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落花意》红儒

8、八、非别离

　　第八章．非别离

　　那年那夜极尽的疯狂后，第二日早晨洛名还迷迷糊糊地，下意识地就伸手往身旁摸了摸，竟然是空的。立即整个人清醒了过来，也就很快留意到沙洞口的动静，是陆残月。心里便松了口气。
　　虽然算是睡了一觉，身体上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然而昨夜的对话却是记得清清楚楚的，而且根本控制不住似的，仍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回放。想到此，洛名立即将原本要喊那个人名字的嘴闭上，赌气一般地整个人缩进毯子里。然而独自翻来覆去半天，还是忍不住将头探出石床边缘，朝洞口望去。
　　只见一只沙鹰就停在陆残月的手指上。他人半穿着红白色长袍，腰腹的线条在阳光底下有些晃眼。头上戴着兜帽，从洛名这个角度，眼睛正好被遮住，不能得知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有柔软的浅褐色卷发从兜帽里漏出，轻晃晃地随风飘晃在胸前。另一只手上拿的大概是肉干之类的，正在喂着沙鹰，嘴里咕哝着洛名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不经意间，竟然都看得痴了。以至于那个人放了沙鹰转过头时，洛名生生楞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是在偷看，赶紧掩耳盗铃一般地整个人缩回毯子里，以示自己其实在赌气。
　　陆残月还不明白这些，走进来摘下兜帽坐到石床边，敲了敲洛名的头顶笑道：“没想到你还挺又精神的，还以为你得一天都爬不起来了。”
　　然而洛名无动于衷，表示懒得搭理。
　　陆残月这才觉得奇怪，“怎么不理人了？”说着要拨开毯子。
　　然而洛名死死将毯子拽着，当年那时候，要说两个人若是认真起来谁力气更大，还真不一定。不过大概也是猜到了缘由，陆残月笑道：“那我猜猜……可不是因昨夜的事？”
　　洛名一瞬间就将毯子掀开，狠狠瞪了陆残月一眼，“不知廉耻！”
　　“诶话可不能乱说，”陆残月伸手便捏了捏洛名的下巴，“我承认一开始是我不知廉耻，可是到最后是谁一次又一次地求我还想要？”而后趁洛名还没来得及开口，赶紧俯身吻住他的嘴。
　　洛名当时那个年纪，也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脾气一瞬间就没了，舌尖忍不住去给予那个人更深刻的回应。陆残月自是感受到了，便知大概是不气了。于是缓缓松口，在洛名眼角的痣上浅浅啄了一下，说：“我今天得再去一趟绿洲，等我。”
　　“我也想去。”洛名突然伸手搂住陆残月的脖子，使他无法起身。
　　陆残月无奈地笑了一下，手隔着毯子在洛名臀上揉了揉，“不是早就说好了，不归海里情况不稳定，我去绿洲的时候你好好等我的么？”
　　“可是我一个人待大半天太无聊了。”洛名小声抱怨着，将陆残月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口，像安抚什么小动物一样轻轻揉搓着他的头发，声音糯糯道，“我又不是完全不能保护自己，也不会乱跑，就跟在你身边还能出什么事。而且你话这么多，来回一个人的，谁听你说话啊？”
　　陆残月难得没出声，大概是有些犹豫的。
　　洛名见效果显著，便维持着方才的语气，又问了一句，“月，好不好啊？”
　　“好吧好吧，怕了你了。”说着拨开洛名的手，起身看着他道：“那你一定要答应我千万不能乱跑。”
　　洛名笑了笑，“答应你了。”说着整个人都来了精神，起身四处去拾自己落得到处都是的衣衫。
　　等穿戴好，陆残月看着眼前的人，一瞬间又觉得如长安城初见时那般惊艳却遥远。不过细看又不对，那时候洛名露出的颈上，锁骨上，还有手腕上，哪有如今这些深红浅红的咬痕。虽说惊鸿逐影过，可自己就是这么留住了。不经意间，心里又升起几分得意。
　　“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神好奇怪……”洛名微微皱眉，看着眼前这个眼中净是暧昧的人说道。
　　陆残月一下子回过神来，“哪里奇怪了？”说着抓住洛名的白里透着浅红的手腕，往外走去。
　　“若不是今天天气还好，可别指望我答应你。”
　　沙漠中难得风平浪静。洛名因着昨夜的情况，现下也不愿意骑骆驼，就跟在陆残月的身边。时而指尖纠缠一番，时而走到前面去逗从来沉默的骆驼。等到了绿洲，商队来来往往，洛名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三个月，除了陆残月没见过其他人了。周遭人多眼杂，心下又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在陆残月身后不经意间保持了些距离。
　　陆残月无心理会旁人，径直去找熟户换了些食物和水。期间洛名原本只是在一旁等着，却一直觉得身后有异样的动静。回头看时，却是商人来来往往，根本无人在注意自己。又多看了两眼，觉得大概是自己多虑了。正要松口气，目光却突然捕捉到一个身影。他一瞬间看清了那张面孔，与九年前杀害父母，也就是三月前死在陆残月刀下的人，分明是一模一样。
　　除非是自己魔怔了。
　　那个身影转眼就消失在帐篷后，洛名未多想，立即跟了上去。然而帐篷后面，一个人都没有。难道真的是自己眼花了？脚边滚过来一块小石头，洛名也没太在意，只是蹲下身子，随手捡起。竟发现那石头上面，刻着一个“空”字，必是有人刻意为之。他心中一惊，拇指微微上移，想要试一下刻痕的深度。然而不知为什么，在稍微捏紧的一瞬间，洛名可以确定自己完全没有用力，那石头便已化成粉末。
　　还在奇怪怎么回事，又察觉到有人正从身后靠近自己。“这位小公子……”
　　洛名立即起身回首，见来人看上去不过是一寻常商户，身边跟着个侍女打扮，十五六岁的姑娘。对方似乎是被自己反应稍稍吓到，然而洛名依然警惕之心全写在脸上：“请问这位前辈有何贵干？”
　　那商户看上去大概四五十岁，笑了笑道：“不过是方才见小公子一人在这角落里，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没事便好。不过这几日风沙不定，来往的也多是商队，小公子既同是汉人，如何一人在此？”
　　洛名看了看眼前两人，那小姑娘还对他笑了笑，却并没有兴趣。只是仍刻意保持距离道：“在下同朋友一起来的，并非一个人。方才不过是随处转转，无意间闲晃到此。在下该去找同行的人了。”
　　“如此也好，只是担心小公子年纪轻轻的，一人在这边迷路罢了。既有同行之人，还请便。”说着便带着那小侍女转身离开。
　　洛名往回走的时候，果然看见陆残月在四处找自己。便没再多想，上前喊他。
　　“让你千万不要乱跑。刚去哪里了？”
　　洛名心里迟疑了一瞬，还是决定不将方才的事告诉陆残月，应该真的只是自己想多。“我就只是在附近转转而已。你们说话我又听不懂，无聊死了。”说着过去帮他将食物和水都装上骆驼，一边顺手翻了一下有什么稀奇的点心，便直接拾来吃了。
　　陆残月没再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洛名的头发，环视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便只道：“我们回去吧。”
　　路上，洛名给陆残月喂了块羊奶酪，问他：“月，今早那只沙鹰，是不是你们族落的人找你？”
　　“嗯。”陆残月点了点头。这事之前发生过几回，沙鹰传信，陆残月往往要离开一两日。说什么时候回来，一直都很准时。
　　“这回要去多久？”
　　“两日吧……至多三日。今天跟人换的这些，足够你三日所需了。这一趟过后，我们应该就能回中原了。”
　　“真的？”洛名笑着问道，一把抱住身边人的腰。
　　“诶诶，你这样我走不了路的。”
　　等回到沙洞口，已近黄昏。两人将驼背上的东西卸下来，洛名又问：“你现在要去吗”
　　“没有，等天完全黑下来了再走。”陆残月说着拉洛名在石床边坐下，伸手给他解垂在背后，束头发的发带。
　　“嘶……你别乱动。”洛名嫌他扯得疼，伸手将头发拨到前面自己弄。“天黑了你还看得见赶路？不危险么？”
　　陆残月笑了笑，将人从身后搂住，“我夜里比白天看得清楚多了好么。这也不是主要原因，主要还是因为长老也得休息，我早到一个时辰，他就多念叨一个时辰，晚到一个时辰，他就少念叨一个时辰。反正我不想听他念叨，烦死了。”
　　洛名被逗笑了一声，将解下的发带随手系在陆残月手腕上。而后身体往他怀里倚了倚，“我总觉得我也该同你回去一趟。毕竟也算是你家，我该去拜访一下你的长辈。”
　　“那不是我家啊。”陆残月说道，“我同你说过，我家远在波斯，但那整个村落都早被人烧毁了。我也没有长辈，我父母，还有家里其他人，早就都死了。我确实被长老收养，他也不过是为了如今使唤我在他手下做事而已。我和你一样，没有家的。”虽是说着这些事，陆残月的语气却只如往常一样轻松，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只是他说完这些，手托住洛名的下巴，将他的脸掰过一点，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不过以后，你在的地方便是我家了。名若是在万花谷，那万花谷就是我家。若是在长安，那长安就是我家。”
　　洛名心下颤了颤，听了这些话，说不动容也绝对是假的。拾过陆残月的手，只是用唇尖轻轻碰了一下分明的指节。想到昨天所说的事，或许可以试着开口提一提。“月，其实今后我自己能想办法开起来一家小医馆。你四处接单子，还是太危险了，还是……”
　　“那以后便不接了。”陆残月微笑着打断怀里的人。
　　“啊？”洛名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心里想了许久的措辞，完全没想到竟然能这么轻易地解决。
　　陆残月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你昨天那反应，我就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了。只是我当时也犹豫，因为确实我除了杀人，别的什么也不会做。但心里盘算了一番，或许你要走的路真的比我的路更有意义。或许以后就在你医馆门口卖卖西域烧饼，说不定很有趣呢。”说着又似乎是叹了口气，“只是名你看这世道，杀人的要比救人的更容易生活，我也不确定是否你选的路真的更有意义。”
　　洛名沉默了一阵，终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也不知道所谓意义，有什么意义。只是你杀一个人，不费任何力气，拿了钱也就跟你没关系了。可是你所杀之人，他们也有家，家里还有活着的人。活着的人要怎么办？可能我这么想，确实太多管闲事了。只是我全家就是这么为人杀害，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
　　“我明白了。答应你等我们安定下来，我就不接单了。”陆残月的语气仍然轻松，如同安抚一般地亲吻着洛名的头发。
　　“可是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我也不是一定想要你如何，你若觉得为难，我们以后再商量……”
　　“不为难的，”陆残月笑道，“名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啊。”
　　天色已晚，大概是动身的时候了。陆残月却是躺下，将洛名拽进怀里。“想再多抱你一会儿，等你睡着我就走。”
　　洛名三个月来，除了床榻上，几乎没怎么活动。今日一整天到绿洲走了个来回，在加上昨夜真的几乎是整夜不眠。方才还好，此时一卧进陆残月的怀里，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却还是想跟他说说话，即使洛名还没忘自己是个话很少很少的人，然而又真的，好喜欢搂住自己的这个人。又该说些什么？“月，你知道洛水吗？”
　　“不知道。”
　　含糊地“嘁”了一声，“无知的西域人。”
　　“你才无知。你们中原人都无知。”
　　“那里比万花谷还要安静。那里的人也都很好。以后有机会，我们去那里住一段时间也好。”
　　“好啊。都听你的。”
　　洛名又费力地撑开眼，稍微转头就看见陆残月正看着自己。仍依稀可见目光是蓝色，如月下的映月湖。他的手还在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便觉得很安心。
　　“睡吧。”那个人说着凑过来啄了一下自己眼角的痣。
　　洛名也就不再硬撑，又往那个人怀里缩了缩，合上眼便沉沉睡去。
　　…………
　　那，就是最后一眼。
　　洛名突然睁开眼睛。等完全清醒过来时，才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似乎很漫长的梦。自己竟然将当年之事就这么完整地梦了一遍。也是此时才意识到，那段所谓最快乐的时光，实则短暂地只需黄粱一觉，便能够回忆完。
　　不经将身上的斗篷更裹紧了些，定睛时便看见，那个人就背对着自己坐在石床边缘。刚有了这意识，那个人就似乎注意到了动静，转过身看着自己笑道:“这回是真醒了？”
　　却没什么力气搭理，只是将斗篷往上扯了扯，盖住自己的脸。
　　“还是不理人？”陆残月说着就伸手将那斗篷拨开，然而尽管洛名使劲拉住了，如今根本用不上什么真正的力气。陆残月大概也没想到洛名如今就这点力气，斗篷被拉下来的一瞬间，看到他的脸还是笑了笑，“你之前人睡着，还不停偷笑。可是做了什么美梦？”
　　洛名没有回答。只是再无处躲避那目光，他终是转头，终是再一次细细看着那个人。他只是头发稍微留得比从前更长了些，除此以外，腰腹上的线条仍然深深浅浅，指节仍然分明，眼睛仍如月下的映月湖，湖中便是自己。
　　“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洛名轻声说了这一句。有些妒忌，更多是无奈。如今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陆残月闻言仍然只是笑了笑，伸手轻轻放在洛名的手背上。洛名几乎是本能地手指立即蜷缩成一个拳头。看似在躲避，却又没有直接甩开。这些动作全被陆残月看在眼里，他收回手，从洛名已长至小腿的头发中拾起一束，柔声道：“家都找不到了，哪里敢变？就怕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人都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