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行》白知更

13、平地起秋歌3 事到如今

　　就这样，柳七跟着镖队，暮云生跟着柳七，行了一路，期间柳七找了个机会混入镖队，暮云生就隐匿踪迹跟在镖队之后，时不时出来在柳七眼前晃两眼，跟个幽灵似的阴魂不散，偏偏他还有本事不让旁人发现他，弄得柳七十分窝火。就这样一连行了几日，到了长青城境内，这趟镖看得紧，柳七跟了一路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她本想借云海楼之手对这趟货物一探究竟，却没想到一路通畅，居然没有惊动云海楼，她心中不禁疑惑。
　　行至罗家已然天黑，罗府门庭破败，门前一棵高耸的古树也已凋零，显得越发凄凉。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个年迈的布衣老者从门里走了出来，他看了看镖车，冲镖队为首那人点点头，身后突然出现一个男子，对一行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便带着他们从侧门去往罗府内院。柳七噤声跟在队伍里，回头却瞥见老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蒙面黑衣，融于月色难以察觉，其中一个没有蒙面的少年站在队首，腰间悬一长一短两柄细剑，他脸上稚气未脱，眉宇间却凝着一股茫然的杀意，柳七疑惑间，老翁突然向她射来一道凄厉的目光，他佝偻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异常诡异，柳七迅速收回视线，跟着镖队拐入院内。
　　夜深，暗月沉沉，罗家陷入一片死寂，除了院门上悬的一盏昏黄的灯，院内没有一点光亮，柳七藏身于房顶，静静观察着这所院落内的一举一动。柳七看着眼前之景，不禁想起了孤竹山，她曾回去过一次，那里已然成为一片废墟，城门坍塌破败，只有一块石碑立在寒风中，一半掩埋在雪中，一半裸露在空中，血迹斑斑地写着“乱葬岗”三个大字，问及旁人，方知孤竹山已沦为云海楼的地界，九年春秋，恍如隔世。
　　一个人影自东厢走来，柳七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正是那个老者，他佝偻行至一间屋子，悄声推门进去，这间屋子也没有点灯，也是阴沉沉的样子，她悄声跟上，趴在屋顶听下面的动静。
　　房子里还站着一个人，身披斗篷藏在黑暗之中，老翁向他恭敬道：“罗淮拜见暮少使。”
　　暮少使，听见这三字，柳七心中只出现一个名字，云海楼暮知朝。柳七曾听柳不渝说过，暮连多疑，这些年越发严重，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昔日旧部所剩无几，暮知朝就是仅剩的几个。罗淮此人柳七也有所耳闻，罗家煞首空置多年，他虽不是煞首，却胜似煞首，柳七猜想，前两任煞首之死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罗淮双手捧上一个瓷瓶：“这就是这次镖车带回来的东西。”
　　柳七心想，这是把从苏家拿来的东西孝敬暮家了，看不出这老东西也是个阳奉阴违、道貌岸然之徒，罗家到底还是摆脱不了墙头草的命运。
　　暮知朝接过，道：“其他的呢？”
　　罗淮：“按照吩咐运往城西三十里外的青枫驿了。”
　　青枫驿是长青城外一处驿馆，车马往来频繁，行人客商江湖人士皆会出没于此，将这批货物运到青枫驿虽然有一定风险，但混乱的表象却也是最好的遮掩，恰是古语所说，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罗家和云海楼对这趟镖这般重视，而且镖车还是从江城发出的，虽然柳七没有亲眼见到车中物，却也隐隐有了猜测，罗家所运之物，应该是从苏家发出的毒药，而且很有可能正是当年的无影。
　　暮知朝：“把一切清理干净，别留隐患。”
　　罗淮：“已经在动手了。”
　　柳七还在思索这话是什么意思时，忽然感觉身后一寒，她来不及拔剑，只好迅速闪身用手挡了一把，一道寒光劈来，她被逼退好几步，手臂上多了一道狭长的血痕。一个黑衣人立在不远处，剑刃上还滴着血，目光阴冷地盯着柳七。
　　动静惊动了屋内二人，罗淮走出来，看到屋顶上的柳七，冷哼道：“竟还漏了一个。”说话之时便抽刀上来。
　　电光火石间柳七已明白方才二人话中意思，清理干净，将与这趟镖相关的一干事物清理干净，自然也包括押镖的他们。她的手摸上缠绕在腰间的梅花引，却迟迟没有抽剑，梅花引是一把软剑，轻若流云，势如流水，可以装于剑鞘悬在腰间，也可以缠于腰上贴身携带，梅花引一出，身份必将暴露，这点她很清楚，于是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如今走的是轻灵的路子，行动起来自然要比半截入土的罗淮快。谁知那黑衣人步步紧逼，穷追不舍，柳七又受了伤，她自知体力不及那人，于是故意将他引向一片无人的枫林之中，准备速战速决。
　　就在柳七准备抽剑一战之时，黑衣人却止住了攻势，隐有退缩之意，柳七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身后，见一袭白衣的暮云生正踱步走来，神情漠然地盯着那个黑衣人，眼中透露着杀气，全无平日的温和。
　　黑衣人抱拳半跪在地，道：“少主！”
　　暮云生走近，冷声道：“滚。”
　　黑衣人也不多说，迅速起身离开，转瞬消失在暗夜之中。
　　暮云生看见柳七手臂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你受伤了？”
　　柳七愣在一侧，半晌才回过神来，讥讽道：“没想到云海楼的势力已经渗入罗家这么深，居然连暮家影卫都能自由进出。”
　　暮云生对柳七的嘲讽充耳不闻，头疼道：“我不过离开一会去给你买了包桂花糕，师父居然就受伤了。”说着伸出手要去帮她止血，被柳七退一步躲开了。
　　他默默收回握空的手，抬起头看着柳七，温声道：“让我看看。”
　　柳七看着已经长大的少年，一种悲郁之情从心底漫溢开来，她每次看到这个人，就会无可避免地回忆起许多旧事，每想一次，心情难免沉重悲慨，她不想见到他，也是情有可原。
　　柳七再不多说，转身就走，这一剑挨得着实不轻，如若不是她反应快，恐怕身后已经被划了个大口子，她捂着伤口往外走，暮云生立在原地，半轮月色撒在他身上，显得异常落寞，却还是不远不近地默默跟上她。
　　柳七止住血，撕了块衣衫下摆的布条随手裹住伤口，整个人因受伤而体力不支，没走出多远就感觉头眼昏花，她扶着树休息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好转，身体反而更加沉重，整个人靠着树干缓缓滑下，却没倒在冰凉的土地上。
　　一双手将她接在怀里，是一直跟在身后的暮云生。
　　柳七动了动苍白的嘴唇，暮云生表情凝滞了，她的声音微弱清冷，如羽毛般飘落在他耳中。
　　她说：“走开。”
　　暮云生闻声一愣，缓缓松开手，将要抽手之时动作却停住了，柳七轻轻挣动着想站起来，他却突然又紧紧将她抱住，不由分说起身朝林外走去。
　　柳七惊讶于他这番动作，怒嗔道：“放下我！”
　　暮云生不回答她，脚步不停。
　　柳七挣扎不止，气急了聚力一掌拍在他肩头，惹得暮云生脚步一顿，手上一松，柳七趁机翻身而出，却没站住脚重重摔在地上，暮云生忙去扶她，被她厉声喝止：“别过来！”
　　暮云生停在原地，一双温和的眉眼微沉，眸光灰暗下来：“为什么？”
　　柳七扶着一棵树，好一会才艰难地站了起来，她背对暮云生，谑笑道：“这一次，你想要什么呢？”
　　暮云生不可思议道：“什么？”
　　“当年孤竹被围剿，雪城沦为荒土，城众尽数沦亡，你、还有你的父亲，都功不可没啊。”柳七双目紧闭，仿佛在回味巨大的痛苦，话语里隐约带着极大的隐忍，“当年你来到我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我那把剑，如今在你父亲手中吧。那么……这一次呢？又想要什么？”
　　暮云生沉默不语，神色更加黯淡，原本他以为，这些事她是不知道的。
　　“苍霭之下，暮云潇潇，好一个云海楼啊，我的孤竹，竟沦为……你们的乱葬岗。”她的声音如落叶翩然飘入水潭，轻轻惊起一圈涟漪，带着浅浅的颤意，“如果不是苏莞先于云海楼出手，我恐怕……是要死在你手里吧。”她忽然转过身直视暮云生，目光如冰：“事到如今，你想我怎么样呢？”
　　你想我怎么样呢？在孤竹幽魂的注视下，笑着接受你伸过来的手？或者拿一把剑抵在你胸口，就像当年对苏莞那样？
　　这少年教她弹琴，为她哭过，她对暮云生，不是没有情谊的，可这种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难以割舍的情谊，在她跳下雪崖的时候，就已被孤竹寒风拦腰截断，一同坠入雪渊深处，碎在山雪之中，剩下的一点点，也早已被这九年光阴冲淡了。她已不是那个轻狂得不可一世的孤竹城主了，无法如当年那样打趣着应下他一口一个的师父，无视与冷漠，是她最好的选择。
　　柳七语气微弱，听在暮云生耳中却仿佛掷地有声，他看着那双眼睛，从前总泛着清凌凌的光，而今光芒尽数褪去，平静得如同一池秋水，看不出分毫的感情，他的心一阵冰凉。
　　二人在寒夜中静立，九年的光阴仿佛流转在彼此眼波深处，夜雨无声飘落，打湿了柳七额前碎发，她收回目光，漠然转身，再次留给暮云生一个孤冷的背影：“别再跟着我。”
　　暮云生果然没再出现在柳七的视野中，而是仍像之前一样，隐匿了声息跟着她，以暮云生如今的修为，不让人察觉是件很容易的事。
　　雨越下越大，泥泞的土路深浅不一，柳七脑袋昏沉几次险些跌倒，后来终于在一处下坡路上滑了下去，模模糊糊之中看见一个白衣身影。暮云生也已淋湿，白色衣摆已被泥土浸透，他俯身抹去她脸上的泥渍，将她打横抱起，温柔道：“对不起，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更了！相遇了，也该相杀了~这一章出现了一个重要人物，暮知朝，大家要记得他呦。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