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妖师》渔樵君

4、木魅

　　我进屋时，明月已经托住了邓硅的头。

　　此刻，他的头上被无数条黑蛇般的藤蔓撕咬着，脖子上也缠着很多圈，脸色发黑，看着很是可怖。我冲上前，将刀举过头顶想砍断这些可怕的东西。但那藤蔓整个将邓硅的脸部盖住了，我要是冒然下手的话肯定会连他也杀了。

　　“千千，你怎么了？快砍断那些粗枝！”明月看我踌躇不前，厉声喊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地上蠕动着的黑色枝条，擦的一声砍了下去。藤蔓似乎能感到疼痛，痛苦的抽搐了一下，旋即溅出了绿色的液体，有一部分还溅在了我的脸上。刹那间，一股酸酸的味道便冲到了我的鼻子里。

　　但藤蔓似乎仍旧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它渐渐收紧，邓硅发出凄厉的叫喊，手舞足蹈的抽动着。明月从衣襟里掏出白天刻好的桃木人偶，念了一句咒语，便将桃木整个植入了邓硅的身体。邓硅仿佛如释重负似的，扑腾了一下，然后没了声响。

　　“他没事吧？”我捏着刀柄问明月。

　　明月盯了我一眼，叹气似的说：“他已经死了！”话落，也不顾我诧异的眼神，轻轻将邓硅放下。那藤蔓爆发出人声一般的厉笑，然后变成一团树根，消失在了门口。

　　“出什么事了？”惠尘带着两个拿着棍棒的和尚冲了进来，当看到邓硅紫涨的尸身后，吓得脸色都白了。

　　“没事！”明月淡然的起身，对惠尘道：“请好好守着尸身！”说着，示意我和他一起离开。

　　静安寺外的山道崎岖难走，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明月，心中仿佛灌了铅水似的。

　　“人终究还是没救得了！”我垂头丧气的说。

　　“唔！”明月支了一声，但没有我期待的内容。

　　我抬头看着他：“我们要去哪里？要回去了吗？”

　　“应该就在前面的山道上！”明月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一句。

　　“什么？你说什么？”我诧异的瞪着他。

　　明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惊讶的发现，那里面居然攥着一片叶子。叶子泛着青紫，莫非？

　　“这是刚才那个妖怪留下的？”

　　“嗯！他此刻认为邓硅已经死了，所以应该还没离开这里。”明月淡淡道。

　　“你是说，我们现在是要去妖怪那里？”我更加惊讶了。

　　明月淡然的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停在了一棵参天大树边上。那棵树枝叶茂盛，树干粗壮，两个人合抱估计都抱不下。

　　明月绕着树干转了一圈，将那片青紫色的叶子吹在树干上。忽然，那树如同苏醒了似的开始蠢蠢欲动。

　　“你到底还是找到我了！”那棵树发出苍老的声音，枝干上透出一个巨大的黑洞，就像嘴一样一张一合。

　　“你要杀的人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要继续下去吗？”明月盯着它问道。

　　那棵树爆发出疯狂的笑声：“那是他活该。所有的人类都活该。我在这山上守着这寺院住了几百年，我自认为从未对不起他们。可他们呢？为了自己的一点点私欲，竟然要杀了我。你说，我不杀了他们，难道等着被他们盖房子不成？”

　　“你有你的理由，我本不应该说什么。但万物自有它的时限，你又何必坏了自己的多年修行去杀人呢？”

　　“杀了他，我此生足矣！”那棵树似哭似笑的颤抖起来，紧接着又爆发出一阵哀嚎。

　　听着这凄厉的哀嚎，我的心猛然揪了一下。

　　“我的时辰到了，对吗？”过了片刻，那巨树问明月。

　　明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它。那树惨然的笑了一下，说：“万物都有终时，其实你不来，我也不会在这世上苟活下去。寂寞太让人难受了，尤其是带着仇恨的寂寞，那更是折磨人。”

　　话落，那巨树身躯开始颤动起来，接着从身体里抽出一道道亮光，亮光冲向天际，照亮了整个乌头山脉。明月双手合十，静静的念着往生咒，他要给这可悲的生灵来一次最后的送别。

　　“谢谢你了！我终于自由了！”一个声音从天际传来，而后哄的一声，失了灵气的巨树轰然倒地，变成了一段枯木。巨树倒下的一瞬间，仿佛发出了最后的呐喊，只觉大地猛然震动一下，接着一切归于平静。明月拿出符石，默然的盯着面前的巨树，久久没有说话。

　　我站在旁边憋着声，虽有好多的问题要问，但看看明月漠然的表情还是忍住了。

　　此时，也不知什么时刻了。只听到静安寺的钟声远远传来，声音清越仿佛要将这死寂打破。明月看了一眼天色，深深叹了口气，将符石点燃，抛向了那棵枯树。

　　“走吧！都结束了！”明月不知是伤感还是难过的说了一句，又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火树，扭头朝静安寺走去。

　　回寺院的路上，我再也憋不住了，问明月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树妖要杀邓硅呢？

　　明月抬头望了一眼月亮，淡淡道：“那邓硅就是上一任主持的转世。”

　　“上一任主持？”

　　“是啊。他生前为了建造罗汉堂，急需要上好的梁柱。可找了很多都不符合心意，直到遇见了这棵柟树。这树因为生长在寺庙脚下，因而有了灵气。所以，寺里的僧人们砍伐之时，树流血警告他们。可他们还是一意孤行。于是，在这棵树被砍倒的那天，主持便猝死了。之后，没人敢用这颗树，他就一直被丢在这里。”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我们刚才看到的不是活生生的树，而是树的幽灵咯？”我问明月。

　　“可以这样说吧！”明月说，“所谓幽灵，其实有时候是意念的力量。因为不甘被杀死，所以有了强烈的报复念头，所以才会出现在世上作祟吧。”

　　完全没听懂，明月这家伙总是爱发表一些高深的言论。但为了不显得自己太没文化，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静安寺时，东方天空已开始渐渐泛出白光。看来再过不久，太就要亮了。

　　邓硅的尸体被好好的放在床榻之上，惠尘和一名弟子在屋外打坐，面前放着一盏风灯。

　　“你们回来了？妖怪捉住了吗？”惠尘听见脚步声，赶忙站起来。

　　明月点点头，眼睛略微浮肿：“放心吧。”

　　惠尘舒了口气似的说：“真是多谢你了。可那士子？”说着将目光移向屋里。

　　明月走进屋子，吩咐那个弟子拿一碗深井里清水来。弟子按照吩咐去寺中的井中打来了水。明月接过弟子送来的水，又要我扶着邓硅，然后掏出一片黄纸，举手念了些什么，又将符纸浸在水里给的邓硅喝了下去。

　　邓硅服了符水，渐渐有了呼吸，不一会儿便醒了过来。他茫然的看着一屋子的人，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月没再说什么，缓缓步出了静安寺。。。。。

　　后来听说，静安寺因为意外，消失在一场大火中。从此，乌头山再也没来过僧侣。