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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碎玉倾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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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割垣雍,赵割六城以求和,秦王应允,正月皆休兵。
白起闻诏,怅然道,“时也,运也。” 左右未解,却见白起按住胸口,面色骤变,便知他是宿疾复发,忙不迭扶其入帐。
常年征战,身为武将,必有陈年顽疾。
此战毕,将军中事务交付王龁后,白起启程返秦。
秦王闻其抵达咸阳,章台设宴,以慰其劳。
君臣同席,具食与乐,华筵盛景,言笑晏晏。
屏帐之中,丝竹声渐变,是为赵音。
众人惊愕间,但见一美姬鸣琴躧步,长袖曳顾,凌波曼舞于殿前。
满座静言,皆颇有些坐立难安,不时觑着座上秦王脸色,面上讷讷而笑,私下忐忑不已。
磬击笙鸣间,翩翩飞袂,繁姿屡发,势随曲收。
舞罢,此姬敛步伏拜,殿中响起击掌之声,“妙,世人皆道燕歌赵舞,邯郸之步,果然不负盛名。”
此女为赵国宗女,随赵使入秦,献于王前,如今已为秦宫夫人。
“妾身区区拙技,王上过誉了。”这位赵氏夫人生就一副玲珑玉面,娇声婉转,进退间更是谦卑有礼,不过离席片刻,便已更衣着妆,伴于秦王之际。
这一小小插曲,似投石入湖,很快就被杯筹交错的阵阵喧哗声淹没。
“昔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屈膝降格,以图复国,”方才一舞,蒙骜是正眼也没给过,似打起盹来,继而醉醺醺道,“今有赵王,不吝美姬重金,割地以求退兵,亦效此法。”
蒙骜自入座起,便闷头灌酒,不与旁人语。
白起知他因邯郸围攻一事而抱憾,难鸣不平,心头抑郁难抒,亦知长平一战,秦虽大胜,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此番退兵邯郸,待赵国缓过劲来,秦恐失大势,终与灭赵失之交臂。
蒙骜絮絮说了许多话,最后竟哽咽了,不顾跟前众人,拉着白起不松手,勾肩搭背,倒豆子般推心置腹起来。
旁人只道武将皆为性情中人,行事不羁实属常态,也都见多不怪了,只是秦王见那二人喝得东倒西歪,大庭广众下又偎在一处,有失仪数,便唤人来将蒙骜将军带到偏殿歇息。
蒙骜被抬走时仍茫然四顾,似不知发生何事,白起见状,欲起身同行,却觉秦王面有不虞,止步作罢,复归于座。
不多时,秦王俨然酣醉,先退入内室。
应侯举樽近前,“长平一役,三年拉锯,终为君之剑所定,武安君真乃战神也。”
“战无不胜,方谓之神,白起不过是区区一凡人耳,”白起正色道,“所胜战役皆倚秦剑之锐,秦国将士之勇,未尝敢论一己之功。”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闻言,应侯沉吟道,“武安君真国士也。”
有内侍上前,称秦王宣武安君进殿,白起暂作告退。
身后的应侯望着这一切,笑而不语。
室内置有暖炉,他踏入时便觉双颊寒霜被扑面而至的热流化去,“王上,白起已至。”
未有回音,白起站了起来,稍作犹豫,还是走进内室。
一角白色衣袖落在榻外,原来秦王早已不胜酒力,合衣而枕于榻上。
白起见此,便扶他卧下,掖了掖被盖,其间嬴稷微微挣扎了几下,口中胡乱说了几句,白起竖起耳朵去听,却只勉强听见“赐剑”二字。
秦王已然熟睡,白起正欲离去,却见榻间帐中似有一道人影,他心生疑虑,未及开口,一把匕首便迎面刺来。
随身佩剑已于入殿前交由宫中卫兵,来者不善,白起此时手无寸铁,一时无计可施。
匆忙躲闪间,只见那人手中匕锋一转,似另有他意,白起猛然想起榻间熟睡的秦王,顿时飞身挡在榻前。
匕首锋利无比,眨眼间便没入胸前寸许,白起这才看清来者何人,正是方才席间献舞的那位赵国夫人。
两人对峙在即,赵姬微作喘息,仍是不松手。
白起见她眼底深处的浓浓恨意,知她殿前长袖善舞,不过是避人耳目罢了,他欲夺下兵刃,却被赵姬抽出胸前匕首,滚落在地,戒备地守在室内一角。
一声闷响,白起捂住胸前伤处,一膝落地,仍是挡在榻前,不肯退让一步。
赵姬警惕地望着他,虽失手却不见丝毫惧色。
殿外人声逐渐逼近,白起将目光从榻上挪开,趁其不备,不经意间便迅速出手,击落赵姬手中利刃。
匕首掷地,一声铮鸣,赵姬不甘,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卫兵闯入殿内。
这一番动静,终是教榻上之人颇感不耐,幽幽转醒。
地上一道白光闪过,是把匕首,见其于此间,嬴稷终于清醒了过来,指着这满室卫兵,“这是要作甚?”
面对疾言厉色的秦王,不知为何,白起眼角余光却是投向室内另一人。
赵姬伏地而跪,却未因恐惧而瑟瑟发抖,背影透出一丝萧瑟,似对此结果早有所悟,白起望之便知,她已是无怨无悔,甘愿引颈受戮。
为国死乎,悲哉壮哉。
这么多年来,白起所枭之敌首早已数不胜数,今日面对这一介胆敢行刺王前的弱质女子,终是感慨万千,一时不知作何言。
有侍人惊呼,只见秦王一袭白袍之上,染有点点血迹,左右之人纷纷上前确保秦王无恙,嬴稷这才知白起受伤一事。
见此情景,只消细想片刻,嬴稷便知事情大致由来,令左右之人拿下赵姬。
赵姬脸色煞白,却不作辩解,从容地束手就擒,一副慷慨赴死之态。
“你是受何人指使,胆敢行刺秦宫?”嬴稷阴沉着脸,盘问阶下之人。
赵姬一口咬定无人指使,秦王大怒,“自你入秦,寡人与赵国已盟约修好,亦未曾怠慢于你,不想你竟敢弑君。”
“禀王上,夫人不是弑君。”白起出声了,“夫人想杀的是白起,非为王上。”
对上赵姬目光,白起果然在她眼中看见了意料中的惊诧。
他可以对战场上的敌人挥剑斩首,却对这位女子由衷佩服。
她孤身入秦刺王,九死一生,早已成定局。
白起不忍见其赴死,终是为其谋一线生机。
秦王闻言,似有所思,望向殿下的赵姬。
“秦之武安君,屠赵二十万军士于长平,陡增赵国无数孤儿寡母,继日哭子哀夫,赵人皆欲食其血肉,”赵姬不卑不亢,振振有词, “我为赵人,此番所为不过是以血还血,以偿国恨。”
“武安君所为,皆为寡人授命。”嬴稷命人将她拖下去,押入大狱,“秦宫留不得赵国细作。”
白起还未及劝得,秦王似不愿在此事再做纠结,径自拂袖而去。
蒙骜扶白起出宫回府,见他捂着胸前衣襟,面色发白,额角冒汗,甚为忧虑,“长平一战,将军已负伤多时,今旧疾未愈又添新伤,武安君还须慎重,切勿大意。”
“无妨,陈年旧疾罢了,稍作调理即可。”
长平一战中,因他一声令下,赵军二十万士卒便命丧谷底,只余二百多个赵卒因未及十五而幸免于难,放归赵国,虽说是有王命在身,也还是破了不杀降卒的约定俗成之例。
十余日,秦宫传来消息,赵姬已服罪,依律当斩示众,闻讯,白起久久不语。
当日赵姬行刺秦宫,那双眼中灼灼恨意,与在那场屠杀中被放归赵国的士卒如出一辙,似曾相识。
皆是人还活着的,但眼中已无生气。
彼时的白起告诉自己,他是秦国之将,杀降是为王令,故而从命。
大争之世,大乱之时,国与国之间,人命便如蝼蚁般渺小卑微,又谈何道义?
秦王年事渐高,行事愈发令人难以捉摸,所颁政令亦是雷厉风行,毫不留情。
白起觉得自己老了,打了一辈子的仗,如今诸多疾病缠身,更是力不从心。甚至于一日清晨间,他将榻前侍人误认作魏姬,却被告知夫人早已离府多时,称是返乡探亲,归期尚不可知。
夜阑三更,白起服药过后,便卧榻歇息。
不知何时,他似行走于迷境之内,亦不知所至,混沌间已走到一处人烟渺茫之地,惟见一人散发覆面,立于亭中。
须臾,那人仰天长叹,“高鸟散,良弓藏,狡兔尽,走狗烹,少伯昔日所言,吾弗纳之,今悔之晚矣!”
说罢,他拾起一把剑,视之良久,“休矣,吾今日且为先王试剑也。”
白起心道不妙,果然那人猛地将剑锋探向脖颈,登时倒地不起,已然毙命。
他走近些看,见剑柄处刻有属缕二字,已知此人乃文种,曾助越王灭吴,却为勾践所疑,终伏剑而死。
此剑甚是锋锐,白起不慎为其所划伤,掌心顿觉一痛,灵台渐渐恢复清明,再睁眼时,掀开垂榻帐幕,东方发白,方知先前所见皆属梦境。
过后,白起思及此梦,文种赐剑,此兆不祥,故而愈发小心,称病退朝,不再过多涉及政事。
如今应侯正得势,秦王亦与之同心相向而事国政,白起虽知当初若非应侯主张撤兵且为秦王所纳,兴许邯郸已克。
既然已错失灭赵时机,秦国须休养生息,方有来日。
同年九月,秦王令王龁攻打邯郸,数月未克,秦军折损颇多。
“父亲,而今朝廷皆在议论,说王上会再度启用武安君前去攻克邯郸。”这日,趁着晨省问安时,白仲试问道。
“秦国不宜再战,邯郸一事休再提矣。”白起不以为然。
见父亲闻伐赵之事面露倦意,白仲只得将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