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录》余空枝

4、芳林影生

　　郁溦，年十八，杭州人氏，落梅谷弟子，于八年前拜于落梅谷谷主邵柳词门下。
　　这是落梅卷宗对我的所有介绍。
　　一晃已是八年。八年对我来说，太长又太短。
　　我合上手中的卷宗，走出屋子，外面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方寒衣也不例外。此刻她正在把玩着手中的伞，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我知道，她心里很紧张，因为我也是。
　　一年前，我在这里败给了她，一年后，我们又重新站在了这里。
　　我走上前去朝她施了一礼，“还请师姐赐教。”
　　不必客气，方寒衣笑了笑，“我也想看看，你这一年来长进了多少，待会动手时，还望师妹能够全力以赴。”
　　说罢，我们同时看向了谷主，邵柳词一如往常般从容，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只微微点头示意。
　　所有弟子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们身上，原本平静的院子，瞬间充满了剑气。
　　剑在将出未出之时，杀意最重。而这个时候，也最容易暴露缺点，被一招击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鹤归云一年前对我所说的话。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有淡淡的蔷薇香气自我衣袖间飘出。
　　此时此刻，再无退路。
　　方寒衣的剑，和一年前一样快。她的人和她手中的剑一样，有着一击必中的自信。若论出手的速度，我和她实在差了有些距离。
　　她的剑此刻离我只有一尺不到，而我的剑，还尚未拔出。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她脸上的微笑。
　　但她的剑，却突然停了。一时间，杀意全无。
　　她还是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就好像静止了一样。
　　我的剑仍未出鞘。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她。
　　是邵柳词的声音打破了这安静。
　　“寒衣，你输了。”邵柳词缓缓说道。
　　院内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有几位弟子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是方寒衣最先恢复了平静。她默默将手中的剑插回了剑鞘，慢慢转过了身，“师妹武艺出神入化，寒衣拜服。”
　　也是这个时候，其他弟子才发现，原本应站在方寒衣对面的我，却出现在了她身后两三丈的地方。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若论剑术，郁溦远不如寒衣”，邵柳词走到我们面前，“但落梅谷向来是以医术立名，剑术，只是我们用来防身的武器，而并不是打败对手的利器。”
　　“从郁溦走出门的那一刻起，她就赢了。”
　　方寒衣苦笑了笑，“只可惜弟子资质不足，不能像师妹那般，悟出芳林影生术之中的奥秘。”
　　邵柳词摇了摇头，“而更可惜的是，你师妹悟出了落梅秘术，只是为了离开这里。”
　　说罢，她也不理会其他弟子的躁动，只向我道：“郁溦，你随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屋里，并不敢说话。邵柳词也不搭理我，只在众多卷宗中翻找着什么。过了许久，她拿出一本卷宗，拂去了上头的些许灰尘，轻声叹息。“你还是要离开落梅谷吗？”
　　我跪下向她磕了个头，道：“弟子心意已决，还望师父成全。”
　　邵柳词道：“你为何离开？”
　　她这话问得突然，我微微怔了怔，道：“为了他。”
　　邵柳词听了，笑了笑，起身打开了窗子。窗外，已是春色一片，花开灼灼。晴丝晃进了屋里，映在地上泛着金色的光。
　　“我心里也曾有过一个人”，邵柳词突然说道。
　　我断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震惊之余，却也只能沉默着。但邵柳词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她翻开了手中的卷宗，说：“你和青萍一样，都是落梅谷十年来最有资质的弟子，也都不属于这里。”
　　“青萍？这是哪位师姐？”我问道。
　　“罢了，你以为会遇见她的，我也不必和你说太多。”邵柳词道。“你且记住，出了落梅谷，你虽仍可用落梅武功，却不再是落梅弟子。往后的路，都由你自己决定。我只希望你能不负初心，无悔于江湖。”
　　我还欲再说些什么，邵柳词已向我摆摆手，“去吧，你等的那个人，已经来了。”
　　多年后，我依然记得这一刻，我飞奔于山路中，飞花阵阵，暗香浮动。有杏花花瓣落在我的发间，我也来不及拂去。我的心里是那样欢喜。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有浣衣女的歌声从林间传来。
　　我以为，我能有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