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百味人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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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足下就是九重天，是天之极、日之巅，四海八荒万民景仰的地方。那年我只有五百岁，父母亲朋尽丧若水，然后才来了这里。天君一家于我有养育之恩，我于他们呢？我是何人，又有什么资格宿在天宫？我不过一介孤女，于天族有恩的人都死了。死人的遗泽呵，又能泽披几时？这些人于我，都是别人，弃我不顾、离我而去的狠心人。
只有夜华是不同的——我看着他出生，我日日守着他、伴着他。他是我的命！可是他也会离开我，上天注定他要离开我。他怎么舍得了我，我又如何舍得他？我舍不得。我什么都没有，我舍不得。如何舍得，我的夜华？夜华，呵，夜华！
我跌跌撞撞去了莲池，“成玉啊。成玉，你在哪？”成玉，师父，你在哪里？我难受！我难受，却不可以哭。成玉，你在哪？
“你这小丫头，怎么了？”我膝头一软，成玉立马扶住我，“怎么哭得如此厉害？”原来我流泪了。不该，委实不该！
她揽我入怀，抚着我的头，柔声地问，“这是怎么了？”好软，好暖。我全身都没了力气，滚烫的泪水流淌了下来：“师父，我难受。”
成玉了然道：“和太子殿下有关？”
“不，”不是夜华，是命！“难受。”
成玉长叹道：“唉！你这小姑娘才，呃、四万岁[1]，就为情所苦。乖~”我哭得更厉害，呜呜咽咽个不停。成玉不再言语，只是时不时拍拍我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泪流尽了，冰冰凉凉凝在脸上。成玉才问我：“好些了？”
我从成玉怀里起来，转过身来，用衣袖擦了擦脸颊：“好了。”
成玉搭着我的肩，好言相劝：“素锦啊，听师父一句话，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也没有忘不了的男人。你就是见识太少了。来来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啊？”我还没回过神，就被她推下了瑶池，“啊！”
猝不及防，我呛了好几口池水，四肢不住扑腾。上头又一声“扑通”，一道黑影刺了下来，狠狠地踩着我，直坠莲池底端。我眼前一黑，一阵模糊，嘴里咕隆咕隆的，吐出一串又一串泡泡。沉了不很久，不知何处突然喷出一股澎湃的水流，冲得我打了个转儿，更加头晕目眩。
上头那人果然是成玉！一双贼眼亮晶晶的。不是她，还能是谁？我迷糊间被她捆了四肢，被她绑着，顺着流水飘荡。想不到这莲池面上看着无波，底下流水却很是汹涌。四周乌漆墨黑一片，浮浮沉沉许久，前方才显出一点儿光明来。成玉猛地往前一扎身体，我被她拖着，撞向前方。明晃晃的，我忍不住闭了眼。
黑暗中仿佛撞破了一层水幕，成玉终于松开了我。我还来不及放松，就忽地头朝下颠倒滑落。成玉一勾我的腿，将我拉了回来，“坐好！”她把我按在怀里，面朝前方。凌冽的风刮面而来，我迷了眼。座下水流带着我们笔直笔直地滑落。我吓得大喊：“啊啊啊！”
下了一个大坡，水势渐缓，我才睁开眼，发现自己和成玉竟坐在云渠里。太阳正种在西方的云朵里，云渠中流水四溅带出莹莹闪光，风声水声喝在一起奏出天籁之音。我陶醉得眯了眼，就没看见前头，又来了一个大下坡。身体倏忽下坠，我又：“啊啊啊~”这次下来，是一圈圈的。不晓得转了多少圈，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天旋地转，胸中竟生出几分快意来：“哈哈哈~”
后头又经了好几个不同的滑梯，有的忽上忽下，有的忽左忽右，还有上下打个转的[2]。几经辗转，成玉忽然松了松手，换了个姿势，抓住我一边臂膀：“准备好了吗？”准备什么？我暗自警惕，左右环顾，却不想座下云渠陡然短了一截儿，原来是到了尽头。我刚刚醒悟过来，就“咻”地往下一掉。来不及惊呼，成玉抓着我的那只手渡来一股暖暖的仙气，身体去势暂缓，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
“张开双臂，”成玉的手从我的手臂上滑下，握住我的手掌，“卧平了。别怕！”我依言敞开身体，睁开眼睛，只见云雾层层揭开，眼前山峦迭起，展出一片广阔的天地来。这些山，远不如仙山峻峭，不过一个个小土坡，连绵倚在一处，倒让我想起书上描绘的海波。间或一道深渊，如大地的裂痕；间或一处平原，星星点点满是烟火。夜将歇，漫山遍野，莹莹暗暗。
成玉带我落在一处山头上：“怎么样？好玩吗？”
我双颊通红，兴奋道：“好玩！多谢师父。”成玉很是得意。
“师父，此间是何处？”我心中已有猜测，却不敢置信。成玉答道：“此乃人间。”
我紧张道：“这，这可如何是好？偷入凡间是重罪啊！师父，我们快回去吧。”
成玉淡定地说：“放心、放心。为师与南天门守将有几分交情，他们不会说出去的。我们不过下来玩玩，且天上此时正值夜间，不会有人发现的。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走，为师领你尝尝人间百味！”说完，她一拍我的肩头，带我来了一处城镇。
天宫无夜，这凡间灯火浸在沉沉暮色中，倒有几分野趣！凡间这个时辰竟很是热闹，来来往往，人声鼎沸。街头两侧卖的许多物件，我都没见过。不知何时，我松了挽着师父的手，改成牵她的衣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时不时舔上一口。一步一移，两眼不住四处张望。
穿行人群中良久，成玉才停在一处小摊儿，“找到了！这镇子也太小了。”只见这摊儿上一格格的，摆得整整齐齐，侧边立了一块儿大招牌，写着“百草味”[3]三字。我拿起一颗坚果，好奇道：“师父，这就是人间百味？”
成玉一敲我的肩头，“傻子！”摊子上的小二哥回神得倒快：“对头，小公子。这可不就是人间百味！”说着，抓了两粒坚果给我，“你尝尝。”我看了看师父，放下手中那颗，接过那两粒，道了声谢。
“你这小二哥儿！”成玉无奈一笑，自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复说：“小二，给我来上十笼。”那小二乐开了花，接过银子掂了一掂，确认无误后才手脚麻利地分装好，五笼一提，递给成玉：“客官慢走。客官，下次再来。”
成玉一手一提，两手不自然地下垂，举步维艰。我在一旁，看着忧心，刚要掐个决儿，就被成玉拦下：“别！这儿人多。”
“师父，徒儿帮你提吧。”我伸手去够，成玉却侧身避开：“诶~怎么能让你个小姑娘拿？快到了。”前头是个僻静的小巷，前后无人。成玉施个仙法，两手一空，方揽着我出了巷子：“走，我带你长见识去。”我期待不已。
行不几步，成玉突然惊喜地喊了一声：“锅盔！”她兴冲冲地跑过去，带回了一张巴掌厚的大圆饼回来，一脸肉痛地掰出一小块儿给我，“尝尝。”我意志踌躇地接过，咬了上去，差点崩断一颗牙。我正捂着脸牙痛，就听成玉说着风凉话：“年轻人，牙口也忒差了！”她又将我手里的大饼夺了回去，兴致高昂地啃了起来。
成玉带着我兜兜转转，来了一座三层的茶楼。不要问我怎知是茶楼的？这楼屋檐下挂了个硕大的“茶”字。方过了门槛，迎面跑来一个殷勤的小二哥儿：“客官几位？”
成玉吩咐道：“两位。二楼边上给我们找个座儿。”
小二躬身引着我们上了二楼：“好的，客官。请随我来。”这茶楼的二层敞开着，一目了然，几桌凡人或近或远。成玉拉着我坐下，又吩咐小二：“给我来壶清酒[4]，两碟小菜。素锦，你要喝什么？”她转头问我。
我有些拘谨，总觉得这椅子[5]坐着不是很自在：“茶吧。”
成玉道：“到这儿喝茶？”怎么，这不是茶楼吗？我茫然不解。
“也罢。”成玉又说：“小二，再上一壶茶水，一壶甜醴[6]。”小二应声而去。
下方一阵喧闹，只见一个先生登了台，立在一张小桌后边，举起铜锣敲了两声，楼里一片欢声。成玉在一旁说：“要开场了。”
那先生一拍惊堂木，开腔：“话说，那日鲁达[7]同李忠、史进二人入了潘家酒楼喝酒。吃得正欢，却听隔壁传来‘嘤嘤嘤’的啼哭声……”哈哈，这先生拟的小女子哭声，配上他这三角脸，甚是可笑。
我目不转睛，接过成玉递来的一杯茶，喝了一口，险些吐了出来，忍痛咽下。这茶水，怎的如此苦？又有些涩涩的。低头一看，茶水浑浊不清，过了一会儿，好像还沉淀下一层灰土。
“喝这个吧。”成玉又递来一个杯子，“人间不比天宫，浊气甚重。”她晃了晃手中酒杯，“倒是这酒，精心酿造，有几分滋味。”我看着手中杯，问：“这杯中是什么？”
成玉说，“甜水。你尝尝？”我将信将疑，饮了一口，甚是甘甜，果然有滋味。就着故事，一口接一口，一杯复一杯。“呵呵呵~呵呵~”
“素锦？”成玉似乎唤了我一声。我喊道：“大和尚！呃，嗯~”一头垂倒在桌子上。
“这么不中用？”然后，我就人事不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百味人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