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录》余空枝

2、春归燕

　　春事已晚，烟雨杏花寒。一只燕子扑腾着翅膀，飞到了我的伞上。
　　一进四月里，东越的雨就不曾停过，整个落梅谷都笼罩在蒙蒙雾气中。我立于这寂寂夜色中，静心等待着一个人。
　　我是丑时出发的，算来现在应该已过了申时了。不过是几个时辰，这一天就从我的人生中过去了。但我还是觉得愉悦，因为今日我终于可以等到那个人，那个让我等待了七年的人。
　　雨势渐渐小了下去，一轮月亮升了上来。可以今日的月亮不是圆月，而是一弯朦胧残月。远远地透出惨白的光。我尚未将伞收起，那燕儿却已经觉察到雨停了，欢快地在我身边飞来飞去。我微笑着伸出手，它便停在了指尖上。
　　这只春燕，想来是在雨中迷了路。不过等到明日太阳升起时，它便可以回到它的巢，只是不知道，明日的此时，我是否还在落梅谷了。
　　不过大概，这燕子已等不到天亮了。它飞的从我眼前掠过，一瞬就没了踪影。而就在此时，我闻到了一股花香，浓郁的蔷薇香，却渗透出了死亡的气息。
　　比花香更浓的，是杀气。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伞，不敢眨一下眼睛。师父曾经告诉我，很多人，就是在眨眼的那一瞬间，被人一刀毙命。而最厉害的剑客，他的剑，甚至已不能用瞬间来衡量。
　　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
　　如果最快的剑客，他只用一刹那来拔剑。那一日一夜下来，他的剑上，该沾染多少亡魂，索性这样的人，大抵只存在于传说中。
　　这个武林，已经平静了太久。
　　而就在我的这些念想一闪而过的时候，不远处的花丛里，已出现了一个人。没有任何的征兆，我甚至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他就那样凭空出现了。此时此刻，他正迈着优雅的步子，不慌不忙地朝我走来。
　　他穿了一件玄色的衣裳，却在衣上绣了一只白色的鹤。他的脸，就像他身上的鹤那样白。他的人还少年，他的脸还英俊，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束盛放的蔷薇，盛放的红蔷薇。
　　可他的眼睛，却好似已阅过了万丈红尘，没有一点波澜。
　　他就是武林中，人们传说中的少年——公子鹤。
　　但于我而言，他只是这人间的一位少年，一位最美好的少年。
　　哪怕他是公子鹤。
　　此刻，他已走到了我面前。
　　我问道：“蔷薇有刺，公子不怕扎了手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蔷薇的香气，说道：“蔷薇有刺，但可还是有许多人，不惜被伤害，只为拥有这一瞬间的美。”
　　“公子喜欢蔷薇？”
　　“嗯，但我只喜欢雨中的蔷薇。”他忽而一笑。
　　“叫我云大哥。”
　　人人皆说武林无情，人生难测。但，总得有这么一个人，是你无条件永远相信的。与我而言，鹤归云就是这样一个人。
　　“虽然我与云大哥多年未见，但还是和从前一样亲近呢。”我笑道，“云大哥这些年过得可好？”
　　“不见得好，但也没那么糟。”鹤归云摇了摇头，“这些年我见识到了很多东西，也明白了在武林之中，我还是很渺小，还是有打不败的人。”
　　“打不败的人，云大哥是说关别赋？”
　　话音刚落，我却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杀气，和刚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杀气，离我们很近。
　　鹤归云显然比我更早感觉到了这股气息，但他仍是一副淡然的样子，“阁下既已追了我一路，倒不如显出真身。何必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呢。”
　　一阵粗鲁的大笑声响彻了整个山谷。一个大汉乘着轻功，从一丈外的树上跳过来。
　　“果然是武林中人人称赞的公子鹤，临死了还这么风度翩翩。”
　　鹤归云道：“阁下放着沈家堂的生意不做，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杀你。”
　　“哦？我自问并未得罪过阁下，阁下却为何要杀我。”
　　“哈哈哈”，那人放声大笑，目露凶光，“因为你公子鹤是天下第一剑，杀了你，所有的剑客都将臣服于我。”
　　鹤归云笑了笑，“那你的胆子可是够大。”
　　“我是个商人，而商人最擅长的就是算账”，那人道：“只要你一死，我获得的利益可足够再建一个沈家堂了。”
　　“更何况，你现在已经不是不败的传说了。”
　　“可是沈严你想过没有”，鹤归云叹了口气，“如果你输了，你将一无所有。”
　　沈严道：“成功的商人是有胆量去赌一赌的，更何况此刻你身边的这个美人，可是更值得我去冒一冒险呢。”说完他又直直地看向我，嘴角泛着一丝□□。
　　鹤归云又低头闻了闻手中的蔷薇，眼中却有了无尽的哀怜。“现在看来，你是非死不可了。”
　　一声鹤唳自我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