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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往 代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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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得最多,还有那年她断了狐狸尾巴……
凤九断尾之后,她爹娘回去看她。她阿娘那样坚毅的一个人,那一次,守在她床前,哭了整整一夜。
任凭她爹怎样哄劝都没有用。眼泪,就像是启开了一道闸门,怎样都停止不住。
后来凤九姥姥同她说起,那一夜,是她阿娘这十几万年以来,流过最多的一次眼泪。
当时凤九其实是醒着的,自始至终却不敢睁眼,她怕:怕自己惹阿娘那样担忧,怕自己一时忍不住,会说出再也不喜欢东华,再也不会去找东华,诸如此类的话。
随后凤九和她爹娘回了东荒,侍尽孝道,承欢膝下。想着能够弥补一二,心中对爹娘的愧疚。
当凤九得知擎苍二次破钟,意欲天地同毁,知道夜华生祭擎苍一事时,已是事情发生几日后了。她心中十万分地替白浅担忧,为夜华伤怀。可待她静下心来,想得最多却是:还好东华是安然无恙的,不然她定做不到似她姑姑那般坚强。
彼时凤九极其认真的想过,倘她随东华去了,她娘岂不是要哭一辈子;
凤九因担心白浅回青丘看她,期间曾偷溜去过太晨宫,想见东华一面。司命说东华在闭关,尽管凤九明明看到殿中有他身影一闪而过。
凤九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她断尾受伤,东华不来看她,没什么;
她去看东华,东华避而不见,也没什么。
凤九在心里面想,她们做仙的,什么不多,时日最多。来日方长,她总能见到他面的;
白浅回了昆仑虚,四方游历之后,凤九又回东荒陪了爹娘很久。终日一副快活的模样,未在人前再提过东华一句。她娘这才放心,不再终日长吁短叹;
再后来,凤九将承姑姑白浅女君之位,回了狐狸洞。
有几次借送阿离回宫之名偷偷又跑去太晨宫,司命仍旧说:帝君在闭关。然而凤九同小仙娥打听,有说东华去哪里找什么物件,要做一方砚台;又或是听说他去了下界那座仙山,寻什么奇物,制一扇屏风。
她听着虽有些失落,却安慰自己:东华做他喜欢,专注之事。帝君开怀,凤九便当欢喜。
之后,还有几次,凤九溜去太晨宫,“帝君在闭关”这句话,司命说得益发熟练,却也愈发不敢看她。
只是因她太久没见到东华,实在是太想见他,她便化作小狐狸偷溜了进去,终还是让她见到了东华。
他同连宋在下棋,织越,在一旁观摩。温酒煮茶,场面甚是融洽。
凤九去了几次,回回都碰上帝君同三殿下下棋,回回织越也都在,回回她都落荒而逃。
其实要说凤九是觉得东华会同织越有什么,那倒不至于。
凤九只是觉得委屈,觉得难过。她这些年,想要见东华一面,那样的难。
而织越却可以,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只要硬赖着三殿下,只要将脸面一事看得不那么重些。就可以时常见到东华,凤九委实羡慕得很,心里想着这若换成是她,该有多好。
而后凤九还觉得有些伤情。
明明她只是想要见他一面,明明她只是想要和他说一说话。
她想告诉他,她一直在寻访各种奇书古籍,一直在寻,往三生石上重刻东华名字的方法。虽知她能知晓的,东华定也知晓;可她就是想告诉他,她在努力,很努力地,想要寻找解决的途径;或许穷尽一生,她可能还是找不到,那又如何?
即便是不能相守,即便是不能有份姻缘,既那些是东华不能给她的,那她不要便是,何用纠结?
凤九觉得只要是能同东华在一起,能陪伴他左右,就算是像从前一样,永远待在太晨宫只做一个普通的仙娥。她同东华之间的这份关系,亦或永远都不会有本质的变化,她也是愿意的。
又或者那些他都不允,她只是想,若是可以,在她着实压抑,克制不住,想要见他的时候。是不是他能同她见上一面,什么也不必说,什么都勿需做,只是见一面,那样就好。
明明她想要的只有那么简单……
从前白浅同凤九说过,夜华生祭擎苍,行将寿终之前与她说不要忘了他。
明知晓不能伴她相守到老,却还是自私到不想让她忘却。
白浅说,那是因为爱。
因为爱,敢背负:因为爱,敢亏欠;因为爱,才敢互相蹉跎;因为爱,实在舍不得……
然就在她继任女君大典之时,东华遣了司命送来贺礼,话中明确的透露出一个忘意
至那时候,凤九才觉得,她不能够再不清醒了。
幕然回首,过往种种,不过是她自己心中放不下的一个执念。
所谓凡间历劫,成全她也成全东华自己,那是司命以为的;
她一路追赶东华,契而不舍,成玉替她加油鼓劲,悉心盘剥他私待她不同;就连她自己也是那样认为。
却忘了,从头至尾,东华从未对她说过,关乎喜欢,关乎爱这样的字眼。
相反,拒绝、推辞、劝她忘怀,让她放下,这样的话,说过很多,很多。
由始至终,都是她自己因执念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凤九闭上眼,轻叹一声。梦里那些,从她断尾之后,发生的那些种种。她已有许久不曾想起,又或是不忍再想起。
今日却记得这般清楚,果然不论是人还是神,执念过深,就容易起贪念。
这些年,她同东华一别两宽,各自心安,不是过得很好?现如今,不过只是见了两面,有过一次不清醒的告白。便又想重翻过往,还是想要问一个结局。
这么些年,她时时想起,又时时放下;想要求个明白,亲口听他说一句不爱,觉得从今往后,她便可彻底撒手,再无犹疑。
可,又不敢问;
她怕,他若真说了,拒绝到不复还转的余地,她还想,像这样对他心心念念,将回忆放在心里,放在梦里怕是都不能了。
只是,若是连这都不能够,她还能够拥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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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忽然响过一道惊雷,打断了凤九的回想。
伴着闪电,雷声轰鸣之势,绵延不绝,大有一副气吞山河的凌厉之相。
不知是陷入往事,回忆太久;还是孤单坐得久了,腿脚生涩,以致血脉不和,思绪紊乱。
总之当东华一袭紫袍,凭空出现;满头银发随着乱风狂舞,替凤九挡下第一道天雷之时。
她才恍惚记起,前日,她爹对她说起,她飞升上仙之劫将至,不过是,受几道雷……
思索间,天上又起一道闪电,凤九下意识推开东华。
谁知,东华竟像是早已料到凤九会有此异动,双手双臂,紧紧圈住凤九,脚下有如落地生根,沉稳屹立。
一手化出一道莹白光圈,一手轻柔点在凤九眉间,指尖一枚圆润微薄的物什,瞬间消散。
东华语意甚是温和:“睡吧,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浓厚的倦意深深袭来,霸道又极速。凤九阖上双眼,将要睡着之前,看见再一道闪电炸在头顶,落到东华肩上。然而她知觉渐失,身不能行。只听得自己艰难的吐出一句:是我的劫,为何,要你代我受?”
只是那话,破碎,断续,消失在漫天的惊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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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初,九重天惊现几道天雷。不久之后,天穹骤变,风卷云疾。漫天肆虐之下,有接二连三的不明光闪,突降洗梧宫上空。
这番异象惊动了许多人,像是至上天君,像是灵宝天尊,像是乐胥娘娘。当然这些都是与事态无关紧要之人,勉强算得上是有干系的,大约也只有新嫁上天的那位太子妃殿下,以及她的哥哥,还有十里桃林的折颜上神。
白浅匆匆而往,在洗梧宫,寄雨楼的殿门口,不期然遇上白真、折颜。三人汇同,一齐跨过院门。谁成想她的师傅墨渊上神竟已在此。
纵观四处,放眼八方。东华帝君揽膝而坐,坐相庄严却也随意。双手互捻,双目微阖,似在打坐又似静阐。
只有嘴角边汩汩涌出的鲜血,头顶不曾停滞片刻,接连叫嚣的雷声巨响,让人一目了然。他此刻的处境、境况。
不远处,凤九躺在一块白色布帏之中,身边施着结界,呼吸均匀,睡梦香甜。
“两百零一道罚雷,锥心刺骨,剔筋削皮。每一道辖元神破裂,神行俱毁之痛。不同一般天雷,此为罚仙之劫。”墨渊似呓语,似触动,神情肃穆。
听完这话,众人一时哑口无言,心思动容。
折颜皱眉,“墨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凤九大乱三生石,有违天命,该受,罚仙之劫。”
“东华帝君是代小九受劫?”白浅痛惜出声。
“是,”墨渊这一声是,声虽低,却重重击在众人心里。
眼看不知是第多少道的天雷,携冷厉之态,一把劈在东华的肩胛。深邃清冷的紫袍,血迹斑驳,早已辨别不清原本的模样。
白真身形一动,落足已至东华身旁:“帝君今日为小九受劫,白真为人四叔,岂可袖手旁观。这罚仙之劫,白真代受便可。”
说话间白浅亦至,同样神色凝重:“此雷,白浅亦当同受。”
生生强压下喉尖一口鲜血,东华睁眼,面容因失血过多显得苍白,神情却淡泊从容:“此雷,你们代不了。”
“为何?”白真白浅兄妹二人异口同声。
东华闭眼不语,墨渊踱步前来,“天定之罚,怎可换人而代。”
“那为何东华帝君,”白真白浅犹未死心,非要一探究竟。
“凤九身上有东华的锁神结,那结里有东华一半的仙力。时至今日,凤九的仙气泽,早已同东华合而为一。是以,唯有东华能代她受劫。”
白真看着昏睡中的凤九,艰难开口:“那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帝君替小九受劫,受尽两百零一道的天命重劫,什么也做不了?”
“不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只能等,等东华受劫完满。”
墨渊说话,一惯的温和低沉。
只是这一席话,听得众人鸦雀无声。
空落落的庭院,只余下那一道响似一道的惊天巨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