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恋曲》Snow Ling

8、三 生命里的另一道光 遗忘的救赎 1 近来

　　1
　　近来，天气骤变，经常下一整天的雨。下雨的日子，她总是特别思念凌枫。可是雨停了，她还是看不见要等的人。

　　时光飞逝，搁浅了悲伤往事，也可以冲淡爱慕之情。她开始怀疑，他也许已经忘记了她，他也许永远不再出现。

　　绝望的日子，视力如同心情，暗淡无光，微弱苍茫。近两个星期，她发觉眼睛经常不舒服，视力变得越来越差，连阅读书本也需要强烈的光线。更试过在晚上驾车回家的途中，她突然难以看清路面，差点发生意外。

　　一个周六的中午，她准备前往医院检查眼睛，临出门口时收到了花店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十分喧哗，店员彤彤告诉她说花店里来了两个人要订大量的花两天后来取，由于数量过多她需要回来一趟再作决定。挂线后夏琳改往花店，谁料在中途遇上了下雨天，她狼狈地躲进附近的公车站。

　　公车站里的人很多,她突然听到身后的女生对一个男生说:

　　“要是你能借来一把伞把我送回家，我就答应和你在一起。不过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好！现在开始计时。”

　　每个爱情的开始总是浪漫的。

　　夏琳看见那个男生的借伞行动，惹来了路人的拒绝。突然有一股动力，她冒着雨冲回了花店。她顾得上店员们奇怪的眼光和问话，随手拿走了一把伞，冲回刚才的公车站。

　　幸好他们还在，她听到了女生对他说：

　　“算了吧，不要借了，外面的雨很大。”

　　可是男生并没有放弃。

　　就在这时候，夏琳把伞递给了男生，说:

　　“快把她送回家吧。”

　　男生不敢相信地接过了伞，看着她湿润的头发和身子，感激地说：

　　“谢谢你。”

　　夏琳笑了笑，转身再次冒着雨冲回了花店。

　　踏进花店，大家忙得不可开交。她准备走向柜台的时候，发现脚步越来越重。渐渐地她的视线愈来愈模糊，身体开始往下沉，依稀地听到了有人惊叫，然后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从医院醒来已经是傍晚，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努力地睁开了眼睛，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位穿着白袍的医生站在床边写报告。这时她揉了揉眼睛，视线突然又变清晰了。

　　“夏小姐，你的烧已经退了，但由于体弱和贫血，我建议你留院两天。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作了详细的解释并关心地问。

　　“医生，近来我的眼睛经常不舒服，而且有时候会看不清东西。你可以帮我检查一下吗？”

　　“好的。”医生说完用手轻轻地撑开了她的眼皮，仔细地看了一遍。

　　“夏小姐，你的眼睛上有一层细微的白雾，我怀疑是白内障。我建议你明天到四楼眼科做一次详细的检查。”

　　后来医生走了，她躺在床上凝望着苍白的灯光，脸上挂着泪痕。此刻的她，孤零零地在暗夜里漂流，生活仿佛早已经离弃了她。

　　她悲哀地合上眼睛不知不觉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这时，月光照在外面的草坪上，她披上了一件外套走出了病房。

　　拖着轻微的脚步走过医院的长廊，在一间病房的门口她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她站在原地努力地回想，他不就是上次与自己乘坐同一班机和送她星星项链的男人吗？她仔细地打量着他，现在的他穿着医生的白袍，看起来精神抖擞，相比起在飞机上寡言忧郁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此时的他坐在病床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嘴巴颤动着，似乎是给病床上的小女孩讲故事。小女孩盖着被子，手里抱着□□熊，脸上绽放着童真的笑容。

　　她站在那里，不由自主被这样的一幅画面感动。曾经多少次，她像小女孩一样躺在床上，倾听着亲人在耳边诉说故事。尽管时光荏苒，那些朗读声依旧常驻她耳边，不会因岁月消逝，只是那段幸福的日子已经永不复返了。

　　后来，小女孩缓缓地合上了眼睛，沉沉地睡着了。这时，他放下了书本站了起来，意外地发现了她。

　　四目投射的那一刻，两人深深地笑了，仿佛相熟的友人。

　　他走出病房，轻轻地关上了房门，朝着她关心地问：

　　“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现在要忙吗？”她微笑着问。

　　“不，我想出去透透气。”

　　“我也是。”

　　离开医院的大楼，他们并肩慢步在草坪上。此时的夜空，漫天的星光在闪烁着。

　　“我没有想到你会是医生。”夏琳说。

　　“其实我也是这次回来才当医生的。”

　　“那你以前当什么？”她望了他一眼，只见他变得忧伤。

　　“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问你这些。嗯，不如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给那个女孩讲故事？”她立刻转换话题。

　　“女孩是由孤儿院送来的。听修女说，女孩在四岁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后来她的视觉神经受到影响，从此她的眼睛只看到光和影。”他坐到椅子上，语气中充满了浓郁的怜惜。

　　“因为女孩看不到东西，所以你就为她讲故事。”她把话接了下去。

　　“是的，我每晚都会给女孩讲故事，直到她睡着。”

　　她静心地听着，仿佛看到他回想起了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然而她并不知道，他当初答应为女孩读书，并非出于单纯的怜悯，而是在他生命中某个热烈的时刻，他也曾为一个人读书。任由岁月流逝，当时的袅袅余音，始终在今生回荡。
　　2
　　第二天的早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夏琳在床上反复醒几次，然后又睡着了。直到中午护士小姐拿来了药物，她才懒懒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由于太久没有睡得这么香，她坐起来的时候，满足地笑了笑。

　　护士小姐细心地把药和温水递给她，并解释桌上两包药的吃法：

　　“这些都是维他命，有三天的分量，以后你每天吃饭前分别吃一颗。”

　　“谢谢你。”

　　她微笑地说着，迅速把药丸吐下。望着护士小姐准备转身离去，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叫住了她：

　　“请问你知道认识邵宇医生吗？”

　　护士小姐回头朝她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他是哪个科的医生吗？”

　　“他是脑科的，他的办公室在六楼。”

　　午饭之前，她在眼科做了一次详细的眼睛检查，结果医生证实了她患了白内障。听到的时候她十分镇定，甚至心里感到安慰。绝望的日子或许短暂的失明也是一种解脱，至少能在黑暗中追悼甜蜜的日子。她欣然接受了医生的建议，初步决定在三个月后进行白内障手术，这段日子她决定留院观察。

　　午饭时间，她回了家一趟，收拾了一些日用品和大吃了一顿，并没有因为患病而沮丧。临走的时候她把那条星星项链放进手提包里准备还给邵宇。这份礼物始终太贵重了，她不能据为己有。

　　赶到六楼的脑科的时候，长廊上坐满了人。她等了大半个小时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下午的时候她依在窗前，无意看到了他走在草地上。她立刻拿着项链冲了下去，可是去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她拖着疲倦的脚步走到六楼希望能够碰到他，但是当值的护士说他已经下班了，而且今晚不值夜班。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淡淡的暮霭洒下金红色的光辉，她靠在窗前抱着双膝若有所思。

　　窗外的草地上，一对夫妇陪着患病的孩子嘻戏。孩子踢着球，爸爸当球门，妈妈在一旁拍着手掌。当孩子把球射进“球门”的时候，夫妇们开心地抱起了他。

　　她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的幸福，忧伤地笑了。

　　曾经她憧憬这样的幸福，可是却亲手毁了它，她恨自己的愚昧。今后，幸福如同随风而消逝的味道，不再属于她。

　　晚上的时候，她抱着一只米奇老鼠朝女孩的房间走去。

　　门推开了，一个大概十岁的女孩靠在床上，两条白嫩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手里抱着□□熊。她听到声音，头稍稍偏侧了一点，似乎是在用耳朵辨别声音的来源。

　　“是邵宇哥哥吗？”她朝着门口问。

　　“不是，我是邵宇哥哥的朋友。”夏琳走了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床头的灯拧亮了一些，这时她看清了女孩。

　　女孩留着短发，穿着白色的衣服，皮肤十分白嫩，她的脸孔漂亮好看，眉清目秀，嘴角长得微微向上翘，任何时候看起来也像在微笑。如果不是身体有缺陷，女孩肯定是个闪亮的人儿。她不禁为女孩叹息。

　　“这个是送给你的。”她把米奇老鼠在女孩的身旁。

　　女孩放下手中的□□熊，伸手摸着身边的米奇老鼠，一脸兴奋。夏琳发现女孩眼睛的瞳孔上有一片清晰的白点，遮没了她的视线。

　　“这只是米奇老鼠，它是□□熊的朋友。”夏琳腼腆地笑着说。

　　女孩听了十分开心，兴奋地用手摸着米奇老鼠的脸庞，脸上绽放着花般的笑容。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怎么会认识我？”

　　“我叫夏琳。昨天我看到邵宇哥哥给你讲故事，后来他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情，所以我就认识你了。”

　　“夏琳姐姐，谢谢你的礼物。”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倩经常接触修女，她的身上隐约散发着一种来自清修道院的气息。夏琳轻轻地摸了摸她那头短发，看到了桌子上那本格林童话，顺手拿起来翻了翻，发现上面有一些记号。

　　“你很喜欢听故事吗？”她问。

　　小倩猛地点点头，笑得天真活泼地说：

　　“我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听故事了。”

　　“那我给你讲故事好吗？”

　　“好啊！好啊！” 小倩兴奋地拍着手掌。

　　夏琳看得出来那些记号是邵宇每天讲完故事后留下的，于是翻到最后一个记号的那一页，开始讲起了童话故事。

　　听故事的其间，小倩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有在听到书中一些紧张的情节时，会发出小声的惊呼。小倩的投入和满足的神情深深地鼓舞了她。原来专注读书的片刻，也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的烦恼和心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琳讲到第三个故事的时候发现小倩缓缓滑进被窝，听着听着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安静地睡着了。

　　夏琳拿起了桌上的笔在书本里做了一个记号，然后轻柔地帮小倩盖好被子。

　　这时邵宇正准备走进来，她立刻伸出了手指示意他不要出声。

　　走出病房，她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谢谢你。”邵宇笑着说。

　　今天的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衬衫配搭一条休闲的牛仔裤，头上戴着那顶蓝色的鸭舌帽，看上去精神焕发，有点阳光男孩的感觉，跟幽暗的黑夜不太相称，他仿佛是一道耀眼的阳光。

　　“这个还你。”她从口袋里取出了星星项链。

　　邵宇看着项链，一双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冷傲，几分意外，和几分伤感。他连忙把手插在裤袋里，边往前走边说：

　　“我已经送给你了，你不要再推回给我。”

　　“可是这份礼物始终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她赶上了他的脚步，迅速把项链硬塞给他，可是没有成功。

　　走出医院，昏昏的月色映照在草地上，她走在他的背后，发觉他并没有走在一条直线上。她凝望着他的凄清背影，不由自主想起凌枫。两年前那天，在那片青葱和辽阔的草地上，她像长满刺的刺猬，狠狠地啄掉了他心上的一块肉，给了他凄惨的绝望。直到很多年后，乘着思念和内疚的翅膀，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天那个狼狈沮丧的背影。

　　正当她想得入神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她的思绪仿佛被打乱，愕然地整个身子差点撞跌在地上，幸好他及时拉住了她。就在四目投射短短的瞬间，她看见了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带着几分神秘，又带着几分直率。那挺直的鼻子下面，有一张大小适中的嘴唇。这张脸不单俊朗，还活出了一种独特的味道，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在那里也许有不一样的天空。到了后来她才知道，他曾经属于遥远的星空，曾经属于一个女人。那段日子，是他快乐的乡愁，也成了他难解的心结。

　　“你还好吧？”他关心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她迅速松开了他的手，尴尬地笑了笑。

　　“项链呢？”他伸出手问。

　　“你肯要回就好了。”她如同放下心头大石，轻松地把项链放在他掌心里。

　　他接过了项链，小心地打开了接口，微笑地说：

　　“我说了送给你就不会要回。你站好，我帮你戴上。”

　　“啊？”她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似的，笨拙地站在原地让他为自己戴上了项链。

　　她轻微地呼吸着，嗅闻到他身上一种温暖的气息和尘土的味道，仿佛抚慰了她长久隐藏在心底的不安和悲伤。当项链成功系在脖子上的时候，她伸手仔细地摸着那些小星星，没想到第一个帮自己戴项链的人竟然是他。

　　“你什么时候出院？”他坐到长椅子上问。

　　“暂时不会。”她笑着回答。

　　“你患了什么病？严重吗？”

　　“医生说我会失明。”

　　“失明？”他叫了一声。

　　她看到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表情有点紧张，突然觉得很可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只是短期内失明，等做完白内障手术就会恢复视力。”她笑着说。

　　“你耍我？”他装作生气地望着她，然而目光相遇的那一刻，他们都尴尬地移转了视线。

　　“不如以后凡是你不值班的晚上，都由我给小倩讲故事，好吗？”她问。

　　“好的。”

　　月光下，他们仿如熟悉的友人倾谈着，然而却从不知道对方的过去。当机缘之鸟翩然降落在他们的肩头，他们给了对方遗忘的救赎。

　　3
　　住在医院的日子比想象中充实很多，这段日子夏琳白天教小倩数学，到了邵宇不值班的晚上，她会给小倩讲故事哄她睡觉，偶尔也会遇上邵宇。后来渐渐，邵宇即使不值班的晚上也会出现，于是两人由轮流为小倩讲故事，变成一起给小倩讲故事。

　　起初他们轮流每晚讲故事的时候，小倩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地聆听。后来到了他们一起讲故事，小倩开始经常发问和讨论故事的内容。于是，他们三个人挤在病房里有说有笑，气氛变得活跃。

　　相遇是缘分，两个命运相近的人相聚在一起为失明孤儿读书，是上天对那失明孤儿的恩赐？还是对那两个命运相近的人的恩赐呢？他们分别来自遥远的地方，就在同一天，他们展翅滑过长空，巧合地停歇在一个地方。人世间纷纷扰扰，悲欢离合，却又始终适逢一些缘分与感情。

　　夏琳的视力开始越来越差了。住院的第二个月，她看东西变得模糊不清，偶尔眼睛还会突然出现小黑点，遮掩她的视线。曾试过有个晚上给小倩讲故事，她说到途中发现书本的字变得一塌糊涂，自己只好临时编造下去。后来她用手攀着墙摸黑回去病房，可是不知在哪个转弯处却不小心地碰撞到一部推车跌倒在地上，幸好邵宇突然出现扶起了她，那一刻她恐惧地抱着他哭了。那天以后，他把她手机的快速键编上自己的电话号码，叮嘱她有事就立刻拨他电话，不管在那里他一定会出来救赎她，结果他从不食言。

　　曾有两次，一次是他刚做完大手术，疲倦得要命；另一次是他正在家中吃饭，当他收到她的电话，他立刻逼不及待地奔向她。他很清楚心中对她洋溢着满满的同情，那不是对一个朋友的同情，而是在她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脆弱彷徨的影子。这种同情，有些时候会使他心头一酸，胳膊变得软弱。

　　观察了一段时间，几位眼科医生认为夏琳眼疾恶化的进度比想象中好，但是经过反复检查却发现以她的情况需要等眼睛完全失明后才能动手术，因此原先定下的手术时间被推迟了。

　　患病的时光，仿佛是另一种生活。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甜蜜与伤痛突然变得遥远，随之而来的是朦胧的世界和身边的声音。而这把声音是属于邵宇的。

　　住院的第三个月，夏琳的眼睛几乎只能看到强光和影子。暗淡的日子里，邵宇是一道耀眼的阳光。每天晚上，他都会扶夏琳到小倩房间，给小倩讲故事。很多时候他们会一起编些童话故事，并说得栩栩如生，令小倩乐在心头。大概是因为自小的经历和遭遇，小倩的思想总是比同年龄的孩子早熟，偶尔会说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话。曾经有个晚上，他们正在专心地为讲故事，她突然用鼻子嗅闻了几下，然后说：

　　“我闻到了一种爱情的芬芳。”

　　听完这句话，他们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年纪小小的她会这样说话，在这同时又感受到一阵尴尬的死寂。

　　每晚为小倩讲完故事后，邵宇会送夏琳回房间再为她讲故事。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聆听他的声音，她会感受到无比的温暖。他并不是第一个为她讲故事的男人，然而却使她重温了童年的时光。那年幼的感情，好象是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