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咸锦鲤

1、告别

　　刘衡接到高中同学孟席昭的电话的时候，正手忙脚乱地整理最近收到的文件。快放假了，作为辅导员有一大摊的签字要收，更何况他的实验快要收尾了，还在忙着到处投文章。本院的最后一个班长踩着下班时间姗姗来迟，气喘吁吁的样子让他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几句话嘱咐完打发他走，准备整理完文件就去吃食堂二楼新开的砂锅面，偏偏办公桌上的手机闪了起来。
　　刘衡有点讨厌接电话，这种压迫感使他觉得甚至电话铃声都是一种压力，倒不是实在不善言辞，相反，其实刘衡给人的感觉平和中又带着一点生动的幽默，只是随时有可能被联络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莫名其妙的焦躁。
　　虽然在接起之前习惯性地皱了皱眉，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仍旧是一贯的清朗温和。
　　“对啊，你发的微信我看到了，这周末嘛，上火车前我去接你啊。”
　　“哪有哪有，一点不麻烦，和我客气什么。”
　　“是，好久不见了，是该好好聚聚。”
　　一通电话不过几分钟，大半的时间却都是寒暄，好像两个人不过是再生疏不过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而已，出差到刘衡的城市，礼貌性地尽一下地主之谊。
　　打完电话刘衡一直恍惚，直到已经回了宿舍，才发现自己居然忘记了去吃晚饭，意识到自己明显的魂不守舍，刘衡边撕开方便面的包装边苦笑了一下。

　　周末，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各个方向的笑声和说话声显得点餐后的沉默更加尴尬。
　　“咳，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记得你不太能吃辣，就点了鸳鸯锅，要是有其他想吃的咱们再点点儿？”刘衡一边说一边把不辣的汤底转向孟席昭。
　　“不用麻烦了，够吃了。”
　　寥寥数语之后，陌生和生疏填满了周围的空气，两个人一时间竟找不到别的话题，刘衡盯着快要沸起的汤底想着是不是应该问一下孟席昭工作的事来找一下话题，端着牛肉的服务员及时地打破了尴尬。
　　“你还是不爱吃羊肉啊”上过菜后，孟席昭笑着看向刘衡。
　　“是啊，你还记得啊。”刘衡的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实了些。
　　透过两人中间氤氲的水雾，刘衡觉得眼前的面孔好像和数年前那张稚嫩却阳光的脸重合了，把时间又拉回了单车呼啸而过，校门沿路不同小吃的气味混杂着初秋的花香，那些简单重复又偏偏难忘的日子。
　　刘衡和孟席昭当然不仅仅是普通的高中同学而已，他们曾经形影不离，为一道数学题争执上半个小时，较着劲地比赛谁先骑车到达终点，勾肩搭背地在晚自习之后去洗澡，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偷溜出学校去后门十分钟狼吞虎咽掉一碗沙锅面，这些亲密无间的相处持续到刘衡发现自己在看到孟席昭熟睡的脸，手不由自主地试图去抚摸他的嘴唇时，他受惊般地收回自己的手，也从此不动声色地隔离开孟席昭的生活。
　　饭吃到最后，气氛已经变得热切而自然，回忆中的每件小事好像都在争先恐后地从嘴里往外冒，你说完那次考砸的期中考，我就嘲笑你那篇神奇的作文，刘衡感到那些刻意压抑的东西，似乎随着说出口的话被一点点解压，孟席昭去卫生间的时候，刘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长期困扰着他的烦闷居然一扫而空。
　　客人不在，刘衡依旧盯着餐盘里的午餐肉发呆，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性向有什么不同，从来没有留意过哪个女孩子这种事也被他忽略了没觉得哪里不对，不知不觉原来纯粹的友谊就变了味，也可能最初的吸引就是因为对孟席昭抱着不一样的感觉吧。但是发现了之后，还没来及急体会喜欢一个人心里缓缓堆积的甜，就一下子被怕被厌恶的恐慌感浇了个透心凉。
　　之后的日子里，刘衡面对着孟席昭的质疑不断躲躲闪闪，两个人终究渐渐形同陌路，走廊里相遇的时候，刘衡捏紧了手不敢抬头，对方终于不在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而是冷淡的擦肩而过，刘衡松了口气却又渐渐感到胸口重石压下般沉重然后又慢慢放空。
　　这几分钟里关于过去的回忆已经不再膨胀出迅猛的发泄欲望，像是一瓶没拧紧的汽水，事隔经年，原来刘衡早已经慢悠悠地吐出了原以为会喷溅出的秘密，释然了之后轻松很多，再也不怕有人突然出现来摇晃。
　　等到孟席昭回到座位，两人在轻松很多的氛围中吃完了这顿饭，临走之前刘衡开口：“常联系。”之后的笑容更是真切，像是真的想通了什么。
　　“嗯，常联系。”

　　火锅店就在大学附近，将孟席昭送上出租车之后，刘衡踏着清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过往的车辆驶过，细小的雪花在尾灯后打着旋儿，他将身上的围巾调整了一下，然后把下巴埋了进去，抬头看到了校门，快走了几步。
　　回到宿舍一切收拾好躺倒床上，看时间已经是十点了，刘衡比较习惯早睡，一般十一点的时候已经睡着，他习惯性地睡前刷刷微博，查查邮件，看看群里有没有新的通知和工作安排，看到微信里那个熟悉却又曾久不联系的名字，他终于轻快地发出了：“回酒店了吧，好好休息，晚安。”
　　一夜好眠。
　　终于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