“听起来像首歌谣。”顾镜之随意地说了一句。
金珍近乎崇拜地看着她,“这的确是一首歌谣,我们夷罗人都会唱的,而且是用古语唱。”
顾镜之咽了咽水,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那,那你唱一个呗。”
于是低沉哀婉的歌声在小小的山洞里幽幽地飘荡开来。顾镜之擅长音律,箜篌尤其弹得好,只一遍就记住了旋律。
“自古歌和曲总是歌易传,曲难留。这首倒不是。”岑镜之心里想,手里打着拍子。
时间分秒流逝,天色日渐黑寂。
一只青色的飞鸟从天空划过,鸣声哀哀。
顾镜之脸色微微一动,转头看向金珍。
“清平陆氏第七代世子,陆氏昭远,恭请宛丘学宫祭酒周言平座下弟子顾镜之,出洞一见。”
一把浑厚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岑镜之能听出来,这就是那个追了她们三天的小头领。
只是很奇怪,清平陆氏的世子,夷罗王室变乱的罪魁祸首,一切事件的掌舵人,有名的病秧子,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至于他是怎么这么准确地找到自己,顾镜之已经懒的去想了。她蹲下身子,拍了拍灵犀的头,温和地说:“灵犀,等下我可能不能跟你一起走了,你载着金珍公主,找师兄去吧。”说完转头看向金珍:“我大概知道这山里为什么总是兜圈子了,我给你点一盏引路灯,你顺着它回格林萨吧。我师兄已经带着你哥哥的亲卫控制了格林萨,你现在回去是安全的。”
五月的贡嘎山,依然会下雪。雪花一片一片落下,落在披着雪白狐裘的清贵公子浓黑斜长的眉间。他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这情况并不太多见,但是他依旧有耐心,起码对于洞中的那位顾先生,他是很有耐心的。
终于,那黑漆漆的洞口有了一点动静。一团火球从洞中窜了出来,直扑向
那位长身玉立的公子。一旁的陆勋十分惊恐,急忙扑过来想要挡住。陆昭远微微一笑,并不避开。
只见那团火球急奔到陆昭远身前半丈远处时,突然停滞,然后迅速向天空中射去,在黑沉沉的空中奔流出一颗小树苗的形状,微微照亮了漆黑的山间。然后那小树苗不断拔节,散成一颗参天大树,最后点点萤火向夜空的四角散落。陆氏轻卫和拿康武士没见过这阵仗,一时仰首,呆在了原地。
白衣的少女站在幽幽的绿光下,腰间长长的绶带被夜风吹起,鬓角微乱,脸上有清浅的笑意。她开口,是平静又有些俏皮的口吻:“初次照会,小小的见面礼,希望陆公子不要嫌弃。”
陆昭远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一眼烟花,他随手行了一个清平常见的见面礼:“顾先生好兴致。”
“不敢。你的人追了我三天,现在换你直接出面了。你费尽心思搅乱夷罗,引两族相争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是很明白,陆世子。”
“为了你。”陆昭远继续笑着,笑容清澈,语气认真。
顾镜之知道,眼前的这位世子看起来病怏怏的,笑容温和纯良,其实心思深沉如海。清平陆府不是一般地方,陆领主原配早逝,只余一子。继夫人刻薄难测不说,又有自己的儿子。而陆昭远能稳坐世子之位多年,可见其心智。如今夷罗的形势,少不得也有他的谋划。虽说夷罗人可能因为隔绝于中原,心性相对简单,但是做到一族首领的人,怎样也不会是等闲之辈。陆昭远将他们近乎玩弄于鼓掌之间,简直颇有点他先祖陆质涵“多智近乎妖”的风范了。
此刻听到他这么说,顾镜之抬头望了望天,忍住了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
“陆世子,我们彼此都真诚点吧。当然我是很真诚的,主要在你。”顾镜之瞪大眼睛以示真诚。
陆昭远收起了自己的笑容,“夷罗有变。”
“这我知道,拜你所赐。”
“与两族无关。贡嘎之峰,明江之源,出问题了。”
顾镜之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明江是我清平滋养土地的水源,抵御敌人的天险。明江源头有变,清平兆亿子民不得安宁。我一路溯源而上都没有太大问题,到贡嘎峰下却觉察出不同。”
“什么不同,明江水出了什么问题。”
“是水质。决定明江水水量的是九滨到松县的雨水,决定明江水水质的却是贡嘎雪源。今年水利史报测,明江水质异常厚浊,几乎不堪灌溉之用,万亩良田新苗半死不活,明江三大粮仓园湖,仓湖,净湖若是收不足粮食,恐怕要出乱子。贡嘎山五月依旧飞雪,冰雪不融,明江水质怎么会好。更加奇怪的是,今年三月,我的冠礼上,我父亲的血竟然无法召出鲤骐。”
陆勋似乎想要劝阻什么,陆昭远摆手:“我们虽然封锁了消息,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拖下去早晚所有人都会知道,必须早日解决。此事我也不打算瞒你。”
顾镜之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所以你掺和夷罗的事,是为了这个?为了保护自己统治不受任何威胁而让夷罗二族相争,既可以趁乱调查水源的事,又可以保守机密从而不受制于人。趁乱说不定反倒能坐收渔翁之利,一石三鸟,倒像是你们这样的上位者能做出来的事。只是苦了夷罗的百姓。”说完顾镜之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又道:“你想让我帮你调查明江水源一事?”
“是。本来我是想自己调查,但是看到婚礼的来宾名单后改变了主意。你是宛丘学宫的弟子,神裔家族凋零后,准桑宛丘学宫就是全天下最了解“神”的地方,祭酒周言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你作为他声名远扬的爱徒,又有极高的法术天分,而且。。。。。。。”陆昭远顿了顿,看向顾镜之的眼睛。
岑镜之非常沉静地回盯着他。
“而且你又是清平人,你一定不忍心看着故土蒙难而不理睬。简直就是完美的辅助我调查的人选。”
他说对了,顾镜之内心叹了口气。
“你的情报网络非常发达,陆世子。而且无论我是不是清平人,“神”出了问题,学宫不会不管。”
陆昭远的笑意又挂上了嘴角。
“那么你想我怎么帮你呢,陆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