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余生》檀道

14、鬓生白发

　　于是长途跋涉的两人还没能休息片刻，便又处在赶往长安官府的路上了。

　　可惜两人赶到官府，却又得知方白另有府邸，平日也并不执勤，只有重案要案才会前往调查。

　　这可把喻丹漆累得够呛，两人对长安又不甚熟悉，只得频繁找行人问路。令人讶异的是，方白在京城的名头似乎挺大，居然人人都知晓方府的地址。

　　待得两人到了方白府邸，他们才知道，实在不是方白的名声大，而是他的府邸实在是过于奢靡了。

　　时乔山有避暑行宫，正是皇帝与一众妃嫔盛夏所居之所，其间各种亭台楼阁、池馆水廊数不胜数。而方白的府邸正是依此等规格而建，喻丹漆心有不解，问道：“方白建立此等府邸，皇帝老儿却也不生气？”

　　沈衡微亦不解，却见门房侍从早早的迎了上来：“两位大侠，我家老爷早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两人双目相望，皆是一愣，值得随那侍从徐徐进了方府。之后又是另一番模样，府内曲折游廊，垂花门楼不可尽数。又有山石花木点缀其中，沈衡微想起空荡无物的天道盟，心中自有一番感慨。

　　三人缓步徐行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一处院落。与方才的轩峻壮丽不同，这头的风景倒是小巧别致了许多。

　　只见院内一白衣男子坐于藤椅之上读书，旁边又有许多盛装丽服的姬妾伺候，正是方白无误。

　　沈衡微轻咳一声：“多年不见，方兄还是如当年一般英姿勃发。”

　　方白这才放下手中书卷，笑道：“我于十天之前就等着两位大驾光临，没想到今日才来。”

　　喻丹漆疑道：“此话何解？”

　　方白起身将书卷递给他，喻丹漆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书卷，正是这段时日以来吸血一案的卷宗。

　　沈衡微微笑道：“我们此番前来确实是为了此事，这么看来方捕头是同意帮助调查此事了？”

　　方白淡然一笑：“其他的我不感兴趣，只是叶无道不能死。他若是死了，我还怎么将他那个武林第一人的名号抢过来？”

　　沈衡微但笑不语，又道：“除此之外，沈某还有一事相求。”

　　方白狐疑的看着他：“能让你求我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沈衡微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此次论剑大会的头筹，想请你指点一二。”

　　方白自嘲般的一笑：“想请我指点剑法？笑话，你们三大剑派要多少高手没有，何必来找我。”

　　沈衡微道：“具体缘由你大可亲自去问他，此子我已见过，确是与常人不同。”

　　方白眼中精光一闪：“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甚兴趣。”

　　沈衡微权当没看到：“总之他再过几日便会前来长安，你就当给我个面子，随意指导便可。”

　　“罢了，我应了你便是。”方白从兵器架上随意挑了一杆长枪，懒懒道：“咱们不容易见上一面，自当好好比试一场。”

　　沈衡微笑道：“在下才到长安不久，一路风尘仆仆，连片刻喘息机会也无，若是就这样上场，只怕方捕头也不尽兴罢。”

　　方白皱眉，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们二人就在我府上歇着罢。我看天道盟那破烂地方，两位也住不习惯。”

　　沈衡微与喻丹漆行礼谢过，表情却都有些不置可否的意思。

　　按照方白的吩咐，两人歇在了府邸东南角的暖阁处。此处本是方白从前的居所，书架上还整齐的排列着被翻得破旧的各家剑谱。

　　喻丹漆随手拿起一本天山派的剑谱翻阅起来，过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蓦然问道：“你方才见那兵器架上，可还曾有剑？”

　　沈衡微缓缓摇头：“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他从前兴许正是每日在这暖阁之内参悟各家剑谱，后终于有所悟才另迁住所。”

　　喻丹漆又问道：“你说他和叶无道还差多远？”

　　沈衡微叹道：“天壤之别也，叶无道的剑法已窥至天道，他的剑法没有杀气，没有胜负，没有感情。可方白只要执着于胜过叶无道这个念头一日，他就不可能再有所突破。”

　　喻丹漆走过来轻吻他的额头：“战胜叶无道是他的心魔，衡微，你也是我的心魔啊。”

　　沈衡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说得脸红，强行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大白天的就来说这些，也不害臊。”

　　喻丹漆调笑道：“怎么，难道晚上就能说了？”他顿了顿，又有些感慨：“衡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沈衡微随口答道：“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谁还记得。”

　　喻丹漆也没说什么，只一个人静静的沉浸在了那段回忆当中。

　　那年喻丹漆十岁，他刚刚知晓自己最敬爱的师傅的过往，不能忍受那些同门师兄弟对自己的指指点点，所以他出剑了。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他输得很惨，全身上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他甚至连动一动指头的力气都失去了，雨水混合着血水滴落在泥土之中，或许其中还包含着他的泪水。

　　满身伤口的少年听着从不远处传来的人们的谈话声，他不知道那些经过的人是否看见了他，或者是假装没看见他。

　　沈衡微出现在那时的他面前，就如同一个天上来的仙人。

　　“咦，这儿怎么会有个人？”这是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喻丹漆躺在地上，看着面前粉雕玉琢般的孩童撑着纸伞，说不出一句话来。

　　“谁让我好心呢。”沈衡微自言自语的把他搀扶起来，“总不能平白看人在我面前死去罢。”

　　沈衡微把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又找来药和绷带。喻丹漆嫌弃药苦不愿意喝，沈衡微装作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威胁他：“你可是我救回来的，你的命也是我的，可由不得你寻死。”

　　喻丹漆思及此，内心不由得苦笑道：现在只要衡微一句话，我将这命搭上却又何妨？

　　沈衡微斜眼看他：“你一个人在那胡想些什么呢？”

　　喻丹漆眼眸中是快溢出来的深情：“想你。”

　　沈衡微冷哼一声，对他的不正经已经习惯：“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事，前几日论剑大会上陆拭音代你开赌，没想到居然赢了。这下我还得想个法子去寻宫中那潇湘问道的古谱，实在麻烦。”

　　喻丹漆愕然道：“竟有此事，我怎生不知？”

　　沈衡微懒得理他：“你先替我想个法子，不然我如何向陆掌门交差。”

　　喻丹漆皱眉，仔细思索片刻道：“那咱们只能暂做那梁上君子前往禁宫一探了。”

　　沈衡微大觉诧异，还特意在大侠两字上加了重音：“这可不像是喻大侠能说出来的话。”

　　喻丹漆轻咳道：“不然从宫廷乐坊身上下手？我听闻那个天下闻名的乐师江咏雪和江湖颇有牵扯，去找她的话说不定能拿到古谱。”

　　沈衡微也想起了什么，拍手道：“江咏雪与名动长安的花魁钟璃玉可是亲如姐妹，喻兄去寻那钟璃玉必然能取得古谱。”

　　喻丹漆眉目间竟依稀有些高兴的神色：“衡微，你吃醋了？”

　　沈衡微一脸茫然的模样：“我说错什么了吗，若是喻兄不愿去欣赏钟璃玉，我去也是无妨的。”

　　喻丹漆脸上有些失望，听到他这番话又迅速的说道：“你不许去。”

　　沈衡微勉强忍笑，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平常的模样：“怎么，难道怕我破坏了喻兄的一段姻缘？”

　　喻丹漆听得此言，不由得表示赞同：“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我与钟姑娘极为般配。不如沈大侠先借我一笔钱，我去替钟姑娘赎身如何？”

　　沈衡微笑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分明是自己要娶人家姑娘，为何要我出钱？”

　　喻丹漆将他搂了满怀：“不闹了，明日你随我一同去见钟璃玉罢。”

　　沈衡微摇头：“不成，我还是去寻江姑娘罢。”

　　喻丹漆低头轻轻逗弄他的耳垂，低语道：“当真？”

　　沈衡微眉目含笑：“当真。”

　　喻丹漆怔怔的看着他，只见沈衡微眼角处竟然已经生出丝丝细纹，他有些心疼，不由得将怀里人更搂紧了几分。可是谁又注意得到喻丹漆鬓角上生出的丝丝白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